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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震 清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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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陆屿准时醒来。
卧室里还残留着夜的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光。他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辰带林深回家吃饭的场景,以及那句挑衅的“陆大室友连我交朋友都要管”。
喉咙干得发紧。陆屿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才轻轻拧开。
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江辰蜷在沙发上睡着,身上只盖了件陆屿的黑色外套。茶几上摆着空了的红酒瓶和一只高脚杯,杯沿还沾着暗红色的酒渍。旁边散落着几张简历复印件,最上面那张被折了一个角,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面试时间和地址。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180的身高在沙发上显得局促,长腿蜷着,一只脚踝裸露在外,皮肤在晨光下白得晃眼。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因为酒精和干燥而起皮,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这副样子褪去了平日阳光痞坏的外壳,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脆弱感的轮廓。白色针织衫的领口滑落一半,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上面浅淡的疤痕——两年前吵架时留下的,现在颜色已经很淡了,像一道浅浅的印记。
陆屿站在客厅入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晨光慢慢移动,从江辰的脸颊移到肩膀,再移到蜷缩的手指上。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无意识地揪着外套边缘,指节泛白——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陆屿转身走进厨房,动作刻意放轻。
烧水,磨咖啡豆,打开咖啡机。机器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老小区的院子里已经有老人在晨练,太极拳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江辰也是这样蜷在沙发上睡着——那是他们刚同居不久,江辰为了等他加班回家,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三点。他那时是什么反应?
对了,他走过去,轻轻把江辰抱回床上。185的身高抱起180的江辰并不费力,但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江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含糊地说“你回来了”,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那时他觉得,这样的夜晚可以有很多很多。
而现在,他连走过去给他盖条毯子都要犹豫。
咖啡煮好了。陆屿倒了两杯,端着走回客厅时,江辰已经醒了,正撑着坐起来。晨光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
看见陆屿手里的咖啡,江辰愣了下,随即扯出个笑容:“早。”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陆屿没应声,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单人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像协议里规定的那样——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又不至于太亲密。
“谢谢。”江辰端起咖啡,小口抿着,视线却一直落在陆屿脸上。
陆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严实地裹住脖颈,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185的身高即使在坐着时也显得挺拔,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喝咖啡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握住杯柄的动作慵懒而随意,微微蹙着眉,深褐色的眼睛盯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江辰看着这个画面,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陆屿,那人也是这样皱着眉喝咖啡,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那时他想:这人真有意思,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然后他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走了过去,笑着说:“同学,这里有人吗?”
陆屿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有。”
“谁啊?”
“空气。”
江辰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他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明明在拒绝,却说了一个让人没法生气的理由。他在陆屿对面坐下,不顾对方皱起的眉头,自顾自地说:“那我和空气商量一下,让它挪个位?”
后来江辰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他想,如果当时陆屿说的是“滚”,或者干脆不理他,也许一切就不会开始。
但陆屿没有。陆屿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辰以为他要发火,然后突然勾了勾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旖旎又冷淡,像冬夜湖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冰纹,转瞬即逝。
“随你。”陆屿说完,低下头继续看书。
就是那个笑,让江辰栽了进去,一栽就是这么多年。
“昨晚……”江辰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抱歉。”
陆屿抬起眼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瞳孔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江辰,没有任何情绪。
“协议第六条,”陆屿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条款,“不得带外人回家过夜。你并没有违反。”
这话说得太官方,太冷静。江辰的手指收紧,杯壁传来的温度烫得掌心发疼。
“我不是说这个,”他盯着陆屿的眼睛,“我是说……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试探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鸣笛声,楼上邻居开始做早餐的锅碗碰撞声,窗外鸟雀的啁啾声——所有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都成了背景音,让客厅里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陆屿放下咖啡杯,玻璃与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肩膀微微后仰,下巴抬起,下颌线绷得很紧。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高了,那种185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试探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试探我还会不会为你吃醋?还是试探我有没有一点在乎你?”
江辰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江辰,”陆屿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我们签了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我的室友,我是你的房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冷得像深冬的湖面,旖旎又冷淡,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纹,转瞬即逝,却让人心悸。
“所以,你不用试探。”陆屿说,“因为答案早就写在那里了。”
江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能看清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慌乱到受伤,从受伤到某种破釜沉舟的倔强。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白色针织衫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痕迹——是长期戴表留下的,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生气?”江辰问,声音在抖。
“我没有生气。”
“你生气了。”江辰站起来,走到陆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屿,你昨晚进门时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你如果不在乎,根本不会那样。”
陆屿也站了起来。
185的身高让他需要微微俯视江辰,这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我在乎的是我的私人空间被侵犯,”他冷冷地说,声音像结冰的湖面,“在乎的是协议被当成一纸空文。江辰,你要住在这里,就要遵守规则。如果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搬走。”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江辰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他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晨光里,能看清他睫毛的颤抖,能看清嘴唇细微的哆嗦,能看清那张阳光俊秀的脸上此刻写满的受伤和难以置信。
“好,”他点头,声音哽咽,“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次卧,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门关上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像某种宣告——一道门关上了,也许就再也打不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陆屿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疲惫。阳光完全照进来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像某种无声的喧嚣。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伤人。
也知道,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在他们之间筑起更高的墙,划下更深的界河。因为他太了解自己了,太了解那些压在心底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感情。
如果再让江辰靠近,如果再给他一点希望,他可能真的会再次沦陷。
就像两年前那样,一头扎进去,然后摔得粉身碎骨。
而这一次,他摔不起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陆屿掏出来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今天上午有临时会议,九点开始。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该准备出门了。
走到玄关时,陆屿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次卧的门。那扇门关得很严,听不见任何动静。手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想说什么?想敲门说“我刚才的话太重了”?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就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划清界限。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然昏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两下,像某种孤独的节奏。陆屿一步步往下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江辰刚才通红的眼眶和那句哽咽的“我明白了”。
还有那个后退半步的动作——像被什么烫到,像被什么刺伤。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上班族行色匆匆,学生背着书包打闹,早餐摊冒着热气。卖煎饼果子的大妈熟练地摊着面糊,豆浆油条的香味在空气里飘散。所有这些属于日常生活的声响和气味,此刻听在陆屿耳里,闻在陆屿鼻尖,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江辰会赖床,他会一边煮咖啡一边去卧室叫醒他。江辰总会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会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含糊地说“再睡五分钟”。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早晨会有很多很多。
公交车来了。陆屿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像那些抓不住的、飞速流逝的时光。
而在他身后的那间公寓里,江辰靠着次卧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很轻微,只是微微的起伏;后来越来越剧烈,整个背都在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受伤动物的哀鸣——破碎的、克制的、却又无法完全压制的。
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之间的那堵墙,似乎又高了一些。
高到也许再也翻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