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异怪谈》梦溺

4、则一：红棺契（贰）

　　我手抖得厉害，想碰碰那衣服，指尖刚摸到冰凉滑腻的料子，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不对，棺材里面好像有字……
　　我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嫁衣一角。
　　白色的棺材内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与其说刻的，更像是用什么尖尖的东西，蘸着暗红近黑的颜料，一笔一划硬抠进去的。
　　字迹又乱又癫，有些地方都叠在了一起，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绝望和怨恨。
　　我端起油灯，凑近了仔细看，勉强认出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
　　“萧氏祖训，以战立家，功勋赫赫。然杀戮过盛，阴债如山，累及子孙，非夭即残，香火几绝。
　　先祖惶恐，遍寻异术，终得‘红棺契’。需择八字至阴至柔之贞女，行‘红棺嫁礼’。
　　以嫁衣为媒，引新娘之先天元气与魂魄精粹，化为‘命力’，反哺契约联结之萧氏血脉，可保其魂不灭，魄不散，家族气运绵延。
　　然，此乃窃天换命之逆法。
　　新妇于七七四十九日，必精气枯竭，形销骨立，或生机尽断而亡，或神魂受损而狂。
　　累积八人，八为数之极，可成一‘轮回’。
　　待八人精气尽归此棺，或可令契约圆满，或契约暂饱还需下一轮回，未可知也。
　　吾儿北辰，天纵英才，少年报国，奈何受祖债所累，英年战陨，尸骨难全。
　　今将其一缕濒散战魂强锁于此棺椁之中，受契约束缚，不得往生。
　　每思及此，肝肠寸断。然为存家族一线生机，为父不得不……续行此术。
　　列位新妇名讳生辰于此，愿尔等来世，得享太平，莫入将门。
　　苏婉清（庚子、癸未、丁卯、辛亥）
　　林芳仪（辛丑、甲午、戊寅、壬戌）
　　……
　　（后面是另外五位女子的名字和八字，字迹愈发凌乱颤抖）
　　……
　　呜呼！七女已殒，轮回将满。
　　第八人苏晚（丙午、乙未、己巳、癸酉），愿汝……愿汝能使此契终成，不再枉加轮回，徒增人性命。
　　——罪父萧战永昌四十七年血月之夜”
　　我的生辰八字，分毫不差地刻在那里，成为这血色名单上最新、也可能是最后的一行。
　　原来……原来这一切，镇北王是主谋！
　　为了所谓的家族气运，困住儿子残魂不得往生，更将八个无辜女子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七者，皆殒。”
　　短短五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
　　婉清、芳仪、玉宁……这些曾经活生生的名字，现在都成了棺材底下一行冰冷的记号，成了维持这个邪恶契约的柴火！
　　我忍着发麻的头皮数了数，果然，棺材里正好叠着七套嫁衣。
　　原来我不是什么世子妃，只是这第八份祭品罢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把棺材底那些名字的影子拉得老长、扭得变形，好像她们正在棺材深处无声地挣扎。
　　而我自己名字的影子，正缓缓覆盖上去，即将与它们融为一体。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霹雳在竹林上空炸响，惨白的电光竟然有那么一瞬，透过缝隙，穿透土层，直直地劈入这地下空间，将棺木、嫁衣、还有我惨白的脸，照得一片瘆人的亮！
　　手中的油灯猛地一跳，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冰冷的愤怒，反而慢慢从心底升起，压过了颤抖。
　　我吃力地合上棺盖，将其推回原位。拿起油灯和剪刀，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吞噬了七条人命的黑棺。
　　转身，沿着来路，一点点爬了出去，将一切归位。
　　外面，暴雨依旧。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当我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脸色苍白如鬼地回到栖梧院，推开房门时，第一眼就看到那身鲜红的嫁衣，又一次崭新地、平整地，铺在我的床头。
　　凤凰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烁着讥诮而冰冷的光。
　　我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恐惧地避开，而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金线刺绣。
　　许是因为发现了墓底那触目惊心的真相，或是陈妈那句“小心世子”的警告在我心中不断发酵。
　　我竟鬼使神差地，主动穿上那身总是自己回到床头的红嫁衣，坐到了梳妆台前。
　　铜镜里，我的脸苍白得像纸，只有身上的红衣红得刺眼，红得像要烧起来，又像要滴出血来。
　　镜中的影像，似乎比平日更加清晰，清晰得……有些诡异。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
　　一个清亮却异常空洞、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少年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身后响起。
　　镜子里，我背后，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残破的银色铠甲，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青白如纸，正是画像上见过的世子萧北辰！
　　只是，他的身体边缘模糊，仿佛由烟雾构成，并不完全属于这个空间。
　　他的眼睛有着正常的瞳仁，但那瞳仁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痛苦火苗，眼神里是无尽的疲惫与深沉的悲伤。
　　“你很聪明，找到了那里。”他飘近了些，镜子里的影像也更清楚了，我能看见他铠甲上的裂缝和暗沉沉的血迹。
　　陈妈的警告瞬间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再回头看镜子，他依旧在那里，静静“注视”着我。
　　“你……”我声音干涩，心脏狂跳。
　　镜中的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苦涩的笑：“现在，你明白为何要‘小心’我了吗？”
　　“其实，我不过是一缕被强困在这里的残魂。”他声音空洞，“十七岁战死北境，本该魂归地府。
　　可我父亲——镇北王萧战，他无法接受独子战死、家族武运断绝的现实……他动用了萧家祖传的邪术——‘红棺契’。”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此契无法让人死而复生，只能以邪法，强行将我即将消散的‘战魂’核心——那份最强烈的执念与杀伐之气剥离出来，封印进一件特制的‘容器’里，以此维系萧氏将门那与杀戮相连的‘气运’。”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镜面，指向我身上那刺目的红，也指向镜中更深的虚无：“这嫁衣，是我的囚笼，也是契约的阵眼。它会无声汲取你们最珍贵的元阴与生机，一部分用来锁住我的残魂与你们捆绑在一起，而另一部分，则沿着契约的无形脉络，汇入萧家祖宅的地基，滋养那早已与血腥杀伐绑定的所谓‘武运’。”
　　他的虚影微微晃动，目光落在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纹样上，那凤凰的眼睛在镜中反射着幽光。
　　我就这样静静听他讲述这一切，也忽然明白了陈妈“小心世子”的意思。
　　她未必知道全部，但她一定见过前几任新娘的下场。
　　“你和她的名字很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颤动起来，流露出深沉的哀恸，“婉清……苏婉清——第一个穿上这身嫁衣的，我的表妹。”
　　他看向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那年我‘战死’的消息传来，她哭晕了好几次。父亲告诉她，只要行冥婚之礼，就能让我的魂魄安息。她信了……自愿穿上了嫁衣。”
　　他的声音越□□缈，带着无尽的悔恨。
　　“她不知道，自己踏入的是噬魂的祭坛。这契约一旦被激活，就像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再也无法餍足。要么，在吸干八名女子的全部精元后，完成一个所谓的‘轮回’，契约之力或许会因‘圆满’而暂时沉寂；要么……它就永远运转下去，贪婪地寻找下一个猎物。她以为是在救我，却把自己，还有后来的你们，都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得超生。”
　　“可有什么破解的法子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默不作声，只是看向窗外。
　　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院中的景象——不知何时，那里影影绰绰站着七个女子，都穿着一样的血红嫁衣，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只静静地望着屋内。
　　为首的那个，容貌温婉秀丽，目光哀戚却坚定。
　　我知道，她就是苏婉清。
　　她竟轻轻穿透窗棂，飘了进来。她看着萧北辰，又看向我，声音空灵：“晚妹妹，杀了他。”
　　我心头一震。
　　“契约规定，若每个轮回的最后一位新娘，于月圆之夜，在意识清醒、心甘情愿的情况下，亲手破除契约的核心，契约将永久破除，所有被契约束缚的灵魂皆可解脱。而那核心，便是他的心脏。他因受契约限制，无法自我了断，甚至必须履行吸取新娘生机的职责。只有你，第八位新娘，才能打破这个循环。”
　　萧北辰温柔地看着苏婉清，那没有瞳仁的眼里，仿佛也有水光浮动。
　　然后他转向我，声音很平静：“苏晚，这身嫁衣已经吸了你四十五天的阳气，再过几天，你也会慢慢虚弱下去，最后变成她们那样，成了在这儿游荡的又一个怨魂。只有杀了我，你自由，她们也自由。”
　　“明晚就是月圆之夜。”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到时候用那把剪子，蘸上你的血，朝这儿刺过来。我会帮你抵挡契约的反噬，彻底毁了它。”
　　“好。”
　　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那晚的唢呐声，前所未有的凄厉疯狂，仿佛整个阴间的迎亲队伍都倾巢而出，将栖梧院围得水泄不通。院里院外，影影幢幢，似乎挤满了看不见的“宾客”。
　　而屋内，七位前任世子妃的鬼魂，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将我和萧北辰围在中央。
　　她们的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脸上有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萧北辰褪去了残破的铠甲，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心口的位置，隐隐透出一个暗红色的、复杂诡异的符文印记——那便是契约的核心。
　　我握着那把浸染了我指尖鲜血的裁衣剪，手抖得厉害。
　　“别怕，”萧北辰托着我的手，“闭上眼睛，想着你要活下去，要过属于自己的人生，要让你娘安享晚年……然后，用力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