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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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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姬鹤带我先后拜访了粟田口派和长船派的居所,虽然我早就做好了遭到冷遇的准备,但这两个刀派的刀剑意外地非常热情,对我的到来很是欢迎,言行举止也与普通的本丸没有区别,到长船家作客时,甚至还收到了烛台切光忠亲手制作的羊羹作为见面礼。
烛台切虽然不是长船派的最年长者,却是显现时间最久的一振,据说是初任审神者——烛台切称她为“苕菊”,最早显现的那批刀剑男士的其中之一,因此在长船派的地位很高,相当于家主一般,然而当我试探性地询问与苕菊相关的事情,烛台切却突然变了个脸色,随后转移话题避而不谈。
在姬鹤与谦信景光、小豆长光他们一起搭乐高积木的时候,烛台切将我拉进茶室,确定外面的姬鹤听不见我们的谈话,才压低声音对我说,这座本丸虽然现在名义上由一文字派掌控,实际内部早就四分五裂,虽然没有划分出明显的对立势力,但以三条派、古备前派等行事作风相对保守的刀派似乎对福冈一文字派——尤其是一文字则宗先斩后奏的弑主行为,以及后期冷血的铁腕政策相当不满,虽然第三任确实死不足惜,但凡事都应当讲究程序,即便斩杀了罪魁祸首,那些因暗堕而被碎刀的同僚也无法复生了。
烛台切只是向我叙述事实,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站队意向,不过,我想既然姬鹤能随意出入长船派的居所,即便长船派并非与一文字派同一战线,至少也是两不沾的中立派,我作为新任的审神者且不掌握实权,究竟是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一文字派手底下当个提供灵力的吉祥物,还是应该暗中笼络与其对立的三条派,请求他们帮助我拿回本应属于审神者的权力呢……?
等等,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为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好笑,就算成功和三条派联手干翻了一文字派,我“傀儡皇帝”的身份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只不过本丸的掌权者从一文字则宗变成三日月宗近而已。
我对烛台切表示感谢,谢谢他愿意告诉我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情报,而烛台切却摇摇头,叹息着说我想知道本丸的任何事都可以来问他——但除了关于前三任审神者的,他只希望我不要走上他们的老路。
“小朝~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姬鹤的声音,他只礼节性地敲了两下便拉开了门,看到正在为我倒茶的烛台切,和将盘子里的牡丹饼猛地塞进嘴里掩饰心虚的我,姬鹤歪了歪头,语气略带调侃地说,现在就吃这么多糕点的话,待会晚饭的时候可就吃不下道誉大叔准备的烤肉了。
临走时被热情的烛台切和小豆塞了各种各样的糕点零食,还有谦信趁我没注意偷偷塞进口袋里的几块牛奶巧克力,连吃带拿地像是过年走亲戚一样满载而归地离开了长船家,姬鹤见我大包小包逃难似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说我来搭把手吧,让女孩子独自拎东西可不是绅士的行为。
2
我原本打算就这样回到审神者的居所,先把从粟田口派和长船派那里收到的礼物放起来,但姬鹤说今晚道誉要请客吃饭,是他亲手腌制的烤肉和蔬菜,所以转来转去又到了一文字家那边。
与长船家的庄园式布局相近,一文字家则更为气派,只是一个刀派的花园就差不多与普通本丸的庭院面积相当,不愧是经历三代积累的大本丸。
我和姬鹤穿过缠绕牵牛花的拱门,进入繁花锦簇的庭院中央时,道誉已经架起了烧烤架,飘散出肉类的油脂香味和野菜的清香,一文字派辈分最小的南泉一文字站在一旁,像馋嘴的猫一样盯着烤架流口水,看到我这个新任审神者走过来,小伙瞬间炸毛,赶紧擦了擦口水,手脚紧绷地原地立正了。
“哈哈,晚上好!尊敬的淑女(lady),公主已经带你逛过本丸了吧?如何,对这里的景色可还满意?”
道誉一见到我,脸上便绽开大大的笑容,内番服便装打扮的他比起出阵服的模样要平易近人不少,看起来真的像是位在院子里组织家庭聚餐的爽朗大叔。
我刚要开口回答,南泉突然超大声地打断了我:“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朝颜小姐!我是南泉一文字、山鸟毛大哥的左膀右臂之一喵!虽然今天山鸟毛大哥和日光大哥都不在,但他们嘱咐我一定要帮忙照顾好新来的审神者!有什么需要不用客气尽管和我说喵——”
“谢谢你……?但我现在没什么需要的……”
姬鹤放下手里的袋子,双手抱臂不悦道:“喂,小朝的近侍是我,南君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道誉抬起烤肉的夹子,指了指姬鹤脚边的袋子:“那是什么,土特产?”
“嗯,是粟田口和长船的土特产,不过都是给小朝的,你们就别惦记了。”
“长船家的……!”南泉露出期待的星星眼,“想吃长船家做的牡丹饼……”
“稍等我翻翻,烛台切先生好像装了不少。”
“你可别太宠着猫了哦,小朝。”
“好吃的大家一起分享嘛。”以前在政府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下手不够快一定会被肥前吃光,我打开装着各种糕点和零食的袋子,“道誉叔叔还准备了餐后甜点吗?”
“很遗憾,只有啤酒和烤肉……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道誉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恕我唐突,可以再叫一遍吗?”
我歪歪头:“嗯……道誉叔叔?”
道誉捂住心口,十分浮夸地说:“老天(OMG),这可真是会心一击……杀伤力巨大!请务必以后都这样称呼我,我的甜心(honey)。”
姬鹤摆出一副嫌弃脸:“嘁,真够肉麻的……又给老叔爽到了哈。”
南泉勤快地在凉亭里摆好了桌椅,猕猴桃果肉腌制后的牛肉嫩滑酸甜,包裹上新鲜的蔬菜、再配上清爽的冰啤酒更是令人食指大动,虽然姬鹤再三确定我是否真的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并表示怀疑,我还是就着烤肉美美地喝了一大杯扎啤。
一喝上酒话,匣子也就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鉴于先前烛台切对前任审神者相关话题的态度,我并没有主动向一文字派的三振询问前几任期间发生的事,倒是他们对我的过去非常好奇,当三人听说我是被政府收养的战争孤儿时,对我的态度都温柔了不少,姬鹤安慰似的摸了摸我的头,又往我的盘子里夹了几块烤肉,南泉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烤盘上的虾和香菇翻了个面,道誉问我,继续在政府当差不好吗,为什么要主动接下这烫手的山芋?你应该多少也了解过这座本丸过去发生的事吧。
道誉的问题很直白,所以我的回答也很直白,我说,当初将我带离福利院的人是政府的监查官,他希望我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审神者,所以这也是我的梦想。
背负他人的期待而活,你不觉得太累了吗,甜心(honey)?不过,如果这就是支撑你前进的动力,那旁人也没有指摘的资格。
随后道誉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轻松,又往我的扎杯里倒满了酒,姬鹤不悦地说小朝还小不可以喝那么多,把我的扎杯推到了他自己面前。
后来也许是喝多了,又聊到兴头上,道誉拍拍强壮如圆木般的大腿,热情地招呼正在帮南泉剥虾的我坐上来,要喂我吃刚烤好的面包片,我摆摆手,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这种谜一样的宝宝play。
3
烤肉派对结束后,姬鹤送我回到了审神者的居所,一想到这里曾经是横死过两位审神者的凶宅,我多少有点紧张,但整洁又很豪华的内部设施很快打消了我的顾虑,姬鹤说这里在第三任审神者死后重新装修了两三次,几乎已经消除了所有前几任生活过的痕迹。
一楼是会客的大厅和办公室,二楼才是卧室和浴室等生活区,简单收拾了下我少得可怜的行李,姬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有些警惕地环视四周,对我说,今晚请不要睡在卧室里面。
虽然我不明白理由,但还是听从了姬鹤的话,姬鹤拉着我的手带我来到一楼的办公室,比起其他房间的现代化装潢,这里的陈设极端复古,就连时钟都是现代社会已经极其罕见的沙漏型水钟,若非红木书案上堆得满满的电子设备,以及墙壁上的显示屏,我还以为这里是古人生活的地方。
姬鹤绕到被巨大屏风遮挡的书架后面,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扇矮小的暗门,拉开之后竟是一间放了床榻和桌椅的书房,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充满了油墨和纸页的味道,姬鹤对我说,今晚就委屈一下先住在这里,门上设置了电子猫眼,可以查看门外的情况,但午夜零时以后,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打开这扇门,一旦发生我自己无法应付的情况,务必立刻使用近侍终端联系他。
我点点头,记住姬鹤说的每一句话,但并没有询问理由,姬鹤也没有明说,只留下一个长得很像古老的BB机一样的近侍终端便离开了,距离午夜零时还有一段时间,我简单洗漱后就换上睡衣进屋睡觉了,临睡之前突然收到了孙六发来的,带有图片附件的邮件,打开一看是满面愁容,边看电视边喝罐装啤酒的肥前,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袋开封了但是一下没动的薯片,角度很明显是偷拍,内容是询问我的现况如何,我捂嘴偷笑了一下,随手自拍了一张上传,然后编辑邮件写道一切安好。
如果我没有选择接受这座本丸,想必现在应该坐在肥前旁边,和他一起看电视吃薯片,或是陪孙六在宿舍的天台抽烟——虽然我不抽烟,还会监督他只准抽一支否则没收烟盒,想到这里我竟然鼻子一酸,不禁怀念起过去一成不变、看不到未来却又平静的日子。
想着想着便怎么都合不上眼睛,而且我还认床,来到陌生的环境第一晚必定失眠,于是我翻出包里的蓝牙耳机,想听些雨声的白噪音平静心情,就在我刚戴上耳机准备再次躺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姬鹤的声音。
【小朝、小朝——】
【你在屋里面吗?】
随后是如姬鹤一般温和有礼的敲门声。
【你睡了吗?如果还没睡,请把门打开,我想和你聊聊天。】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轻手轻脚来到门边,打开电子猫眼。
门外什么都没有。
但“姬鹤”呼唤我的声音、以及轻柔的敲门声仍在继续。
我看了一眼床脚桌面上仍在滴答的水钟,零时已经过了五分钟,我想起真正的姬鹤对我的告诫——
午夜零时以后,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打开这扇门。
于是我关闭了电子猫眼,将耳机切换成降噪模式,然后把音乐开到最大声直到盖过门外的声音,躲进被窝里面,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
就在我准备就这样捱到天明的时候,我的耳机突然发出了“滋滋”的电流杂音,随后音乐停止,却传出了“姬鹤”呼唤我的声音,宛如鬼魅般在左右耳道萦绕。
我急忙摘下耳机,拿起放在床头的近侍终端想要向姬鹤求助,却显示有什么东西干扰了磁场导致仪器失灵了,门外“姬鹤”呼唤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黏腻的脚步声、以及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再次打开了电子猫眼,门外依然空无一物,但书架后被灯火映亮的屏风上却如同皮影戏一般,出现了一个像是披头散发的女人一样的、佝偻着身体缓慢前行的扭曲人形。
那是什么?幻觉、还是怪异……?我按住怦怦狂跳的心脏,如果是普通的怪异,或许我身上的禁制符咒可以对付,但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绝对不能让它进到房间里来,也不能让它发现我的存在。
我屏住呼吸,收敛灵力。
突然、我听到了刀剑出鞘的锵声。
屏风上出现了新的人影,优雅如同秋菊、挺拔如同青松,那个人影揪住怪异的头发,从背后利落地将其身首一刀两断,随后怪异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了斩杀怪异的人影。
我宛如看完了一场精彩的皮影戏。
但那人影并未离去,而是向着我所在的暗室这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奢华的红白出阵服、宛如秋日之菊般金黄灿烂的蓬松卷发,正是福冈一文字派的始祖、这个本丸的掌权者——
一文字则宗。
那张与监查官先生一模一样的脸令我产生了瞬间的恍惚,竟不自觉放松了警惕,只不过在那猫眼石般的水色眼眸之中,并不存在任何温柔与慈爱,薄红色的虹膜在昏暗的灯光中反射着奇异而艳丽的色彩。
如果他不说话也不动,我会以为那是一尊美丽的白瓷人偶。
他已经来到了门前,透过电子猫眼,面无表情、冷淡地睥睨着我,犹如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块,不知是泥水还是血水的深色液体顺着刀刃,缓慢滴落在榻榻米上。
但我其实并没有感到害怕,更多的是感激,虽然他可能并不是为我才斩杀了那未知面貌的怪异。
他打开了门。
虽然我上了锁,但对于刀剑男士的力量来说并不算什么阻碍,因为过度紧张有些脱力的我瘫坐在地上,与站在门口的一文字则宗视线相交,我现在的样子或许看起来很傻,不过没办法,我腿软了,暂时没气力站起来。
“……谢谢您,一文字阁下。”
我觉得我说话应该客气些,所以用了敬称。
门外灌进来的空气散发着某种像是雨后泥土的腥味,就连呼吸也充斥着粘稠的水汽,一文字则宗甩落刀刃上的液体,收刀回鞘,俯身扶我站起来。
“能力不行,但胜在胆大……别逞强,就算哭出来,也不会有人看见。”
他毫不客气地对我作出似乎是不太合格的评价,难道非监查官出身的一文字则宗也会继承其他分灵的职业病吗?比起前几任审神者我确实还不够格,这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还没到被吓得哇哇大哭的程度。
我摇摇头,想着是该转移话题缓解尴尬,还是主动询问刚才的“怪异”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我抬起头,忘记了是谁教导我的,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垂下眼睛的时候会被浓密的金色睫毛覆盖,以至于看不清楚他现在的神情,我突然注意到他右半边脸颊上沾染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泥的黑色污迹,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抹掉了。
一文字则宗微微瞪大了眼睛,是不是我的行为有点冒犯?我刚想解释真的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因为我的前同事孙六是有洁癖的个体,不喜欢脸上有脏东西,所以我养成了看到就会帮他擦掉血迹的习惯,一文字则宗的神情又恢复了平常,而他的手掌却覆到了我的眼睛上。
“睡吧,没有东西敢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