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一文字则宗的话语似乎带有某种暗示,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睡着了,待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却不知这里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站在一间装潢古朴的日式房间中,我环视四周,陌生的陈设让我确定这里并非我曾经来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而我的身体也有些说不出的违和,我转头看向一旁的穿衣镜,镜面倒映出的却是穿着内番服的一文字则宗的身影。

      但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仿佛我本来就应该扮演这个角色一样,我——一文字则宗拉开房间的门,缓步走向本丸的庭院。

      那是一座四季如春的花园。

      像是童话中才会出现的场景,草地、鲜花、蝴蝶与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兔子、猫咪、羊羔、小鹿,纯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被这群温驯的小动物环绕其中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不染一丝尘埃的白裙,锦缎般柔顺光滑的漆黑长发,在挂着露珠的嫩绿草地上扇面般铺开。

      女人怀抱襁褓,低垂眉眼,慈爱地将脸颊与襁褓中的婴儿紧贴,轻声哼唱着温柔的子守呗,宛如一幅圣母怜子的油画。

      我突然想起了已经去世很久的母亲,她的身影在我的记忆中已然变成一个模糊的符号,却依稀记得她哼唱的摇篮曲,我不自觉迈开腿,走向花园中央的女人。

      但这是我的意志,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文字则宗的想法,我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那个女人面前。

      主人。

      我的嘴发出不属于我的声音、说出从未出现在我脑中的话。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文字则宗的声音在发抖,仿佛亲眼目睹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最恶劣、最无法被容许的事情,随着话音落下,我眼前的景色骤然改变,花园依然美丽如初,但聚拢在女人周围的小动物却变成了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尸块,鲜血在女人身周蔓延,羊羔的头颅滚到我的脚边,它有一双人的眼睛。

      女人怀抱的婴儿化为一滩血水,顺着女人洁白如莲藕的双臂流淌,将她无垢的白裙染成刺目的猩红,宛如大丽花在裙摆绽开。

      面对“我”的质问,女人没有回答,而是无声地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贝齿,仿佛刚刚撕扯过新鲜血肉的野兽。

      则宗——

      她起身向“我”走来,语气轻快甚至像在撒娇,这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容颜,与她青春饱满的身躯形成鲜明到可怖的对比,她的脸极度衰老,布满皱纹、皮肤松弛,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眼眸却少女般澄澈明亮。

      你不开心吗?从今往后,我就能脱离人类寿命的桎梏,永远与大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呐、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就像往常那样,对我笑一笑吧?

      她用染血的双手用力扯住我的嘴角向上拉扯,扯出一个不成样子的笑。

      我感到钻心的疼痛,再这样下去嘴角会被她扯裂,于是我推开她,本想后退几步,但这具身体却完全不受我的意志控制地上前,颤抖着扼住了女人纤细的脖子。

      一瞬间我的脑海闪过犹豫、愤怒、迷惘、痛苦、悲伤等各种复杂情绪的混合物,如同泥沼般让我的意识不断陷落。

      我听见了骨头折断的脆响。

      2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捂住怦怦狂跳的心脏,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睡在卧室的床上,昨夜的记忆十分模糊,我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留下了并不怎么愉快的、潮湿黏腻的感觉,就好像掉进池塘刚爬上来一样。

      我抬起头,看到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圣母怜子图。

      或许是某位前任审神者留下的收藏品,画像中的圣母穿着纯白的修道服,却是东方女性的面容,她低垂眉眼,脸颊与襁褓中的婴儿紧贴,明明是宁静温柔的画面,我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或许是因为画幅太大画风写实产生了恐怖谷效应,我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走到画像前想看看是怎么挂上去的,好摘下来收进仓库里,不然一直挂在这我恐怕晚上都睡不好觉。

      就在我怎么也找不到固定这幅画的钉子正挠头纳闷时,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姬鹤眉头紧蹙,神色焦灼地闯了进来,看见穿着睡衣赤脚站在地上一脸讶异的我,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没事吧小朝?”姬鹤急忙走过来,抱住我的肩膀,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才松了口气 ,充满歉意地说,“抱歉,昨晚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让你独自面对可怕的事,这是作为近侍的失职……”

      “请不要自责,昨晚什么事也发生,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姬鹤叹了口气:“……昨晚,御前来过了吧。”

      “御前?一文字则宗阁下?”我不解地歪歪头,“公主怎么知道?”

      姬鹤指了指床上的枕头下面,压着的那块色彩鲜艳的红布——确切地说,是一块红色的披肩,看一眼就知道是一文字则宗的东西。

      “这下连你身上也沾到御前的神气了……真是受不了!”姬鹤懊恼地说,“莫名其妙的老爷子,再三告诫我别去为你守夜,结果夜半三更自己亲自来了!”

      这么说我好像有印象了,昨晚我确实是见到了一文字则宗,好像还聊了几句?可惜完全记不得聊天的内容,只希望他对我的初印象好一点,在这个本丸,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一文字则宗。

      “说到这个,我好像还梦见了御前……”

      “虽然不好说梦见御前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放在心上。”姬鹤说,“刀剑男士的衣服和饰品,是显现时与人形一同出现的,也算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你枕着御前的披肩睡觉,就相当于他睡在你身边……嗯,这么说有些奇怪,但差不多就是这样,被他的神气环绕,你自然会梦见和他相关的事,小朝还记得梦的内容吗?我可以为你解梦哦。”

      “不记得了,应该不是噩梦。”我摇摇头,然后拉住姬鹤的衣角,指了指墙上的画像,“公主,请问这幅画是前任审神者留下来的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拿掉它,我不习惯房间里有这么大的画像,就像是被陌生人盯着一样……公主?”

      姬鹤瞪大了美丽的灰蓝色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我:“你在说什么,小朝,墙上哪有什么画像?”

      3

      姬鹤的话令我倍感吃惊,我一边说着“不就在那里吗,白衣女人怀抱婴儿的画像”一边指向墙壁,而当我的目光再次转向墙上的圣母怜子图时,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墙壁。

      我愣在了原地,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吗……?而姬鹤却瞬间将便装切换成了出阵服,拔刀警惕地环视四周,确定并没有危险后才放下刀,对我说:“不是你的问题,小朝,这个本丸确实偶尔会发生怪事,或许是‘邪祟’在作怪,如果你又看到了奇怪的幻觉,一定要和我说,记住了吗?”

      我用力点点头,姬鹤牵住我的手,带我离开了卧室:“走吧,我们去吃早饭,今晚开始,小朝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虽然道誉君也在有些吵闹,至少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没有正面回答姬鹤,只是装作懵懂无知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模样“嗯”了一下,姬鹤的提议没有任何问题,考虑的出发点也确实是为了我,但作为审神者的我就这样住进一文字家,会不会影响其他刀派对我的态度……?最好还是能采取折中的办法,比如由近侍来帮忙守夜之类的……但总这样麻烦姬鹤也不是长久之计,要是当初听孙六的建议去学点驱魔师的本事就好了……

      这会我不禁有些想念起孙六来,那个行事风格简单粗暴、能动手绝对不多说一句废话,总是被肥前痛骂“疯狗”的家伙,可惜这个本丸连能让我在脑内代餐的同位体都没有,如果是孙六的话,遇到这种事绝对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劣势,而是会主动出击,揪出邪祟的真身,然后将其斩杀吧。

      ……对啊,何不进行一场“驱魔仪式”呢?这样不就能一劳永逸了吗?

      为了得到更多关于邪祟的情报,于是我主动询问现在和我关系最好、也最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姬鹤:“公主,‘邪祟’到底是什么?”

      听了我的问题,姬鹤秀眉微蹙,似乎很纠结的样子,经过了几秒的内心斗争,他妥协似的深深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一直避而不谈也不是办法,你迟早会知道的,就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听我讲几句吧。”

      姬鹤没有带我去食堂,而是把早饭装进食盒带到我的住所来了,我和他面对面坐在被炉旁边,姬鹤手撑着下巴拄在桌面上,一边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小心地为我剔除秋刀鱼背肉里的细刺,一边和我讲起有关于那个“邪祟”——这个本丸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某件事。

      本丸的第二任审神者“杜鹃”,也就是苕菊的养女,为追求自由抛下本丸与恋人私奔的那位审神者,再次回到本丸时已经怀有七个月的身孕,她刚走进本丸的大门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似的向前来迎接的刀剑们哭诉自己离开本丸的这段时间,仿佛被诅咒缠身一般遭遇了诸多天灾人祸,最终失去了丈夫,而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勉强保住性命和肚子里的孩子,她不求本丸的大家原谅她自私的行为,只求能平安生下这个还未出生就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孩子。

      尽管她无情抛弃了养育自己长大的本丸,以及视她如己出、情同家人的刀剑们,但本丸的刀剑男士依然选择摒弃前嫌再度接纳她,杜鹃对此感激涕零,并发誓一定洗心革面,重新肩负起审神者的职责,就在大家都以为浑噩的日子即将迎来光明的时候,回来时还好端端的杜鹃却毫无预兆地发了疯。

      原本满心期待成为母亲的杜鹃,突然开始极度恐惧肚中的胎儿,她彻夜哭泣、尖叫、哀嚎,对当时担任近侍并负责照顾她起居的烛台切光忠说这不是她的孩子,而是躲藏在她体内的恶鬼、吞吃她血肉的寄生虫,马上就会破腹而出占据她的身体、吞噬她的灵魂,她哀求他用刀剖开她的肚子,将她与“寄生虫”分离,彼时的烛台切以为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前抑郁,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安抚她,但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记忆力减退到甚至分不清人的程度,她疑神疑鬼、彻夜不眠,原本青春美好的身躯变得形销骨立,枯槁如同风烛残年的老妪,眼见她一天天衰弱,各刀派在天守阁召开临时会议,商议先将她送到政府下属的医院进行疗养,就算保不住胎儿至少也要保住杜鹃的性命。

      而杜鹃却惨死于议案即将实施的前一天,某个暴风雨交加的夜晚。

      她的尸体翌日清晨在本丸池塘被发现时,已经呈现高度腐败的巨人观,谁也不知道为何仅仅一个晚上就腐烂到这种程度,腹腔从内部被撕裂,胎儿不翼而飞,虽然各种线索和证据都指向自杀,最终也是以自杀结案,但那触目惊心的死状却毫无说服力,有人目击杜鹃“自尽”的那晚曾踉踉跄跄地走进一文字则宗的居所,于是本丸里便出现了各种有关于杜鹃真正死因的传言,甚至有激进派认为一文字则宗就是凶手,毕竟当初杜鹃回到本丸时,各刀派代表只有一文字则宗的态度最为冷淡刻薄,甚至毫不留情地对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人下了逐客令。

      杜鹃死后,本丸便怪事不断,精通神鬼之事的笑面青江认为是杜鹃死后怨结,化作类似水鬼或是姑获鸟一类的怪异徘徊于本丸之中,也曾有刀剑于深夜目睹有形似孕妇的未知怪异在池塘旁边哭泣哀嚎,但那是否是杜鹃的亡灵无从得知。

      “……三条家的石切丸君也曾试着袚除邪祟,但似乎没什么用,前一任的审神者也在深夜见过那个怪异,所以我才担心你也会被缠上。”姬鹤说,“那么……小朝是怎么想的?你也觉得是御前是杀人凶手吗?”

      “不是。”

      我笃定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姬鹤听到我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哈哈……什么嘛,女孩子的直觉?不过,要是知道你这么信任他,兴许御前会很高兴哦。”

      4

      大约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我受邀请来到天守阁参加刀派代表会议。

      为了迎接新审神者上任,本次会议各刀派都会派遣代表出席,会议地点在天守阁的大广间会议厅,说句话都会有回音的空旷,金碧辉煌宛如宫殿,我在推开会议厅的大门时,先在心里念叨别怕我才是本丸皇帝为自己加油打气,然后鼓起勇气故作镇静地推开门,尽管姬鹤就在我身后,但看到会议厅内的阵仗我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比当初应聘调度员参加面试时还让人腿软。

      毕竟那时我只需要面对三位不认识的考官,而现在是这个本丸所有刀派的代表——也就是家主会议,我就像是不小心走错屋打断大领导开会的小职员一样窘迫,但面子上要过得去,看起来从容不迫人淡如菊,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我假装从容淡定地环视长桌两旁的刀剑男士,最远处的主位空出来似乎是给我这个新任审神者准备的,距离主位最近,左右护法的位置是一文字派的家主山鸟毛和三条派的家主三日月宗近,也是这个本丸地位最高的两个刀派——一把手和二把手,而其他大刀派诸如长船派、粟田口派、江派等左右两边一字排开,坐在最边上的是一两振无刀派凑热闹的散户,能混进刀派会议恐怕也是在本丸地位相当高的老人吧。

      可惜我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一文字则宗的身影,他并非一文字派的现任家主,不出席家主会议也说得通。

      山鸟毛亲自起身迎接,十分绅士地将我牵引至审神者的主位,姬鹤站在我身后,他只是作为我的近侍出席,因此并不会在会议中发表意见,主打一个陪伴,坐在我左边的三日月宗近抬起深蓝色的广袖掩面轻笑,用对待孙辈般慈祥的语气说着“哎呀哎呀,这一任的主真是惹人怜爱”,但不知为何,我直觉他好像对我并不满意。

      会议由山鸟毛主持,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更像是个迎新会,向各刀派介绍我这个新到任的审神者,家主对我的态度也代表了刀派全员的态度,如果说三条派对我不怎么满意的话,那么长船、粟田口就是非常满意大欢迎,差点就拉个横幅再放两个礼花,三池派和江派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站队意图似乎是在观望,古备前派的大包平一直在打量我目光说不上很友善,其它刀派也各有各的想法,果然是散装本丸,我在心里吐槽,最重要的一文字派的态度反而难以判断,山鸟毛全程都在对我微笑,我宁愿他更严肃一点。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决定把我的计划说出来。

      “虽然刚上任就要求大家帮我做事有些唐突……但为了本丸的未来考虑,我希望诸位能够配合我,在本丸进行一场彻底的驱魔仪式。”

      此话一出,会议厅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怀着各种情绪的目光投向我。

      我清清嗓子,鼓起勇气继续说:“关于本丸邪祟的事情,想必在座的诸位比初来乍到的我更加清楚,到任前我便听闻本丸怪事不断,甚至被划分到‘黑本丸’的行列,但经过一天以来的考察,我认为我们的本丸还不至于堕落到那种程度,但我认为若是放任未知的邪祟继续作怪,长此以往,或许会产生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到那个时候,或许又会出现暗堕的刀剑,作为本丸之主,我决不允许这种悲剧发生——”

      三日月宗近看向我的目光终于有了些兴趣,或许是被我“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行动力给唬住了,但实际上我现在还没有一点关于驱魔的头绪,只能先把想法扔出来再和这些刀剑从长计议,当我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好像有水滴从天花板滴落下来。

      嘀嗒,嘀嗒,嘀嗒。

      有铁锈的味道。

      我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倒挂着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女人,鲜血从她被剖开空无一物的腹腔、以及空洞的眼窝和大张的嘴巴中缓慢滴落,在桌面上溅起血花。

      嘀嗒,嘀嗒,嘀嗒。

      ……为什么会议厅里的其他人都像是没看到的样子?难道“那个东西”就只存在于我的视野之中吗?

      就像那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画像。

      我顿时头晕目眩,胃酸上涌,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嘴干呕了两声,然后像低血糖虚脱一样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