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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波再起(上) 协议签署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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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署后的第十天,公寓里的空气依然凝固如冰。
陆屿严格执行着每一条条款——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七点半做好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放在餐桌两侧,自己吃完便起身洗碗,全程不与江辰有眼神交流。晚上六点回家,如果加班会提前发短信告知,内容简洁如公文。他们像两个精确运转的齿轮,在同一个空间里保持着完美的错位。
江辰试过打破这种平衡。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陆屿爱吃的红烧排骨,多盛了一碗饭放在对面。陆屿回家后只看了一眼,便端起自己那份回了卧室。那碗饭在餐桌上放到深夜,最后被江辰倒进垃圾桶。
第七天清晨,江辰提前半小时起床煮了咖啡,用的是陆屿最喜欢的豆子。陆屿走出卧室时脚步顿了顿,还是走向厨房重新煮了一壶。两股咖啡香在空气里无声厮杀,最后都凉透了。
现在,第十天的傍晚,陆屿又一次加班。
江辰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如果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掉漆的木头桌子能算书桌的话——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面试拒信,措辞礼貌而冰冷:“很遗憾您的经历与岗位要求不完全匹配……”
这是这周收到的第三封。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亮起,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江辰瞥了一眼,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你爸助理今天又联系我了,问你的下落。我说不知道,但他好像不信。】
江辰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知道周谨的手段——那个永远穿着合身西装、笑容得体、办事却滴水不漏的男人,是父亲最得力的爪牙。如果周谨开始找陈默,说明父亲已经不耐烦了。
【别理他。】江辰回复。
几秒后,陈默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江辰,”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在酒吧,“你爸这次是认真的。周谨说,如果你再不回去,你爸就要……”
“就要怎样?”江辰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断我的经济?还是像两年前那样,用陆屿的前途威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了。”陈默说,“知道你住陆屿这儿。”
江辰的心脏猛地一沉。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简陋的房间。次卧没有装主灯,只有一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台灯,灯泡瓦数不够,光线昏黄得像隔着一层纱。在这片模糊的光晕里,江辰看见自己眼底深重的青黑,看见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见嘴角因为焦虑而起的干皮。
他看起来像个逃犯。
事实上,他也确实在逃——从父亲为他规划好的人生里逃出来,逃回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逃回陆屿身边。即使陆屿用一纸协议把他挡在三米之外,即使他们现在的关系比陌生人更冰冷。
“他怎么知道的?”江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我不知道。”陈默叹气,“但周谨的语气很肯定。江辰,你爸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是真想找一个人……”
“那就让他找。”江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一块翘起的木屑,“我不会回去的。”
“为了陆屿?”陈默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躁,“江辰,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住次卧,睡硬板床,找工作处处碰壁,连吃顿像样的饭都要精打细算。你以前什么时候为钱发过愁?”
“我以前也不开心。”江辰轻声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许久,陈默才开口,声音低了许多:“行吧,你自己选的路。但你要小心,你爸不会善罢甘休的。”
挂断电话,江辰坐在昏黄的灯光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亮光。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楼上邻居的电视声,小孩哭闹的声音——所有这些属于日常生活的声响,此刻听在耳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两年前,父亲第一次发现他和陆屿的关系。
那时他刚大学毕业,父亲安排他进公司实习,准备逐步接手家族业务。一个普通的周末,他和陆屿在公寓里做饭——陆屿切菜,他站在旁边捣乱,从背后抱住陆屿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陆屿被他闹得没办法,转身想推开他,却被他趁机吻住。
就在那时,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周谨,还有父亲。父亲的脸铁青,眼神冷得像冰,视线掠过他,落在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菜刀的陆屿身上。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没收了他的公寓,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把他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劝”他——亲戚,长辈,父亲生意上的伙伴,甚至请来的心理医生。他们用各种方式告诉他,这条路是错的,是不正常的,是会毁掉他的人生和家族名誉的。
江辰抗争过。绝食,砸东西,逃跑。但每次被抓回来,父亲的惩罚就更重一层。最后那次,父亲站在他房间门口,声音疲惫而冰冷:“小辰,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让那个姓陆的小子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江辰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爸,”他说,“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他重要。重要到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座突然垮塌的山。
那晚江辰逃了出来,跑到陆屿的公寓。雨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看见陆屿打开门时眼里的惊讶和……担忧。
他扑上去抱住陆屿,抱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屿,”他在陆屿耳边说,声音哽咽,“我们私奔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陆屿的身体僵住了。
几秒钟后,陆屿推开他,动作很轻,但很坚决。雨水从江辰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陆屿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江辰,”陆屿说,“我们结束吧。”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心脏上来回切割。江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台灯的光线从指缝漏进来,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红晕,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辰猛地抬起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是陆屿的。今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才八点多。
江辰犹豫了几秒,起身打开门。
客厅里,陆屿正在脱外套。185的身高在灯光下拉出修长的影子,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他今天似乎很疲惫,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连脱外套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
听见开门声,陆屿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江辰看见陆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有事?”陆屿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辰张了张嘴,想说“我爸可能找来了”,想说“我们要小心”,想说“你能不能……别再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吃晚饭了吗?”
陆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身,把大衣挂好:“吃了。”
“哦。”
对话到此结束。陆屿走向厨房,应该是去倒水。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透着一股疲惫感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走过去,想像从前那样从背后抱住陆屿,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闻他身上干净的肥皂香和淡淡的烟草味。想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想告诉他面试又失败了,想听他说一句“没关系,慢慢来”。
但他不能。
协议第七条: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私人空间。
协议第十一条:保持适当距离,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协议第十三条……
那些白纸黑字的条款像一道道枷锁,把他钉在原地。江辰垂下眼睛,转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尖锐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公寓里炸开,两人同时僵住。
陆屿从厨房走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你约了人?”
“没有。”江辰摇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门铃又响了一遍,这次更急促,像某种不依不饶的催促。
陆屿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江辰看见他的背脊瞬间绷直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是谁?”江辰轻声问。
陆屿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陆小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金发,耳钉,脖子上隐约露出的纹身。他穿了件皱巴巴的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廉价的白色T恤。十九岁的脸上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世故和急躁,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夜。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高壮,穿着紧身背心,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案;一个瘦小,眼神却格外狠厉,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打量屋内的陈设。
“哥,”陆小雨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底下却藏着掩不住的急躁,“能进去说吗?”
陆屿挡在门口,185的身高像一堵墙。他穿着家居服,脚下是拖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居家的慵懒感,但眼神锐利得像刀:“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哥,你别这样……”陆小雨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是妈的事。她情况不太好,需要钱……”
“上周刚给过。”陆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五万,够她治胃溃疡了。”
陆小雨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容:“不是,是后续治疗……医生说要定期复查,还要吃药……”
“陆小雨。”陆屿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最后说一次,钱已经给了。妈要是真需要复查,你带她去医院,账单发我,我付。除此之外,一分钱都没有。”
“哥!”陆小雨的音调拔高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急的狰狞,“你就这么狠心?妈生病了你都不管?”
“我管了。”陆屿平静地说,“但我不会再给你钱去填赌债。”
空气瞬间凝固。
陆小雨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瞟向身后的两个男人。那个高壮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粗声粗气地说:“小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弟欠了我们十万,说今天还。现在拿不出钱,你说怎么办?”
陆屿的目光掠过陆小雨,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他依然站在门口,姿态放松,甚至双手插进了家居裤的口袋里。但江辰看得分明——陆屿的肩膀微微下沉,那是他警惕时的习惯动作。
“他欠你们钱,你们找他要。”陆屿说,声音依然平静,“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瘦小的男人把烟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说你能还。你是他哥,对吧?”
“法律上,我没有义务替他还赌债。”陆屿说,“你们要是觉得有理,可以报警,或者起诉。现在,请你们离开。”
他作势要关门。
高壮的男人突然伸手抵住门板。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陆屿被迫后退了半步。
“哥!”陆小雨尖叫起来,“你就帮帮我吧!他们说了,今天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那你就让他们打。”陆屿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打断腿,去医院接上,医药费我出。但钱,一分没有。”
这话说得太绝,绝到陆小雨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陆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灯光从屋内照出来,落在陆屿脸上,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有那么一瞬间,江辰在陆小雨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债主的恐惧,而是对陆屿这种彻底冷漠的恐惧。
“行,行……”陆小雨后退两步,声音发抖,“陆屿,你狠……你真狠……”
他突然转身,一把推开挡在身后的瘦小男人,拔腿就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响起,像某种仓皇的逃窜。
剩下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高壮的那个骂了句脏话,抬脚就要追。
“等等。”陆屿开口。
两人停住,回头看他。
陆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很旧的真皮钱包,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两三千的样子,递过去:“这些,够他几天的利息。剩下的,你们自己找他。”
瘦小男人接过钱,数了数,咧嘴笑了:“还是当哥的懂事。”
他把钱揣进口袋,拍了拍高壮男人的肩膀:“走了,今天算那小子运气好。”
两人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道里恢复了寂静。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从门内漏出的光,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陆屿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江辰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和微微下垂的肩膀。那个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座突然被抽去支撑的塔,虽然还屹立着,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江辰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许久,陆屿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刀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楚。
他看着江辰,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关门。”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江辰走过去,关上门。锁舌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某种宣判,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屿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把脸埋进掌心。这个动作他很少做——陆屿从来不在人前示弱,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总是挺直背脊,用冷漠当盔甲。
但现在,他垮下来了。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陆屿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他想说“我在”,想说“别难过”,想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最终,他只是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协议里规定的那样。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逾矩。
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