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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探望 医院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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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陆屿站在307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水果——苹果、香蕉,最普通的那种。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林深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微微起伏。
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深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说:“护士,点滴还没完……”
“是我。”陆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人猛地转过身。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惊愕,然后是慌乱,最后是某种复杂的、掺杂着喜悦和委屈的神情。林深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撑着坐起来,手背上的输液管被扯动,回血了一小截。
“别动。”陆屿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陆先生……”林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仰头看着陆屿,眼睛湿漉漉的,“你、你怎么来了?”
陆屿没回答。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林深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暗淡无光,只有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让他看起来像个生病的孩子。
“你朋友给我发了消息。”陆屿说,“急性胃炎?”
林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嗯……喝酒喝的。”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那天之后……就一直在喝。”
那天。指的是酒吧那晚,陆屿在听到萨蒂钢琴曲后突然离开,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陆屿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动作熟练——照顾江辰那两天练出来的。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林深抬头看他,眼神小心翼翼,“陆先生,你……你不生我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陆屿反问。
“因为我缠着你……因为我……”林深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知道我不该……”
“林深。”陆屿打断他,声音很轻,“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护士的交谈声,某个病房里电视的嘈杂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医院特有的背景音,让此刻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林深用手背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他对你好吗?”
陆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看向窗外,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色的布。
“我们只是室友。”他最终说。
“室友?”林深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他丢下我?为什么拉黑我?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这些问题没有问出口,但陆屿听懂了。他转回头,看着林深通红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一切解释都感到无力的疲惫。
“林深,你是个好男孩。”陆屿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你值得更好的人。”
“可我只想要你。”林深的声音在发抖,“陆先生,从第一次在酒吧看见你,我就……我就移不开眼睛。你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酒,看起来那么孤独,又那么……耀眼。我想靠近你,想让你不那么孤独……”
他说到后面,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流。陆屿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男孩,看着他毫无保留的喜欢和伤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一头扎进对江辰的感情里,不管不顾,伤痕累累。
时光真是个轮回。
陆屿抽出床头柜上的纸巾,递过去。林深接过,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陆先生,”他哽咽着问,“我能……我能等你吗?”
“不能。”陆屿回答得很快,很干脆,“不要等我,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为什么?”林深执拗地看着他,“就算你们现在是室友,万一……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陆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冷硬,“林深,听我的,出院后好好生活,好好谈恋爱,找个能全心全意对你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的心已经死了。装不下别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两人之间。林深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陆屿在病房里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林深颤抖的肩膀,看着这个被他无意中伤害的男孩,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但他知道,此刻的狠心才是真正的仁慈——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好好休息。”他最终说,“我走了。”
转身时,林深在身后轻声说:“陆先生。”
陆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林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还会在的。”
陆屿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他没有回应,只是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里明亮,消毒水味依旧刺鼻。陆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冰冷的、带着药味的空气,却压不下心头那股烦躁和……愧疚。
对林深的愧疚。对江辰的愧疚。甚至对自己的愧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江辰发来的消息:【面试结束了。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后面跟了个小心翼翼的表情符号。
陆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倒映出他疲惫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想起今早江辰问他表还在不在时的表情,想起那个破釜沉舟的签名,想起那九十天的协议。
也想起自己刚才对林深说的那句话:我的心已经死了。
真的死了吗?如果真的死了,为什么看到江辰的消息,心脏还是会漏跳一拍?如果真的死了,为什么还要留着那块表,留着那些旧物,留着那些早就该扔掉的回忆?
陆屿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回复江辰,只是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里映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185的身高,黑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冷硬的外表下,是怎样一片兵荒马乱。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陆屿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他和江辰真的都是病人。病在执着,病在不肯放手,病在明明知道是毒药,却还是甘之如饴。
而林深……林深是误入这片病灶的健康人,被他无意中传染,现在也开始出现症状。
多么讽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涌进来一群人——有搀扶着老人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医生。陆屿侧身让过,走出电梯,融入医院大厅熙攘的人流。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来得仓促,暮色像墨水一样从天空四角晕染开来。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亮起,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陆屿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支烟。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像那些抓不住的、轻飘飘的承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默:【江辰刚才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你们俩又怎么了?】
陆屿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是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空茫茫的,像冬夜湖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冰纹,转瞬即逝,旖旎又冷淡。
他回复陈默:【没什么。帮我跟他说,我晚点回去。】
发送。
然后他掐灭烟,走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而陆屿不知道的是,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一秒,江辰正坐在公寓的客厅里,盯着手机上陈默刚发来的消息:
【陆屿去医院看林深了,刚走。】
短短十个字,像十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心脏。
江辰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想起陆屿下午回复的那句“加班,不用等我”,想起昨晚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想起那张当票上刺眼的“活当三个月”。
原来所有的“重新开始”,所有的“九十天机会”,都抵不过一个林深。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中,脑海里浮现出林深那张年轻干净的脸——那个在酒吧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屿的男孩,那个会说“我调的莫吉托还不错”的男孩,那个被他当作“替代品”却最终连替代品都算不上的男孩。
而现在,陆屿去看他了。
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需要人的时候。
就像当年陆屿生病时,江辰守在他身边一样。
多么完美的轮回。
江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室友协议上。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像一道冰冷的分界线,把他们隔在楚河汉界的两岸。
他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三个月能改变什么。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陆屿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等待某种宣判。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打下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他起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青椒、番茄、鸡蛋、肉丝。都是陆屿爱吃的。他洗菜,切菜,开火,倒油。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