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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波再起(下) 客厅里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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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分钟。
陆屿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埋在掌心。暖黄的顶灯从他头顶洒下来,在肩背上投下一片阴影,让那件浅灰色家居服看起来更加单薄。185的身高蜷在沙发里,显得局促而脆弱,像一只折翼的鸟。
江辰坐在另一头,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盯着陆屿微微颤抖的肩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根细线勒紧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
他想说话,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协议第十条:非必要不干涉对方私人事务。
陆小雨的事,算“私人事务”吗?可刚才那两个男人抵住门时,陆屿被迫后退的那半步,那瞬间紧绷的背脊——江辰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不干涉”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江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没事吧?”
陆屿的肩膀动了动。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头。
灯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两口被抽干的枯井。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形成一个近乎冷漠的弧度。但江辰看见了他眼底的红血丝,看见了他太阳穴处隐隐跳动的青筋。
“我没事。”陆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动作很稳,脚步很轻,像是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但江辰注意到,他的手在触碰到冰箱门时,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冰箱门开了又关。陆屿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下,没入衣领。他喝水的方式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急促,像是要用冰冷的液体浇灭胸腔里那团看不见的火。
“陆屿,”江辰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刚才那些人……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我知道。”陆屿放下水瓶,玻璃瓶底与料理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双手抱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所以今晚你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江辰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意思?你要一个人……”
“这是我的事。”陆屿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江辰,协议写得很清楚。我们只是室友,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这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进了江辰的心脏。他后退半步,脸色一点点变白。厨房的灯光从陆屿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更加模糊不清。
“我只是……”江辰的声音哽住了,“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陆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担心你自己就好。”
说完,他绕过江辰,走向卧室。门关上了,锁舌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下漏出的微弱光线,忽然想起两年前分手那晚——也是这样,陆屿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
那时他站在门外,一遍遍敲门,一遍遍说“陆屿你开门,我们谈谈”。但门始终没开。
最后他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用枕头蒙住的哭声。那是他第一次听见陆屿哭。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那扇门又关上了。
江辰缓缓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江辰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时间的流逝在这种时刻变得模糊,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永恒。他想起陆小雨离开时那怨恨的眼神,想起那两个男人凶狠的表情,想起陆屿说“打断腿,医药费我出”时那种平静的残忍。
那不是残忍。江辰突然明白了。
那是绝望。
是被至亲一次次欺骗、一次次伤害后,终于筑起的铜墙铁壁。是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最柔软的伤口,因为不这样,就会被彻底击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江辰掏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你爸助理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怪。你那边没事吧?】
江辰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他想回复,想告诉陈默刚才发生的一切,想问问他该怎么办。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没事。】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声音。
很轻,一开始只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小心地走动。江辰猛地坐直身体,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含混不清,但能听出是男人的声音。
江辰的心脏开始狂跳。他赤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有亮。但在楼下传来的微弱光线下,他隐约看见了几道晃动的人影。
三个人。不,四个。
其中一道身影很熟悉,是陆小雨。他站在最前面,背对着门,正在和身后的人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激动的手势。
江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玄关的墙壁。冰冷的感觉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卧室里传来动静。陆屿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门开了,陆屿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家居服,但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清明而锐利。
“他们回来了?”陆屿问,声音很低。
江辰点点头,喉咙发干。
陆屿走到门边,也透过猫眼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更冷了,像淬了冰的刀锋。
“回你房间去。”他说,没有看江辰。
“我不——”
“回去。”陆屿转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江辰,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别让我说第三遍。”
江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冰冷的决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屿不是在推开他,是在保护他。用这种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到安全距离之外。
但江辰不想被保护。
他上前一步,和陆屿并肩站在门后:“我们一起面对。”
陆屿盯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那么一瞬间,江辰似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摇了,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但很快,那片冰又封上了。
“随你。”陆屿最终说,声音很轻。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陆小雨在说话,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钱了,我哥也不给……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个屁!”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今天拿不出钱,卸你一条腿!”
“别,别……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进去!”有人开始踹门。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门板震动。老旧的木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锁舌在撞击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屿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静静站在门后,像是等待着什么。
江辰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陆屿,对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冷硬得像雕塑。这个认知突然让他冷静下来——如果陆屿不怕,他也不用怕。
撞击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后,陆小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像是贴在了门上:“哥……哥你开开门……求你了……他们要打死我……”
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
陆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动摇也消失了。他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刺眼的白光让江辰眯了眯眼。门外站着四个人——陆小雨在最前面,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嘴角破了,渗出血丝。他身后是刚才那两个男人,还有一个新面孔,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
看见陆屿开门,陆小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扑:“哥——”
陆屿侧身避开了。陆小雨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到玄关的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哼。
“钱呢?”刀疤脸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没有。”陆屿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刀疤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陆屿。185的身高,清瘦但挺拔的身形,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这种人要么是真不怕,要么是装得太好。
“你是他哥,”刀疤脸往前走了半步,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弟弟欠债,哥哥还,天经地义。”
“法律上没这条。”陆屿依然平静,“你们如果懂法,应该知道非法拘禁和暴力讨债的后果。”
刀疤脸笑了,那笑容狰狞而危险:“小子,在这儿跟我讲法律?”
他身后的高壮男人突然上前,一把揪住陆小雨的衣领把他提起来:“跟他废什么话!今天拿不出钱,先卸这小子一条胳膊!”
陆小雨尖叫起来,挣扎着,但力量悬殊太大。他的脸因为窒息而涨红,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看着陆屿:“哥……救我……”
陆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盯着陆小雨,盯着那个同母异父、骗过他无数次、却依然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乎。
“放开他。”陆屿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江辰听出了底下那层紧绷。
“拿钱来就放。”刀疤脸说。
“我说了,没有。”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高壮男人举起了拳头。陆小雨闭上眼睛,发出绝望的呜咽。
就在那一拳即将落下时,江辰动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一步上前,挡在了陆小雨和拳头之间。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变慢了。
江辰能看见拳头在眼前放大,能看见高壮男人脸上狰狞的表情,能看见陆小雨惊恐瞪大的眼睛。他也看见了陆屿——在那个瞬间,陆屿的脸色突然变了,那种永远冷静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惊慌。
“江辰——!”
陆屿的声音,尖锐而撕裂。
然后,疼痛炸开。
不是拳头,是别的东西——刀疤脸在那一瞬间抽出了一根钢管,狠狠砸在了江辰挡过来的手臂上。
沉闷的撞击声。骨头与金属碰撞的钝响。
江辰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一辆车碾过,剧烈的疼痛从碰撞点瞬间蔓延到全身。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一侧歪倒,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在旋转。
朦胧中,他看见陆屿冲了过来。那个永远冷静、永远自持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睛赤红,一拳砸在了刀疤脸的脸上。
那一拳很重。刀疤脸被打得踉跄后退,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操!”高壮男人放开陆小雨,扑向陆屿。
混乱爆发了。
江辰背靠着墙,勉强站稳。左臂疼得像是断了,但他顾不上。他看见陆屿和高壮男人扭打在一起——陆屿的身手比他想象中好,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拳都带着狠劲。但对方毕竟是人高马大的专业打手,很快占了上风。
陆屿被按在墙上,高壮男人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腹部。沉闷的击打声在楼道里回荡。
江辰的眼睛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抓起玄关鞋柜上的一个陶瓷花瓶——那是陆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很丑,但陆屿喜欢。现在,他把它狠狠砸在了高壮男人的后脑勺上。
花瓶碎了。瓷片飞溅。
高壮男人身体一僵,松开了陆屿,摇晃着转过身。血从他后脑勺流下来,顺着脖颈淌进衣领。他盯着江辰,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他妈——”
他扑过来。
江辰想躲,但左臂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他被掐住了脖子,后背再次撞上墙壁。窒息感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时,压力突然消失了。
陆屿从后面勒住了高壮男人的脖子,手臂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往后拖。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扭打成一团。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鼻血,眼神阴狠地看向江辰。他从后腰又抽出一根钢管,一步步走过来。
江辰背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左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脖子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刀疤脸,看着对方手里那根闪着冷光的钢管,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结局吗?在这样一个破旧楼道里,为了保护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被一群陌生人打死?
他看向陆屿——陆屿还在和高壮男人缠斗,脸上有伤,嘴角渗血,但眼神依然凶狠。那个永远整洁、永远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却依然在挣扎,在反抗。
江辰突然笑了。
刀疤脸被他笑得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笑什么?找死!”
钢管举了起来。
江辰闭上眼睛。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警笛声。
尖锐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刀疤脸的动作僵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窗外——红蓝闪烁的光正在快速接近。
“操!”他骂了一声,丢下钢管,对还在地上扭打的两人吼道,“撤!”
高壮男人推开陆屿,爬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脚步声急促远去,消失在楼道深处。
陆小雨早在混乱开始时就跑了,现在楼道里只剩下陆屿和江辰。
陆屿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走向江辰。他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家居服被扯得凌乱,上面沾着灰尘和血迹。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他走到江辰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辰的左臂。
江辰倒抽一口冷气。
“骨折了。”陆屿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必须去医院。”
他转身想去找手机报警,但江辰拉住了他的衣角——用还能动的右手。
“陆屿。”江辰看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哽咽,“你没事吧?”
陆屿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江辰。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只有从屋内漏出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暧昧的阴影。在这片昏黄的光晕里,陆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惊慌,有后怕,有愤怒,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你是不是傻?”陆屿的声音在抖,“谁让你挡的?”
“我不能看着你被打。”江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灰尘,狼狈不堪,“陆屿,我做不到……”
陆屿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江辰的眼泪,而是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的伤。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视。
“疼吗?”陆屿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江辰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警笛声在楼下停住,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警察的喊话声。
但在这个瞬间,江辰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陆屿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深褐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束缚,汹涌而出。
陆屿的手从江辰脸颊滑下,落在他完好的右肩上,握紧了。
“撑住,”陆屿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着他肩膀的手在微微发抖,“我送你去医院。”
楼道里的灯再次亮起,刺眼的白光驱散了所有暧昧。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辰看着陆屿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尚未褪去的心疼和慌乱,忽然觉得,这一棍挨得值。
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