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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则二:古琴咒(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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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为晦暗沉寂的时刻。
值夜看守藏珍阁的伙计阿福,连外衫都未穿齐整,便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直闯到我寝房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东、东家!接连两夜……阁里头……有动静!”
我被惊醒,披衣坐起,蹙眉问道:“什么动静?说清楚。”
“像……像是有人在弹琴!”阿福狠狠吞了口唾沫,“原本以为昨夜听错了。刚刚我过去一瞧,就从您上月新收琴的那口紫檀柜里……传出来的!时断时续,那调子……我听着,分明就是《广陵散》!”
我心头猛地一跳!
《广陵散》?那夹层的旧当票上,赫然写着的“广陵散人遗物”!
不及细想,我立刻起身,随手抓了件外袍,便疾步赶往藏珍阁。
阁内一切如旧。
那紫檀木柜静静立在角落,柜门紧锁,我贴的黄纸便笺完好无损,并无半分被动过的痕迹。
可当我打开柜门,取出那沉甸甸的琴匣时,一股比之前更浓郁、仿佛积压了百年的陈旧香灰气味,扑面而来。
匣中,琴依旧静静躺在猩红绒布上。
我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翻转琴身,目光落向那只赤色玄凤。
这一看,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原本悲悯低垂的凤目,此刻,那精雕细琢的眼珠弧度,竟似微微向上抬起了一线!正幽幽地“凝望”着我!
而那缕尾羽化成的烟丝,在晨光微熹中,似乎也比记忆里更加清晰、更加缭绕不绝,仿佛随时会从木纹中飘散出来。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悚然,我将琴暂时置于一旁,双手捧起琴匣,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寸寸、极其仔细地检视。
指尖在衬布边缘反复摩挲,忽然,在靠近匣角一处极不起眼、几乎与绒布纹理融为一体的细微褶皱里,触到了一片异常单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物。
屏住呼吸,我用指甲小心地将那物剔出,竟又是一张纸质古旧脆薄的当票。
展开这张当票,其残破程度令人心惊。边缘已碎裂成絮,墨迹淡褪得几近于无,需得极力辨认,方能勉强读出:
今典雷氏五弦琴一张,赤凤泣血木……
而当票的背面还有些字,明显是来自另一人的字迹:
后听闻前主广陵散人弹此琴后,三日失语,七日目盲,旬月癫狂自戕。
琴有异,慎触。
然琴背赤凤,每见血光则目转羽丰,似养魂之物。
永昌九年,封藏绝当。
永昌九年……二次典当?
也就是说,这琴在短短两年之内,被人接连典当了两次。
而第一张当票上被污损掉的内容,恐怕就是“凡弹者……”后面那未竟的、触目惊心的警告。
“见血光则目转羽丰,似养魂之物……”我盯着纸上的字,喃喃念出声。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琴背上那只赤凤。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弥漫至四肢百骸。
夜里……藏珍阁中,究竟是谁在抚琴?
阿福听见的《广陵散》,当票上提及的“广陵散人遗物”,琴背这诡异“活”过来的赤凤……
那位数百年前、琴艺冠绝一时、名动天下的广陵散人,究竟是这琴的主人,还是……
思绪纷乱如麻。前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熟悉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音先生在吗?”
是城西“积古斋”的胡老板,是我相识多年的老主顾。
进门后,他并未如往常般寒暄,而是先迅速左右扫视了一圈,确定堂内再无他人,这才几步上前。
他今日脸色却是不同寻常的凝重,甚至透着一丝焦虑,声音压得极低:“清音,我听说……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收了张怪琴?异色五弦,琴身墨黑如炭,琴背却……赤红如血,雕着凤凰的?”
我心里蓦地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淡笑道:“胡老板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
“非是我消息灵通。”胡老板连连摇头,脸上并无半分得色,反而忧色更重。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卷以细绳束好的陈旧画轴,动作小心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是前些时日,我清理家中的老库房,无意间在箱底翻出这个。”他一边缓缓展开画轴,一边语速稍快地说道,“本以为是幅普通的前朝古画,并未十分在意。可昨日……偶然听闻你新收了一张形制怪异的五弦墨琴,我心中忽有所感,立刻便想起了这幅画!你看——”
随着画轴徐徐展开,一幅笔触精细、设色古雅的月夜抚琴图,呈现于眼前。
画上,月华如练,清辉洒地。
一位青衫磊落的文士,正于几竿修竹之下,忘情抚琴。
那琴身漆黑,弦分五色,形制特殊,分明……与我藏珍阁中那张一模一样!
更令人脊背生寒的是,那文士身后,竟有一只赤色玄凤的淡淡虚影,自琴背升腾而起!
凤目低垂,而那本该飘逸华丽的尾羽,在画师笔下,竟隐隐呈现出一种缠绕之态,丝丝缕缕,蔓向抚琴人的脖颈!
画幅一侧,以清瘦的楷书题着一行小字:《广陵散人月夜抚琴图》。
落款处,则是三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雷惊蛰。
雷惊蛰?雷氏制琴?
“这画,是我曾祖父当年机缘巧合之下收得的,据说是前朝旧物。因觉画面有些……诡谲,便一直束之高阁,压在箱底。”
胡老板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向画中那只赤凤,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清音,你且细看这凤凰眼睛。与典籍所载、口耳相传的祥瑞之凤,迥然不同!凤凰乃百禽之长,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目中含仁,羽带祥光。可你瞧这画上的凤眼……”
我依言凑近,凝神细观。画工确实精湛绝伦,那赤凤的眼睛被描绘得极其细微传神。
然而,那绝非仁爱慈悲的眼神,而是一种冰冷的、专注的、甚至……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的“注视”,正死死锁着画中抚琴人的后颈,仿佛在耐心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汲取着什么。
“它,像在……等待着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喉头发紧而显得异常干涩。
“正是!”胡老板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将画轴重新卷起,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画卷本身便散发着不祥。
他抬眼直视着我,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忧虑与急切的警告:“清音!你我相识多年,听我一句肺腑之言,这琴……你无论如何,尽快脱手!我曾祖父曾提及这雷惊蛰,根本不是什么制琴大师,而是前朝宫廷里专司祭祀的……司祭。此人负责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阴私仪轨。他制的琴,恐怕……根本就不是弹给活人听的。”
“那……”我只觉一股寒气自心底升起,声音越发干哑,“是奏与谁听?”
胡老板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混杂着恐惧、怜悯、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将那卷画轴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来时一般,不再多言,匆匆转身离去,留下满室诡异的寂静。
自那日后,知音阁里开始频频出现怪事。
夜半时分,偶有若有若无的琴音飘出,细听却又消逝无踪;阁中器物,常在无人时轻微移位;值夜的伙计更是惶惶不安,都说入夜后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我心头的疑云,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诡谲气氛中,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着,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在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带着那张琴,前往城外十里的“听松观”。
观主松阳真人,是道门中有名的高人,与我的祖父乃是故交。
幼时我曾随祖父来过几次,只记得他总是一副仙风道骨、波澜不惊的模样。
山路清幽,松涛阵阵。我叩开观门,小道童引我至后园静室。
松阳真人正在蒲团上静坐,见我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神色仓惶而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然而,当我解开青布,打开那口乌木琴匣时——
“啪嗒。”
他手中那柄莹白如玉、似乎从不离身的拂尘,竟失手坠在了地上!
“这、这是……”真人霍然起身,原本清癯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泣血红木……赤凤囚魂……”他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虚虚拂过琴背,最终停在凤目之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清音,你……你这张琴,从何而来?”
我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知此物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当下不敢有丝毫隐瞒,便将玄衣客典当、阿福夜闻琴声、我又在琴匣中发现两张前朝当票,乃至胡老板所示那幅诡异古画之事,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讲述了一遍。
真人听罢,久久不语。
静室之内,唯有窗外松涛声隐隐,与我越来越快的心跳。
半晌,他才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浸满了阅尽沧桑后的苍凉与悲悯:“此琴……名唤‘赤凰引’。与其说它是乐器,不如称它为……法器。”
“法器?”我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