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异怪谈》梦溺

2、幽冥异闻

　　牛头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讲故事？讲啥故事？”
　　“题材不限。”阎王抚掌，兴致颇高，“只要是亲身经历的奇闻异事，不管是离奇诡异，听得人毛骨悚然的；或是曲折动人，惹人唏嘘落泪的；哪怕是诙谐有趣，能解个闷的，都行。只要故事讲得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鬼差耳中：“凡生前清白的候审之魂，可酌情提前轮回次序。至于身负小恶、需服刑期的，则需看其故事能否动人——情节精彩的，可酌减刑期；若故事特别出彩、情由又格外可悯的，亦能功过相抵，早入轮回。”
　　判官沉吟道：“此令颇为新颖。只是，如何判定故事‘好’与‘不好’？标准何在？倘若众亡魂为了早入轮回或减刑，胡编乱造、夸大其词，又该如何处置？”
　　“初步筛选由你来执笔。”阎王指向判官，“你阅魂无数，眼光犀利，又执掌孽镜台，真假难逃你的法眼。先从中挑出那些不俗的，整理成卷，定期报给我。至于最终裁定……”
　　他微微一笑，靠回王座：“由本王亲自来品评。若故事当真精彩绝伦，闻所未闻，能让本王拍案叫绝的，还可以额外开恩，许一个心愿。”
　　“心愿？”白无常眉梢轻挑，桃花眼中泛起涟漪。
　　“只要合情合理，不过分悖逆阴阳伦常，不扰乱因果秩序，本王皆可斟酌满足。”阎王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许是给阳间牵挂的亲人托个平安梦，或是来世某个微不足道却实在的福缘，又或是……了却一桩前世未竟的执念。总得给这些会讲故事的魂灵，一些甜头，些许盼头，不是么？”
　　他挥挥手，玄袍袖摆如夜幕舒卷：“去吧。将此令广布幽冥，晓谕万魂。让那些整日哭嚎、浑噩徘徊的魂魄都动起来，用他们的故事，来换一个早入轮回的机会。”
　　阎王眼中幽光闪动，望向殿外那灰蒙蒙的、永恒不变的幽冥天空：“本王倒要瞧瞧，这亿万亡魂之中，究竟藏着多少……比《聊斋志异》更诡谲、更精彩、更动人的——幽冥异闻。”
　　“臣等（属下）遵旨——”
　　黑白无常躬身领命，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殿外。
　　牛头马面精神一振，提着钢叉锁链，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跑出去传令了。
　　判官则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在新的文卷上写下“幽冥异闻录·卷一”几个字，开始构思筛选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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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罗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幽冥之火在青铜灯树间噼啪轻响。
　　阎王重新翻开《聊斋志异》，却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抬起眼，视线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和无边的灰雾，看见那忘川河畔、奈何桥头、望乡台下，无数徘徊等待的魂影。
　　那双看尽了生死轮回、沉淀了几十万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了一簇新鲜的、名为“期待”的幽火。
　　殿外，很快响起了牛头粗犷如雷、马面嘶哑破锣的宣令声，层层扩散开去，席卷了整个阴司：
　　“阎君有令——众魂听真！”
　　“凡有奇闻异事、诡谈怪论、悲欢离合之经历者，皆可上陈！”
　　“故事佳者，罪减刑消，早入轮回！”
　　“奇情动得阎君赞赏者，更可得偿一愿，了却执念！”
　　“幽冥寂寂，且听汝等——说尽红尘诡谲，道遍阴阳奇情！”
　　声浪所过之处，忘川河水微微起了波澜，岸边的彼岸花也跟着轻轻摇曳。
　　命令很快传遍了地府。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黄泉路上，望乡台下，无数浑浑噩噩的魂影，齐齐抬起了头。
　　“讲故事就能早投胎？”
　　“真的假的？”
　　“我要讲！我生前遇到过……”
　　队伍隐隐骚动起来。
　　那些眼底死寂的迷雾里，一点名为“希望”的星火，被这道前所未有的命令悄然点燃了。
　　那些关于执念、关于恐惧、关于爱与恨、关于生与死的……幽冥异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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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酆都鬼域，无日无夜。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奈何桥头的队伍却只见长，不见短。
　　牛头马面押送新魂的脚步声、锁链拖动声、亡魂呜咽声混杂一处，在这永恒的灰暗里嗡嗡作响。
　　然而如今，这嘈杂声中，渐渐多了另一种声响——讲述故事的声音。
　　森罗殿旁侧，新设了一处“听魂阁”。这是判官依照阎王新令特意布置的地方，专门初步筛选众魂讲述的异闻。
　　阁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青玉长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外加判官笔和生死簿。
　　四壁看似空荡，却隐隐有符文流转，确保在这里所说的话，都是魂灵深处最真实的映照——就算想隐瞒，也很难彻底编造。
　　此刻，一位老妇人的魂影被引魂差带进了阁中。
　　她身形已经有些佝偻，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衣。
　　那衣裳料子本是上好的，绣着细细的缠枝莲纹，只是存放得太久了，衣角袖口已经微微泛黄，针脚却依旧细密工整。
　　她的面容虽然布满岁月刻痕，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模样，眼神温和平静，不像新魂那样惶惑不安。
　　掌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痣，颜色已不如当年鲜亮，却仍旧清晰可见。
　　判官正在批阅文书，没有抬头，只用朱笔朝虚空一点：“坐。”
　　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
　　她动作略有些迟缓，却还是端端正正地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了，姿态娴静。
　　“姓名，生死簿编号。”判官依旧没有抬眼。
　　“苏晚，癸字号第七万九千六百四十一列。”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苍老沙哑，但吐字清晰。在等待投胎的这些日子里，这些信息早已刻入魂识。
　　判官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如古井，却仿佛能穿透这苍老的魂体，直视她生前的种种——从呱呱坠地到寿终正寝，几十年的光阴在这双眸子里不过是一瞬间。
　　他看见她掌心的红痣微微泛着灵光，那是破除邪契留下的印记；也看见她魂体澄净，没有怨戾之气，反而萦绕着一丝暖意，那是善终之魂才有的平和。
　　“既然有心陈情，那便说吧。”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案上，“依照新令，你可以讲一桩亲身经历的异闻。讲得好，便能早日投胎。开始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情感铺垫。这便是判官的风格。
　　她轻轻拢了拢泛黄的衣袖，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的虚空，记忆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
　　她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在寂静的听魂阁中缓缓流淌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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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罗殿内，烛火通明。
　　阎王难得没在看闲书。他端坐在玄铁王座之上，冕旒齐整，玄袍肃穆，正接过判官呈上来的一叠纸稿。
　　纸是地府特制的“忆魂纸”，用忘川水浸过的冥草制成，能承载魂灵口述时的意念波动。
　　“这是第一批？”阎王掂了掂手中的纸稿。
　　“是。”判官躬身道，“按君上的命令，新近筛选出几则故事，怕您等得久了，就先呈上来了。都是情节完整、叙述生动的，而且经过孽镜台映照，所述经历大体属实——就算有些添枝加叶，也在情理之中。”
　　“无妨，”阎王摆摆手，眼中闪着愉悦的光，“本王只是爱听故事，至于真真假假，倒不那么要紧。”
　　他微微颔首，看向第一页。纸页上方，判官用工整的字迹拟了标题——《则一：红棺契（上）》。
　　“臣为每个故事都拟了标题，方便君上批阅。”
　　“很好。”阎王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判官退下。
　　等殿内只剩他一人，这才低下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殿中的幽冥火静静燃烧着，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墨玉地砖上。
　　而那些纸稿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