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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则二:古琴咒(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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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清音,祖上皆是乐师,近三代以售琴、修琴为业。
从小我便跟在父亲身边,看他如何辨木纹、识木材,耳贴琴身听其音韵。
他总将我的手拢在掌心,引着我的指尖抚过琴身的每一道弧度,认真教我打磨岳山,调试丝弦。
岁月流转间,我不仅通晓音律,对乐器本身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
祖父曾是宫廷首席乐官的关门弟子,他总摸着我的头说:“清音啊,你是老夫见过年纪最小,却最有灵气的孩子。”
十岁那年,我在重阳宴上奏了一曲《流水》,竟引来了数只翠鸟盘旋殿梁,从此名动京城。
也因此,城中许多藏琴的雅士与显贵,常携着那些蒙尘的珍品登门,请我辨其真伪、断其价值。
家传的铺子唤作“知音阁”,门面临街,算不得轩敞阔气。
推门入内,却见后院别有洞天,一隅翠竹倚墙而生,筛下满庭细碎摇曳的光影。
十六那年,我正式接手铺子。除了承袭祖业,也开始做些典当与收琴的生意。
后院的藏珍阁里,便渐渐添置了许多精美奇异的藏品。
记忆里格外清晰的,是那年七月初七,黄昏时分。
残阳将尽,暮色如纱。
一位身着玄色斗篷的客人,踏着最后一缕将熄的天光,推开了知音阁的门。
他周身裹得严严实实,不见半分肌肤。
一顶宽沿斗笠压得极低,檐下的阴影如同墨染,将他大半张脸都隐在了幽暗里。
声音便从那片阴影下传出,带着刻意压制后的低沉沙哑:“掌柜的,看琴。”
我迎来送往,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仗剑的江湖客、潦倒的落魄书生、乃至以纱掩面羞于示人的闺秀,皆不稀奇。
可此人一进门,便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凉意,绝非寻常。
心中正暗自警惕,他已从背后卸下一只细长的琴匣,轻轻置于柜上。
那匣子通体乌黑,竟无半分常见的螺钿雕漆、花卉云纹作饰,只在锁扣处,嵌着一枚极不起眼的火焰形印记。
我接过琴匣,置于案上。
揭开匣盖的刹那,一股极淡却难以言喻的气味悄然逸出——
不是陈年木香,也不是漆味,倒像是……古庙深处年久未扫的香灰,混着地底锈铁那种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冷冽,沉沉地、粘滞地压在人的鼻端。
琴静卧于猩红如血的绒布里,通体漆黑如墨,不见一丝杂木纹理。
窗外残余的天光落在琴面上,竟似被那浓稠的黑色尽数吞噬了一般,泛不出丝毫温润的光泽。
更奇的,是那五根颜色各异的琴弦:赤如凝血,青若寒潭,黄似秋叶,白像霜雪,玄同夜色。
它们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着幽幽暗暗、捉摸不定的光。
当我用指尖轻抚琴身,触手竟是刺骨的冰凉,仿佛触碰的并非木质,而是深井中捞起的寒石。
我心下诧异愈甚,屏住呼吸,双手托住琴身两侧,小心翼翼地将它翻转过来——
呼吸,在目光触及琴背的那一瞬停滞。
琴背之上,赫然以阴刻之法,精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玄凤!
那刻工之精绝,已非“巧夺天工”四字足以形容,几近通神。
每一片羽毛的走向、纹理、乃至细绒般的质感,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凤首微侧,双目半阖,眸光似悲似悯,仿佛凝视着千载光阴流转,承载着无尽孤寂;长长的尾羽逶迤曼妙,舒卷缠绕着整个琴背,最终在琴尾处化作一缕袅袅升腾、似有若无的烟丝,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而雕琢这凤凰的木质底色……我凝神细看,心中猛地一撞,几乎失声。
竟是传说中的“泣血红木”!
传闻此木只生长于乱葬岗那般极阴之地,外表与寻常树木无异,唯以利刃划开,才见那触目惊心、恍若活血的殷红纹理。
都说那是啖了地底腐尸残血、凝了无尽枉死怨气,方能长成的至邪之物。
因其阴晦罕有,且传言有异力,所以许多道士方士不惜倾尽家财求取寸木,用以制作开光镇煞、沟通幽冥的法器,往往有市无价,千金难求。
“泣血红木……竟用来制琴?”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流连在那冰凉刺骨的木料之上,感受着那股直透骨髓的阴森寒意,抬眼望向那斗笠下的阴影,“先生……可知此琴的来历?”
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祖传之物,具体来历年深日久,早已不可考。掌柜是识货的行家,开个价便是。”
我平生经手鉴别的古琴不下百数,此等诡谲形制,实乃首见。
心中念头疾转,如走马灯般掠过。
泣血红木固然价值连城,但历来只闻用作法器核心,取其阴邪镇煞之能。
将其掏空、削薄,制成共鸣的乐器,已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更奇的是,如此鬼斧神工、堪称绝品的凤凰雕刻,为何偏偏藏于琴背?
世人爱琴、赏琴、藏琴,多喜将精美的雕饰展现于琴面之上,既添风雅意趣,亦可供宾客观赏品评。
可眼前这张琴,琴身漆黑如炭,实在谈不上美观。
抚琴者看不见,赏琴者亦无缘得见,唯有琴的主人独自把玩时,或是……琴身之下的人,方能窥见这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木而出的赤色玄凤。
这般违背常理、近乎诡异的刻意隐藏,究竟是何用意?
但也正因这独一无二的古怪,它于我而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是一件无可替代、非收不可的异藏。
“此琴形制殊异,前所未见,音色如何,尚未可知,”我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洁的案几上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木料虽属世间罕见,但既已制成琴身,用途反而受其形制所限,不比整料灵活……五十两。”
这价钱想买泣血红木,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确是存了三分试探之意,想赌一赌对方是否当真急于脱手,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此木若由高明匠人制成道家法器,再经大德开光加持,其价值何止万金?
偏偏被掏空制成了琴,再无改作他用的可能。
那制琴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又为何偏要选用如此阴邪不祥之物来制作本该清雅高洁的乐器?
总不至于是为了在丧仪之上,弹奏幽冥之曲吧?
这凤凰雕工堪称绝世,偏偏藏于不见天日的琴背,更是蹊跷中的蹊跷。
我若因心中忌惮而不收,以此琴之古怪,只怕这偌大的京城,也再难找到第二个敢接手、愿接手的买主。
对方沉默了许久,久到堂内的烛火都“噼啪”爆了一下灯花,我以为他要拂袖而去。
“再加五两。”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急促,“手头急等钱用,我做死当。”
我略一思忖。
如此罕见奇特之物,收作藏品未尝不可,若是被他日赎回,反倒可惜。
“成。不过这琴……”我抬眸,目光试图穿透那层斗笠的阴影,“不会是来路……”
“确是祖上传下来的。”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犹疑,突然截断我的话头,将一张当票直接压在了琴匣上,“琴,你收着。钱,给我。从此两清。”
交易完成得异常迅速。
他接过银票,并未清点,只是塞入怀中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的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步履快而无声,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虽觉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古怪,但转念一想,江湖之事,本就云谲波诡,讳莫如深。
罢了,既已银货两讫,又立下了死当字据,再多思虑,也是无益。
我定了定神,将心头那些纷乱杂念暂且压下,重新将目光凝聚于案上这张奇异的琴。
细细端详之下,越发觉得它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
寻常古琴,无论形制如何变化,总少不了岳山、龙龈、雁足等基本附件。
可眼前这张琴,琴身乌黑顺滑,除了那五根颜色诡谲的琴弦,竟无半分配件,浑然一体得如同……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黑色木板。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那根赤红如血的琴弦——
“铮……”
一声沉闷的钝响,不似清越琴音,倒像是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直直坠入深井。
与此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然窜上,激得我浑身一颤!
我慌忙缩手,心头那点好奇瞬间被惊悸取代。
这琴……绝非善物!
不敢再多耽搁,我急忙将琴重新放回乌木琴匣。
就在合上匣盖的刹那,只听“簌”的一声,匣盖内侧的暗层夹缝里,飘飘悠悠滑落一张薄纸。
拾起一看,竟是一张纸质泛黄脆薄、边角已有虫蛀痕迹的旧当票。
就着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辨认其上墨色淡褪的字迹:
今典当雷氏制五弦琴一张,琴身泣血红木,背刻赤凤。此乃广陵散人遗物,凡弹者……
后面的字句,被一大团暗褐近黑、形如干涸血迹的污渍彻底洇染侵吞,模糊成一片,再难辨读。
落款处是“永昌七年”,下方押着一个龙飞凤舞、笔力遒劲的签名,可惜同样被那污渍覆盖大半,难窥全貌。
永昌七年?我心头一凛。
那是前朝最后一个年号……距今已悄然流逝了数百载春秋。
这张当票,竟比许多人家中珍藏的古董更显年岁。
不敢再细思,我捧着这沉甸甸的琴匣,仿佛捧着一块灼手的寒冰,快步走向后院,将它锁进了藏珍阁最里间那口最为厚重坚实的紫檀木柜深处。
“咔哒”一声,铜锁扣紧。
合上柜门时,我习惯性地贴上一张黄纸便笺,提笔蘸墨,匆匆写下:“七月初七,玄衣客死当。五弦,墨身赤背,泣血红木所制。”
之后大半个月,铺中诸事如常,风平浪静。
那琴,连同它的古怪,似乎也随着紫檀柜门的闭合,被遗忘在尘封的角落。
直到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