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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面试 上午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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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江辰站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大堂里,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整理领带。镜面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没来得及刮,眼底有着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电梯门开了,涌出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江辰侧身让过,等人都走完了才走进去。按下18楼的按钮时,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今天第三个面试。
前两个都以失败告终。第一家公司的HR看完他的简历,委婉地说“我们更需要有相关行业经验的人”;第二家更直接,问他“空窗期两年在做什么”,江辰如实回答“处理一些家事”,对方笑了笑,说“我们需要能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人”。
处理家事。多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概括了他这两年的兵荒马乱——和陆屿分手,和父亲决裂,尝试接手家族业务又搞砸,最后被彻底扫地出门。
电梯平稳上升。江辰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陆屿今早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扔了就是扔了。留不住的。”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可江辰知道,陆屿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不平静。这个人总是把情绪压在最深处,用冷漠当盔甲,用疏离当武器。
就像现在他们之间的这纸协议。
“叮”一声,18楼到了。
江辰走出电梯,眼前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前台姑娘抬头看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找谁?”
“我来面试,约的九点半,姓江。”
“江辰先生是吗?请稍等,我通知一下HR。”
等待的间隙,江辰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楼宇间,像一层金色的纱。他想起陆屿的公司也在这一带,不知道具体在哪栋楼,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开会吗?还是对着电脑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陆屿工作时的样子江辰记得很清楚——微微蹙着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会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江先生?”
江辰回过神,HR已经站在他身后,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笑容得体。
“请跟我来。”
面试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江辰在应聘者的位置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我看过您的简历,”HR翻开文件夹,“江氏集团……是那个做房地产的江氏吗?”
江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那为什么离开家族企业,来应聘我们这个创业公司的市场专员?”HR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薪资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这个问题江辰准备了答案。他坐直身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从基层做起,学习真正的东西。在家族企业里,很多东西……来得太容易了。”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他确实想学点真本事;假话是,他离开江氏不是自愿的,是被扫地出门的。
HR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了些专业问题。江辰答得中规中矩——大学学的就是市场营销,虽然这两年没怎么用,底子还在。
面试进行了二十分钟。结束时HR站起来和他握手:“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结果。”
“谢谢。”江辰说。
走出写字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比早上烈了些,但风依旧冷。江辰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疲惫。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默打来的。
“喂?”
“面试怎么样?”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我刚睡醒,想起你今天有面试。”
“还行吧。”江辰说,“你呢?又通宵?”
“别提了,昨晚喝到四点。”陈默打了个哈欠,“说正事,你真住陆屿那儿了?”
“嗯。”
“签了那个什么……室友协议?”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默叹了口气:“江辰,你到底图什么?陆屿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两年前他说分手,你再怎么哭怎么求,他让你走你就得走。现在你以为一纸协议就能改变什么?”
江辰握紧手机,指节泛白。街对面的红灯变绿,人群如潮水般涌过斑马线。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什么叫没别的办法?你江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陈默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他要真不在乎你了,你住哪儿都没用。他要还在乎,你搬去火星他都能给你拽回来。”
“陈默,”江辰打断他,“你不懂。”
“我不懂?我他妈看着你们俩折腾了四年!”陈默提高了音量,“大一你追他,大二你们在一起,大三你爸发现,大四你们分手——哪一桩哪一件我没在旁边看着?江辰,听我一句劝,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非要往回走,只会把伤口撕得更开。”
江辰闭上眼睛。阳光刺得眼皮发红。
“可如果我不往回撕开,伤口永远好不了。”他轻声说,“陈默,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真正结束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陈默才说:“随你吧。到时候别哭着脸来找我喝酒。”
“不会的。”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你爸那边……最近好像在打听你的下落。你小心点。”
江辰的心沉了一下:“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的通话记录。江辰盯着那串数字,忽然很想给陆屿打个电话。
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冷淡的一句“什么事”。
但他不能。协议第十条:非紧急情况,工作时间不得互相打扰。
江辰收起手机,站起身。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裹紧外套,朝着公交站走去。
背影在冬日苍白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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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陆屿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同事正在讲解季度数据。那些曲线和数字在陆屿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今早江辰那个问题还在耳边回响——“那块表……你还留着吗?”
他撒谎了。撒得那么自然,那么冷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早已被丢弃的旧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收拾次卧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抽屉。看见表还在的瞬间,心里涌起的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重的、近乎自虐的痛楚。
留着做什么呢?纪念吗?还是提醒自己曾经有多愚蠢,多天真?
“陆屿?”
同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陆屿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吗?”主管问,眼神里带着审视。
陆屿迅速整理表情,声音平稳:“我觉得第三季度的投放渠道可以再优化,目前太依赖线上,线下活动做得不够。”
他讲了五分钟,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主管满意地点头,同事们开始记笔记。
没有人看出他刚才的走神,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脏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会议在十二点结束。陆屿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却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动作。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漆黑一片。
江辰现在在做什么?面试顺利吗?吃午饭了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陆屿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茶水间里有人在聊天,话题是昨晚的综艺节目。陆屿安静地接水,放咖啡粉,按下开关。机器的嗡鸣声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吵了。
回到工位时,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陆先生您好,我是林深的朋友。林深住院了,急性胃炎,能麻烦您去看看他吗?他知道您拉黑了他,不敢直接联系您。】
陆屿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
林深。那个在酒吧对他笑、眼睛里盛满迷恋的男孩。那个他为了忘记江辰而尝试接近、又在江辰出现后毫不犹豫抛弃的人。
他应该删掉这条信息,应该假装没看见。林深和他已经没关系了,从他拉黑那个号码开始,从他选择走向江辰开始。
但……
陆屿想起林深笑起来时左颊浅浅的酒窝,想起他说“我自己调的莫吉托还不错”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个男孩做错了什么呢?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心里装着别人的他。
更让陆屿心头发紧的是,林深此刻的处境——一个人在医院,急性胃炎,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想起大二那年冬天,自己急性肠胃炎住院。江辰翘了整天的课来陪他,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有我在”。那时他觉得,有人在乎的感觉真好。
可现在,林深连个在乎的人都没有。
因为被他这个“在乎的人”亲手推开了。
那一刻,陆屿忽然明白了江辰当年说“你只会把我拽进你的泥潭”时的心情。不是不爱,是太累了——累到连接受别人的好,都觉得是负担。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给别人负担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照片。病房里,林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他谁也不让通知,就一个人在医院。陆先生,求您了,去看看他吧。】
陆屿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在办公桌上,把键盘的轮廓投出长长的影子。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故事,有人相遇,有人分离,有人生病,有人照顾。
而他现在该怎么做?
去看林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被他伤害过的男孩,要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拉黑。也意味着……要让江辰知道。
不去看,林深一个人在医院,急性胃炎,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就像当年的他,如果没有江辰,也会是一个人。
可江辰现在已经不是他的江辰了。他们是室友,是签了协议的、要保持距离的陌生人。
那林深呢?林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只是个被他无意中伤害的、无辜的人。
陆屿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一条街道都通向未知的方向,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导致不同的结局。
他想起江辰今早出门时的背影。那个人穿着他的旧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晨光里,江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期待,有不安,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然后他说:“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江辰回:“好。”
那么简单的对话,却像某种默契的约定。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这脆弱的平衡,不敢越界,不敢试探,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室友关系”就会轰然倒塌。
而现在,他要为了另一个男人,打破这种平衡吗?
手机在手里发烫。陆屿低头,看着屏幕上林深苍白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终究……不想成为第二个江辰——那个用冷漠伤害真心的人。
深吸一口气,陆屿回复:【哪家医院?病房号?】
发送。
然后他打开和江辰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加班。】
发送。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城市依旧繁忙,车流如织,人潮涌动。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办公室里,陆屿靠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已发送的信息,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重复那个错误,在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也在把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有些债,欠下了就必须还。有些错,犯下了就必须赎。
哪怕那意味着,要冒着失去另一个人的风险。
因为此刻的林深,就像当年的他——孤独,无助,需要有人拉一把。
而他,不能再成为那个转身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