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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姝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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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窗外雨声不歇。
潮湿水汽从廊檐前涌了进来,引得睡着的陆澹轻轻咳嗽了几声。
陆蓁收起纷乱思绪,起身去看陆澹。
前世,陆澹虽间接害她入地狱,但真正说来,他何其无辜。不过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何况,在她最后那几年,是陆澹帮了她,给了她二十五年中最平和无争的生活。她欠他,实在良多。
守在榻前的松青见陆蓁过来,行礼退了出去。
这是陆蓁第一次,肆无忌惮地认真看陆澹的脸。
轮廓若斧削。剑眉。悬鼻。薄唇。眉弓略高,醒着时一双凤目看人自带三分春水意。
即使现在在病中,双颊因发热微微潮红,却也仿佛若玉山将倾。
陆蓁伸出手,摸了摸陆澹的额头。
刚才喂了汤药,老大夫也施了针。
大夫说约莫过一两个时辰陆澹会发热,但不碍事。他身子虚,药里面有补药,身体自然会发点热;但若是高热了,还是要立即寻他。
她之前一直在偏室窗下坐着。手被吹得有点冷,也试不出温度。只得像前世她照顾发热的姝娘一样,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探温度。
姝娘。姝娘。
陆蓁心口一阵剧痛,痛得她泪流满面。
姝娘是前世苏瑧与萧瑠的女儿。
前世。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苏瑧都不知道为何萧瑠要在闺房中、王府内、外面上,如此欺她辱她。
她以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所以面对萧瑠的随意责骂,随意侮辱,她都默默忍受,妄想以一时忍辱负重换得今后夫妻美满。
直到他们的女儿,姝娘。被他弄死。
姝娘死的时候,他还厌恶地对她说:“你生的孩子可真没用。本王只是想感受一下天伦之乐,她竟被猫儿狗儿惊吓致死了。”
天伦之乐?他也配当姝儿的父亲?
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将姝儿关在饿了好几天的野猫野狗笼中。
那些野猫野狗虽拴着,却留了一段锁链,刚好能扑在姝儿两指之内的范围内,却又抓不伤她。
心腹侍婢来报时,她几乎晕厥,全程被人扶着赶了过去。
刚到后花园,就听到姝儿的惊叫声。
“父王,父王,姝儿害怕!救姝儿,救姝儿!”
三岁女童,虽年幼,却已口齿清晰。
“没出息,本王的女儿,哪能连野猫野狗都怕!”苏瑧听得那个男人一声暴喝。
她当时已是浑身瘫软。听见姝儿的声音,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拂开侍婢的手,径直扑向关押着姝儿的笼子。
“姝儿不怕,母妃来了,母妃来了!”
她跪在牢笼面前,哭着打开牢笼。
却怎么也打不开。
这个畜牲,为了防止姝儿爬出来,竟然将姝儿锁在了里面。
她气急,命令侍卫打开笼子。
但萧瑠素来暴虐。侍卫没有萧瑠的命令,也不敢擅自开笼子。
“她是本王的女儿,萧氏马背得江山,有真龙相护,岂会如你一般懦弱丧气!”萧瑠满脸戾气。
转头见姝儿又哭喊了起来,他竟开始哈哈大笑。
“苏瑧,你看看本王的好女儿,知道哭知道喊。不像你,连哭连喊都不敢。”
“萧瑠,你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苏瑧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从旁边的侍卫腰间抽出了长剑,
她只想救她的女儿。
“打开笼子,萧瑠。”长剑印着苏瑧的眸光,若嗜血修罗。
萧瑠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苏瑧,你敢杀本王?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
“刺杀皇族,可是要被灭九族的。动我一人,诛你苏氏满门,值得值得!来来来,快来杀本王!”
说着,那禽兽还主动将脖颈往苏瑧剑上移了移。
锋利的剑刃划破他颈上的皮肤,鲜血直流。
萧瑠抬起手,摸了摸脖颈。
鲜血的味道似乎加重了他的疯魔,他尝了尝自己鲜血,眼中一片诡异,挑衅地朝苏瑧看过来。
“母妃,母妃,姝儿不怕,姝儿不怕,姝儿听父王的话······”
苏瑧转头看了一眼哭声渐渐微弱的女儿,心中一阵惊痛。
她知道,姝儿这是担心母妃又要因为她的不听话而被萧瑠虐待。
三岁之龄,本是无知稚孩。却因有这样的父亲,早早慧觉,见识了人世间最为残酷的一面。
苏瑧闭上眼。她又何尝无辜?
顾及皇家颜面顾及苏氏名声,一味隐忍一味顾忌,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肆意妄恁。若她早日能豁出去,今日她的姝娘,也不可能被萧瑠这般折辱!
心念一闪,苏瑧绝望暴怒之下奋力将手中长剑砍向他。
“啪!”
长剑刚要触到萧瑠脑袋的一刹那,萧瑠身边侍宦双指忽然接住,捏碎了她的长剑。
“苏瑧,苏氏满门你都不要了吗!”萧瑠一怔,显然也没料到,五年里这个任他欺辱任他折磨的女子,竟敢真的杀了他。
“萧瑠,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啖你的肉!我倒要看看,你逼死王妃,戗害子女,当今圣上是要护你萧瑠一人还是还我母女公道!”
苏瑧几乎疯魔,状若疯狗,不顾众人拉喊,朝着萧瑠又踢又咬。
“把我姝儿放出来!”
“把我姝儿放出来!”
萧瑠愣了。
先帝薨逝。太子继位。
他那位伪善仁德的太子哥哥,素来敬重苏氏。
这贱人说得对,若闹到这位新继位的天子长兄面前,定然会废黜他为庶人,以讨苏氏和那陆澹的欢心。
今陆澹备受天子重用。若他被贬为庶人,这贱人和她所生的女儿,极有可能被陆澹要了去。
想到这里,萧瑠眼里一阵恶寒。脸上却迅速换上讨好的笑容,扶住苏瑧:“刚才,本王只是练练姝娘的胆子,看把你吓得。吓坏了吧?”
“来人,快将这破笼子打开,把县主抱出来。”
苏瑧一把推开他,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幼时去大觉寺上香。
寺庙山前,有夫人碰巧遇到夫君带外室上香。
两厢争执间,那夫人摔下了石阶。
那夫人苏瑧识得,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然大庭广众之下,当即做撒泼打滚哭闹状。
“你们都来评评理。这女子诱我夫君,我与她好说不成,她却欲将我推下山梯,欲要谋害主母!”
“天子脚下,大齐律法何在?”
一边说一边啐。
苏瑧看得分明,刚才明明就是那夫人自己摔下去的。且按照她当时的心性,男人有些莺莺燕燕就当带了个玩意,有什么打紧。如此撒泼实在非世家闺仪女子所为。
但她刚才所作所为亦如之前的山前女子。
她忽然明白,在自己愿以命相博的人面前,规矩教养又算得了什么。
姝儿被抱出来时,已是半晕厥状态。
苏瑧连忙扑上去,见她身上完好无整,松了口气。
“母妃,姝儿没事。”三岁的女娃脸上发白,惊魂未定。却朝着苏瑧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安抚她。
萧瑠眼中更是阴沉。看着那个粉雕玉琢般的他的女儿,眼中恶意渐浓。
这贱人的女儿长得像这贱人,若是母女俩都被陆澹要了去——
他默默走到关着野猫野狗的笼子前,望着苏瑧带着姝娘慢慢走远。他突然心中气涌翻滚,便特意捏住一只野猫,大力将它扯了出来。
野猫脑袋被萧瑠扯得变形,疯狂惊叫。
被苏瑧抱在怀里的姝娘,寻着猫儿痛苦的声音回头。
回头。
便见他的父王扯暴了野猫的脑袋,血溅在父王半边脸上。
而他的父王,拿着脑浆鲜血直流的野猫尸体朝她飞奔过来。
“姝儿,姝儿,你看,父王把这猫儿掐死了,替你报仇了——”
她的姝娘,就这样活生生吓死在苏瑧怀里。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