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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则二:古琴咒(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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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雷氏一族?
我猛地想起那两张前朝当票上,被污损覆盖的签名!
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虽然模糊难辨,但其起笔转折、钩划走势间那种独有的锋锐与癫狂气韵,与胡老板那幅古画上“雷惊蛰”三字的落款笔意,何其相似!
“雷惊蛰!”我脱口而出,声音因惊骇而尖利,“那玄衣客是雷惊蛰的后人!”
话音未落——
“嗖!嗖!嗖!”
墙头之上,月色惨淡的光影之中,倏然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下三道漆黑如墨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鬼魅身影!
为首之人,赫然是那日典当的玄衣客!
此刻他已褪去了掩面的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瘦削、毫无血色的脸,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眉眼间凝聚着一股病态的狂热与偏执。
他身后二人,一高一矮,皆以黑巾覆面,手中各执一铜铃,铃身刻满诡谲扭曲的符咒。
“清音先生,别来无恙。”玄衣客唇角一扯,笑的却像腊月檐下的冰棱,直直扎进人心里去,“多亏了你。赤弦既已认主,那么今日,便该续上我雷氏先祖数百年前未竟的契约了。”
“你们雷家……”我护住琴匣,步步后退,声音止不住地颤,“用这张邪琴,害了多少性命?!”
“害?”玄衣客眉梢轻挑,仿佛听见什么荒唐笑话,“不不不,这是‘供奉’,是无上殊荣。广陵散人与前五位琴道大家,皆是自愿献魂,助我雷氏完成这‘赤凤涅槃’的千秋大计!只可惜广陵散人魂魄散尽,赤凤未能全然苏醒,我雷氏荣光亦随之黯淡。而今……”
他目光陡然炽亮,死死盯着我怀中的琴匣,那眼神不像看物,倒像饿兽盯着血肉:“天赐良机!八字全阴,命格奇特,精通音律,深谙琴道。最妙的是,竟亲自拨动了认主的赤弦……你,简直是为此契约定制的、最完美的祭品!”
那高个黑衣人不再犹豫,猛地摇动手中的铜铃!
“叮铃铃——!”
铃声并非清脆,反而尖锐刺耳,直钻脑髓,听得人头晕目眩,心神几欲涣散!
我不受控制的盘坐在地,将琴匣置于腿上……
我猛地明白了,他们这是要控制我弹奏!
松阳真人见状,急念清心咒,我神智一醒,慌忙起身。
矮个黑衣人探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把灰白色的骨粉,扬手洒向那行磷光脚印!
幽绿的磷火瞬间大亮,火焰暴涨,竟化作一条狰狞扭动的幽绿火蛇,嘶嘶作响,吐着信子朝着我疾噬而来!
“妖孽敢尔!”松阳真人大喝一声,手中拂尘灌注真元,猛地向前横扫,如惊雷炸响!
一道凛冽的白光如匹练般斩出,精准地斩在那火蛇七寸之处,火光骤然一暗!
他闪身挡在我身前,语速急如密雨:“清音,贫道在此拖住他们!你抱紧琴匣,莫回头,往观里跑!观中有历代祖师留下的‘镇岳伏魔大阵’,或可凭借地势,抵挡一阵!”
说罢,他不等我回应,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殷红精血喷在雪白的拂尘之上!
那拂尘瞬间毫光大放,根根尘丝直立如钢针,随着真人一声叱咤,化作万千道凌厉的银色光芒,如同暴雨梨花,朝着玄衣客三人激射而去!
玄衣客却是不慌不忙,冷嗤一声,自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凑到唇边,幽幽吹响。
笛声呜咽,如泣如诉,不成曲调,却带着勾魂摄魄的诡力。
音波所过之处,那漫天的银色尘丝光芒,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震荡、偏移,最终溃散开来!
“松阳老道,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阻挠天命?”玄衣客垂笛而立,唇边嘲意如刀,“今夜月圆,正是阴气鼎盛、万灵躁动之时。赤凤将醒,契约当续,此乃天意!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我知道此刻已是生死关头,再无犹豫,紧紧抱住怀中的琴匣,转身便朝着听松观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金铁剧烈交击的刺耳声响、法术爆裂的轰鸣、以及松阳真人压抑的闷哼声,不断传来,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我的心头。
快些,再快些!
暮色四合,山路崎岖。我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疲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到观里!
终于,那熟悉的、沐浴在惨淡月光下的道观山门,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我拼尽余力冲上石阶,撞开虚掩的观门,冲进供奉三清祖师的寂静大殿,反手用尽全力,“哐当”一声合上沉重的木门,插紧门栓!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殿内烛火昏暗,摇曳不定,将三清祖师威严又慈悲的神像映照得光影斑驳,在这死寂的夜里,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静的庇护感。
我将琴匣放在冰凉的供桌之上,喘息未定,冷汗已浸透了内衫。接下来怎么办?
真人所说的“镇岳伏魔大阵”,究竟要如何启动?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无意间听到松阳真人曾与祖父密谈时提及的话:“……听松观供桌之下,有一暗格,乃历代观主存放紧要传承与典籍之处,非生死关头,不可擅动……”
供桌下的暗格!
我扑到供桌前,颤抖着手,在桌底摸索。
果然,在靠近地面的一个极隐蔽的角落,触到了一处轻微的凹陷。
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暗格之中,别无他物,只有一卷以古旧帛书制成的书册,静静地躺在那里。
帛书封面,以古朴苍劲的篆书,写着五个大字——《赤凰噬魂谱》!
来不及细想,我慌忙取出帛书,就着微弱的烛光展开。
开篇数行,墨迹浓重,仿佛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赤凰引,由司祭雷惊蛰,以极阴之地泣血红木为体,融五色魂丝为弦,穷毕生秘术所制。
琴成之日,需以五位八字纯阴的乐师为养料,佐以特殊琴音,抽魂炼魄,饲喂禁于琴中之灵——赤凤。
待赤凤目开羽丰,再以一位现世琴艺卓绝之乐师魂魄为引,作“开灵”之法。
彻底苏醒之日,可凭琴音强夺他人天运气数,控制人之灵识。
然此凤性本凶戾,如影随形……或不可控。
翻开新的一页,竟写着五个大字——织梦魇音诀!
这,这是雷惊蛰所著?
后面,则详细记载了如何以特定指法、咒诀“唤醒”并“驱使”此琴凶灵的禁术,以及一些语焉不详、似乎无人尝试过的……反制与封印之法!
我飞快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幅极其诡异的人体经络图,图中人的魂魄仿佛正被无数丝线抽出,与一张琴的虚影相连。图旁,以小楷写着两行触目惊心的警示:
“以魂饲琴,妄求合一。魂尽之日,则琴为宿主;琴毁之时,则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以魂饲琴?人琴合一?
这哪里是什么掌控之法,分明是比成为祭品更加彻底的死路!
“砰——!!!”
殿外,传来沉重无比的撞门声!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剧烈震动!
玄衣客阴冷的声音,穿透门板缝隙,清晰地钻入我的耳中:“清音先生,事到如今,何必再做这无谓的挣扎?成为赤凤的一部分,与我雷氏共享这逆天改命得来的无上气运,岂不远胜于你庸碌平凡、朝不保夕的一生?”
共享气运?不过是成为这邪琴彻底苏醒的最后一块垫脚石,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的目光,死死落在供桌上那看似平静的琴匣上。
匣盖,正在微微震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
那五根琴弦无风自鸣的诡异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清晰,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打在我的神经之上。
没有退路了。
赌了!
我猛地掀开琴匣盖子!
那张通体漆黑、背刻赤凤的“赤凰引”,安静地躺在猩红绒布上,五色琴弦幽光流转。
这一次,我没有去触碰任何一根琴弦。
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照那《赤凰噬魂谱》经络图旁记载的、一种极其古怪别扭的姿势,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赤凰引”小心翼翼地平置于双膝之上。
双手虚抬,悬于五根琴弦上方,指尖微颤,却并非为了弹奏。
“你想做什么?!”门外的玄衣客似乎感知到了殿内的异样,撞门的力道陡然加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怒。
我不去理会,闭上双眼,排除所有杂念,在心中默念起帛书上所载的那段艰涩拗口、充满诡异韵律的禁咒——
那是用来“唤醒”琴中凶灵,并试图与之建立“沟通”、进行“交易”的邪恶咒文。
既然逃不开这“人琴合一”的宿命,那就合吧!
但不是我的魂魄被这邪琴吞噬,成为它的养料……而是逆转乾坤,由我来吞噬、来掌控这琴中之灵!
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自我唇间艰涩吐出。
“铮——嗡——!!!”
膝上的“赤凰引”,五根琴弦于同一刹那,剧烈震颤!
赤、青、黄、白、玄,五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妖异刺目的光华,自五弦之上轰然迸发,瞬间将我整个人彻底吞没!
“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十根手指的指尖炸开!
那感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指尖的毛细血管,疯狂地钻进手臂,钻进血脉,一路灼烧着直奔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