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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则一:红棺契(壹) ...

  •   我叫苏晚,十六岁这年,我把自己嫁进了一座坟墓。
      这不是比喻。
      因为我的夫君,是镇北王府的嫡世子——萧北辰。
      他十七岁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棺椁里只放了一套他生前穿着的铠甲。
      而我,一个家道中落的七品官家之女,为了救治缠绵病榻的母亲,只得签下这“冥婚”的文契。
      没有唢呐花轿,也没有拜堂喜宴。
      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小轿,从王府最偏僻的角门抬进去。
      我在祠堂对着那副空棺椁和冷冰冰的牌位磕了三个头,便算作礼成。
      管事的嬷嬷脸绷得紧紧的,递给我一套素白麻衣:“世子妃,往后您就住在栖梧院,为世子守节。每日晨昏,记得来祠堂上香。”
      随后,我被带到了王府最偏僻的那处院子。
      院名“栖梧”,却不见梧桐,只有几株高大的古槐,枝桠张牙舞爪,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即便白天也透着一股子阴森。
      屋里倒是宽敞,摆设也讲究,只是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撤走了,帐幔、被褥、椅垫,只留下一片惨白。
      就...像是一座华丽的灵堂。
      头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倒不全是怕,更多是一种荒诞的麻木。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中,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乐声。
      是唢呐。
      吹的竟是《百鸟朝凤》的调子,喜庆,嘹亮,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支迎亲队伍正热热闹闹地穿行在王府之中,而且……分明是朝着栖梧院这边来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蜷缩在床角,死死捂住耳朵。
      那乐声到了院门外,似乎停住了。接着,是许多人低低的谈笑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好像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唢呐声才又响起,渐渐远了,直到完全消失。
      好在并无邪祟进屋。我瘫在床上,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第二天,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昨夜我入睡前,明明将那套沉重的凤冠霞帔脱下,仔细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
      可清晨醒来,那身刺目的红衣,却平平整整、崭新如初地铺展在床头,金线绣的凤凰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仿佛在静静等待我再次穿上。
      我心慌意乱,赶紧又把衣服塞回柜子深处。
      往后的夜夜,几乎都是如此。渐渐地,竟也生出一种麻木的习惯来。
      王府里,除了那个脸绷得跟石板似的嬷嬷,和几个从不多看我一眼、活像哑巴的下人,只有一个负责打扫栖梧院的仆妇陈妈,待我稍微有点不同。
      她是个聋哑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眼神浑浊,腰背佝偻着。
      不过,她帮我收拾屋子时动作很轻,有时还会偷偷塞一两个还算新鲜的果子在我枕头底下。
      有一次,她擦柜子时看见了我慌乱塞进去的红嫁衣。她身子猛地一抖,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她说不了话,只是用那双充满恐惧和急切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然后用发抖的手指,在我摊开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小、心、世、子。”
      每一个笔画都深得像要刻进我的皮肉里。
      写完,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一松,踉跄后退两步。
      她依然看着我,眼神里混杂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不忍,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提醒。
      随即抬起手,指了指我,又用力指了指衣柜的方向,使劲摇头。
      然后,她低下头,再不敢看我一眼,几乎是逃似的,匆匆离开了房间。
      我僵在原地,掌心火辣辣地疼,那四个字却比疼痛更清晰地烙在我脑海里。
      小心世子?
      一个战死三年、尸骨无存的死人,需要如何“小心”?
      这话荒诞得可笑,可陈妈那恐惧到极点的眼神,却让我笑不出来。
      那不是一个下人对已故主子的普通敬畏,更像是活人面对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时,最本能的战栗。
      陈妈的警告像一颗淬了冰的种子,猛地扎进我心里,瞬间冻结了血液,又在恐惧的滋养下,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不能像个祭品一样,在这后院之中不明不白地耗死下去。
      于是,我开始留意王府院落的布局,以及下人的只言片语。
      我发现,除了初一十五,没人会靠近祠堂后面那片小竹林。都说,世子的“衣冠冢”就在那。
      竹林,那里似乎藏着王府最深的禁忌。
      一个酝酿了几日的计划,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终于得以实施。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了一样抽打窗户,呜咽的风声盖住了一切细微的动静,巡夜的家丁也早早躲回值房喝酒赌钱去了。
      我撑起一把旧油伞,换上准备好的深灰色旧衣裳,头发像下人那样简单绾起。
      手里紧紧攥着我从娘家带来的、唯一锋利的裁衣剪。它冰冷的触感,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勇气。
      深吸一口气,我像一道影子般溜出栖梧院,凭着记忆,在暴雨和黑夜的掩护下,朝着祠堂方向潜行。
      雨水很快打湿了衣裳,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可我感觉不到冷,只听见雷声雨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膛里擂鼓似的狂跳。
      祠堂在暴雨里静静立着,像头沉默的巨兽。
      那片黑压压的竹林在闪电里张牙舞爪,仿佛活过来了。
      雨水顺着竹叶哗哗往下淌,在地上冲出沟沟壑壑。
      我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去,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费劲。
      竹林比想的要深。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眼前忽然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正中,果然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冢。
      青石垒砌的坟包并不大,墓碑也是普通的青石,上面只刻了“镇北王世子萧北辰之墓”十个字。
      没刻立碑人,也没标明生卒年月,连常见的“孝子贤孙”落款都没有,就这十个字,在闪电的白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暗的光,敷衍得简直像种羞辱。
      我绕着坟冢走了一圈。
      坟土是旧的,四周长着稀疏的苔藓和几丛野草,在暴雨中瑟瑟发抖,不像最近有人动过。
      就在我一无所获,准备回去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是块青砖。
      我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墓碑和坟包衔接的根部。那块青砖的边缘,和周围的泥缝似乎宽了点,颜色也稍稍不同。
      我蹲下身,顾不得泥泞,用手指去抠那块砖。指甲很快劈了,钻心地疼,但砖块确实有点松动!
      心狂跳起来,这里果然有点问题!我不由心虚左右看,好在除了风雨雷电,什么异动都没有。
      放下剪刀,我用手抵住砖块两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哗啦……”
      手里的砖块没拿稳,连带着附近的几块青砖,一同向里掉了进去,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涌出——不仅仅是泥土的腥气和雨水的湿润,更混杂着一股极其陈腐的、类似旧祠堂香火熄灭后的灰烬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甜腻到让人头晕的奇异香料气息,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味道。
      借着闪电的余光,我惊异地发现,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洞。
      洞口内部,竟然向下延伸出几级凿就的石阶!虽然狭窄,但明显是人工修筑的痕迹。
      到了这一步,退缩已经来不及了。
      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和狂跳的心,先把脚伸进去,踩在冰凉的石阶上,然后整个人缩了进去,拾起掉落的那几块砖,堵住大半洞口。
      站稳后,我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简易油灯,用火折子点亮。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驱开一小团黑暗。
      里面比想的宽敞些。
      我这才看清,自己正站在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口。
      通道不算宽阔,但足以容一人直立行走,两侧是夯实的土壁,顶上撑着一些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桩。
      脚下的石阶虽然粗糙,却一级级颇为规整地通往深处。
      空气中那股甜腻香料混合陈腐灰烬的味道更加浓重,还隐隐透着一股地底特有的阴冷土腥气。
      我握紧剪刀,举着小灯,深吸一口气,却又立刻被那味道呛得轻咳。我踩着湿滑的石阶,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石阶不长,大约走了十二三级便到了底。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莫半间正堂大小的地下石室。
      石室显然是精心修葺过的,四方规整,墙壁甚至用青砖粗略地砌了一层,只是年头久了,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水痕。
      室内的空气几乎凝滞,那股甜腻香料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几乎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带着细微尘埃的薄雾,在油灯的光晕中缓缓流动。
      而石室的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黑漆棺木!
      棺木比寻常棺材略小,通体漆黑,漆面在微弱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棺盖上什么花纹都没有,素得诡异。
      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儿,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里就是所谓的“衣冠冢”内部?为何整座坟冢都透露着些许怪异?里面装的,真的是衣冠吗?
      强烈的不安和好奇心驱使我。
      我走到棺木旁,将小灯放在一旁凸起的石头上。棺盖看起来沉重,我尝试推了推,纹丝不动。
      但当我顺着棺盖边缘摸索时,发现棺盖与棺身之间,并没有钉死,似乎只是虚掩着,而且在棺盖前端下方,有个不易察觉的凹槽,像是专门留给人撬的。
      这更不对劲了。谁家的棺材不钉钉子?
      我定了定神,将剪刀的尖端插入那个凹槽,用力一撬!
      “咯……”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棺盖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那种甜腻香料混合着腐朽的气息喷涌而出,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我放下剪刀,双手抵住棺盖边缘,用肩膀顶住,使出浑身解数,一点点将沉重的棺盖向侧面推开。
      灯光迫不及待地照进棺材里。
      没有想象里的白骨,也没有铠甲。
      棺材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摸起来像绒又不是绒的奇怪料子。而在那料子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摞衣裳——
      是嫁衣。
      凤冠、霞帔、云肩、罗裙……和每天早晨出现在我床头的那身,一模一样!
      鲜红如血,金线璀璨,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那红色仿佛有了生命,在幽幽流动,凤凰的眼睛像是活过来般,冷冷地“注视”着我。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这里为什么会有和我一样的嫁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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