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则二:古琴咒(叁) ...
-
“正是。”真人目光沉痛,似穿透了百年的光阴烟尘,回溯起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秘辛,“前朝末年,皇室气运衰微,君王为噩梦所困,寝食难安,几近疯癫。彼时宫中有一司祭,名曰雷惊蛰。此人精通道法,颇有造诣,却心术不正。明面上称为解君忧,实则为谋己私,创出一门唤作‘织梦魇音诀’的邪术。表面上,用琴音为君王编织美梦,驱散梦魇,安宁心神。实则……欲以音律为无形之引,潜入识海,篡改梦境,以此暗中操控人的心神魂魄!”
他话音一顿,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琴背那只赤凤,指尖竟有些发颤:“欲练成此等邪门法器,需寻得五位八字至阴、且精通音律的乐师,令其以自身精血魂力为薪柴,弹奏此琴。这琴背的赤凤,并非装饰,而是被禁锢豢养的‘琴灵’!每奏一曲,弹琴者的三魂七魄,便会被这‘琴灵’生生吸走一分,以滋养其形,壮其凶性!直至乐师油尽灯枯、魂飞魄散,这赤凤便会眼目灵动、尾羽丰盈,代表‘供养’已然完成。”
言及此处,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你看这五弦——赤弦主掌‘魄’,青弦牵连‘魂’,黄弦对应‘寿’,白弦象征‘运’,而最中央这根玄弦,则关系‘命’!五弦齐鸣,便是将弹琴者的一切,从魂魄到寿数,从气运到性命,彻底献祭给这琴中凶灵,强行达到一种扭曲的‘人琴合一’之境!”
我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那……广陵散人……”
“此等邪琴炼制成功后,尚需最后一步——以一位当世琴艺登峰造极者的全部魂魄为引,方能彻底唤醒并激活琴中凶灵。”真人的声音沉重如山,压得人胸口发闷,“那位名动天下的广陵散人,他恐怕……正是为这张邪琴完成最终‘开灵’、血祭自身的最后一位祭品。”
真人说着,拿起我放在一旁的两张泛黄当票,细细审视,眉头越锁越紧:“许是当年有人机缘巧合下窥破此中骇人秘密,使这邪术最终出了岔子……这永昌九年的二次典当,说明当时持琴者已然心生惧意,只想尽快脱手此等凶物,远离灾殃。可为何……沉寂数百年后,它又会重现于世,偏偏……落入你的手中?”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两道冷电,倏地抓住我的双臂,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清音!你务必据实相告,不可有半分隐瞒。你……可曾亲手触碰、弹过这琴?!”
我喉头发紧,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勉强点头:“只……只在收当时,心下好奇,拨……拨过一声。”
“拨的哪根弦?!”他的追问急促如鼓点。
“赤……赤弦。”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赤弦?!”真人脸色骤然剧变,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净,苍白如纸,“赤弦主魄!你、你竟已……”
他猛地掐指急算,枯瘦的手指快得带出残影,嘴唇无声翕动,似在急速推演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双目圆睁,瞳孔骤缩,失声惊呼道:“不好!大凶之兆!快!快带贫道去你的院子!”
藏珍阁离此不远,我心头惶急如焚,也顾不得礼数,引着真人便疾步出了静室,沿着山道匆匆而下。
刚下到山脚,气息还未喘匀,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是阿福的声音!
我与真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骇与不祥预感!
再顾不得其他,转身朝铺子方向狂奔而去!
还未到巷口,便见铺子外围满了惊惶不安的街坊与自家面色惨白的伙计,议论声、惊呼声乱作一团。
分开人群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人群中央,阿福倒在藏珍阁门口的青石板上,七窍之中,竟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血!
他一只手中,死死抓着一块撕裂的碎布——那布料的纹路与颜色,分明就是当日那玄衣客所穿斗篷的内衬!
“东……东家……”阿福的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眼眶,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手指勉强抬起,指向幽深无光的铺子深处,“他……他回来了……在阁里……找……琴……”
随着话音落下,他指向的手臂颓然垂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我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猛地推开身前阻挡的人,怒斥围观众人散去,疯了一般冲进藏珍阁!
四下果然一片狼藉。那口沉重的紫檀木立柜,柜门洞开。
冰冷的地面上,多出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沾着泥泞与水渍,从柜前一路蜿蜒出去,穿过昏暗的后堂,径直通向后院那口废弃多年、深不见底的老井!
我一步步挪向井边,心跳如擂鼓。
此时,一张轻飘飘的纸片,打着旋儿,落在我面前不远处的地上。
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我定睛看去——是我揣在怀中的当票!
我颤抖着,一步步走近,弯腰拾起。
永昌七年,白纸黑字,确凿无疑。
可当票背面,原本被污渍遮盖、墨迹难辨之处,此刻竟清清楚楚地浮出两行字迹。
那颜色淋漓刺目,绝非笔墨,分明是……血字:
凡弹者,皆为契。
契成凤醒,运续魂替。
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颈。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幽深如墨的井口。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我缓缓探身,朝下望去——
井水平寂无波,平滑如一面漆黑的古镜。
然而,那水面映出的,却根本不是我自己惊惶失色的脸孔。
那是一只正缓缓睁开的、赤红如血的眼睛,眼瞳深处燃烧着无尽妖异与贪婪的邪气。
它在水底“凝望”着我,眼神冰冷,如同猛兽死死锁定了猎物。
松阳真人紧随而至,看到井中这骇人倒影,亦是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凝重:“赤凰引,果然苏醒了。它已被惊动,正在寻找——‘续运者’。”
“谁……谁是续运者?!”我猛地回头,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真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至极——怜悯、无奈、决然,乃至一丝不忍,尽数交织其中:“自发拨动那认主的赤弦时,便是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引,契约的印记就此烙下。清音,是你。”
字字如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我耳边,震得我神魂俱荡。
赤凰引……续运者……拨动赤弦之人……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日拨弦后,指尖便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此刻,那红痕正隐隐发烫,皮肤之下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带着一种冰冷而诡异的生命力,与我自身的脉搏隐隐呼应。
“真人,”我的声音里渗进绝望的祈求,“可……可还有解法?”
松阳真人面色凝重如铁,闭目掐指,飞速推算,唇间念念有词。
半晌,他缓缓睁眼,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带着深重的无力:“赤弦既动,契约已成。此琴以生灵魂魄为食,以活人气运为养,乃是逆乱阴阳、悖反天道的至邪之物,非寻常符咒道法所能克制或破除。除非……”
“除非什么?!”我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声追问。
“除非……你能反客为主。”他盯着我怀中的琴匣,又看向那口映着妖异凤眼的老井,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锐芒,“赤凰引再邪、再凶,终究是一件被人炼制出来的‘器物’。既是器,便有被驾驭的可能。若你能在五弦齐鸣、邪凤将你魂魄尽数吞噬之前,抢先一步,以非常之法,反过来掌控此琴灵的灵枢……或许,还能于绝境之中,争出一线渺茫生机。”
可……如何掌控?我连再次碰触一下那赤弦的勇气都已丧失,更遑论去驾驭那琴中恐怖的凶灵?
就在我惶然无措、六神无主之际,后院之中陡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森刺骨的怪风!
那风打着旋,卷起地上枯叶尘土,呜咽作响,如同鬼哭。
更骇人的是,地上那行湿漉漉的脚印,竟在越来越暗沉的暮色与初升的那轮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宛若荒冢鬼火般的惨绿光芒!
那不是水渍的反光……是磷火!
是只有在极阴之地、尸骨堆积之处才会自然产生的磷火!
松阳真人脸色剧变,身形一晃已至近前,蹲身仔细查看。
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点沾染了磷光的湿泥,放在鼻尖一嗅,骇然失色:“这根本不是活人行走留下的水渍脚印!这是‘引魂香’燃尽后,香灰混合施术者秘法所化的痕迹!”
引魂香?
传说中专用于招魂引魄的法事,能指引迷茫亡魂寻回生前执念最深之物的邪门香料!
“有人在以此香为媒介,远程作法,召唤这张琴!”真人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精光爆射,恍然惊悟,“清音!那玄衣客根本不是来典当的!他是来……投饵钓鱼的!你,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饵’,那条注定要被献祭的‘鱼’!”
投饵?钓鱼?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那局中待宰的猎物?
琴匣微微震动,那缥缈诡异、如泣如诉的琴声,竟再度响起!
依旧是《广陵散》的调子,却比阿福生前描述的要清晰、连贯、阴森得多!
琴音穿透夜色,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直往人耳朵里钻!
更可怕的是,那幽幽的琴音之中,竟清晰无比地夹杂着极轻极轻、仿佛贴耳呢喃、又如同梦中癔语般的模糊人声,断断续续,乘着阴风,清晰地飘入院中: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赤凤将醒……吾族……当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