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凡尘》玖乐悠

9、他仿佛在她眼里激起了涟漪 次日，岩洞

　　次日，岩洞外，山风呜咽着掠过嶙峋的怪石，将落兰桐焦急的呼唤和阿石低沉压抑的询问声撕扯得断断续续，简单收拾后，道元暂时搬进了这简陋的避风之所。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石缝里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了角落里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简易床铺。道元斜倚着冰冷的石壁，胸腹间缠绕的布条下，敷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草药泥，浓烈的苦辛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洞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洞口。

　　道元沉默着，喉咙里最后一点药汁吞咽而下。苦涩的味道在食道里蔓延，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扫了扫四周，迎上阿石审视的目光，眼神略显疲惫：“阿石兄放心。元英已死，吾乃道元，一个在山里修炼的散修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心头犹如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何尝不知自己是个巨大的隐患？国师的人，甚至其他可能觊觎浩宁力量的势力……随时可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这里。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元气，哪怕只是一点点，然后守护着姐姐的骨肉成长。守护落兰桐，守护着阿离，守护这片难得的宁静。

　　阿石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意。最终，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些：“道元真人还需修炼恢复元气，浩宁暂可放心交由我与阿兰照顾，毕竟，我们经验丰富，你放心吧”，说罢转身大步走出了岩洞。

　　道元重回石铺，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尝试着按照最基础的引气法门，调动那几乎感知不到、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真元。每一次意念的牵引，都像是在泥泞的深渊里拖拽千钧巨石，识海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发际。真元如同干涸河床下最深处的湿泥，吝啬地渗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意，还未来得及在枯竭的经脉中流转，便被无处不在的裂痕吞噬殆尽。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徒劳的努力，喉头涌上熟悉的腥甜。他喘息着，望着洞顶嶙峋的阴影，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别说精进金仙境，如今竟连最基本的引气疗伤都成了奢望。这破败的身体，曾经强壮有力，风度翩翩，潇洒肆意，如今怕是废人一个了……

　　“阿……阿娘……”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孩童特有的含糊不清的呼唤，如同羽毛般拂过洞口。
　　道元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一半。阿离不知何时来了。她还是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小袄，怀里抱着那个草叶编成的、歪歪扭扭的“小鸟”，安静地站在那里。山风吹动她细软的发丝，有几缕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她小小的身子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空茫地望着洞内，似乎并没有聚焦在道元身上，只是恰好“停”在了这个方向。

　　她站在那里，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像一株突然长在洞口的小蘑菇。

　　道元看向她，心头那沉重的阴霾和自毁的念头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丝。这个孩子身上有种奇特的沉静，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空”，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安宁感。他试着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阿离？”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

　　阿离没有回应，目光似乎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岩壁的某道缝隙里。过了片刻，她抱着草编小鸟，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走进了岩洞。她没有靠近道元，而是在离道元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伸出小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地面上凸起的一块小石子的尖角。

　　一下，又一下。动作单调而专注。

　　洞内只剩下她指尖触碰石子的细微声响，和道元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这死寂岩洞里突然多出的一个无声的小人儿，让道元紧绷的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他看着阿离那全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影——或许，是我太心急了吧，养身先养心，不如就躺平几日，随缘而动吧？

　　日子就在这岩洞的苦寂和草药的气息中，缓慢而艰难地流淌。道元的身体像一口漏水的破缸，落兰桐和阿石每日送来的汤药和食物，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其中，勉强维持着缸底那一点点可怜的水洼，不让它彻底干涸。断裂的筋骨在草药和凡人身体的缓慢自愈力作用下，勉强粘合，每一次微小的移动依旧伴随着钻心的痛楚。真元的恢复更是遥遥无期，仿佛想要在无边沙漠中寻找一眼甘泉那般绝望。

　　阿离却成了岩洞里的常客。她似乎对这个新出现的、散发着浓重药味和衰败气息的“仙者”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持续性的好奇。她常常在午后，抱着她那个简陋的草编小鸟，或者一束新采的、带着露水的野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她不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蹲在某个角落，用那双空茫的大眼睛“看”着道元费力地尝试冥思打坐，或者“看”着他因剧痛而骤然扭曲的脸庞。

　　偶尔，她也会做些让道元哭笑不得的举动。比如，她会一声不吭地走到道元身边，把她采来的野花——有时是几朵小小的雏菊，有时是一把蒲公英毛球——放在他手边那块当桌子用的平整石头上。然后，她就蹲在一边，观察着面前这个虚弱的男人，或是一脸认真的坐在旁边“打坐”，偶尔睁开那懵懂的大眼睛，看向旁边打坐的道元…那些野花在昏暗的岩洞里，散发着微弱的、属于山野的清新气息。

　　在家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往往会落在角落里酣睡的浩宁身上。她似乎对这个能被她“点亮”的小东西格外亲切·。每当浩宁醒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或者挥舞着小手小脚时，阿离就会靠近一些，蹲在旁边，静静地“看”。落兰桐总会抓住这样的机会与阿离交谈，她总是安静的不语，看看阿娘，再看看浩宁，甚至模仿着他的样子，抽动嘴角，对着阿娘拉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落兰桐甚至会因为这么一个“微笑”兴奋半日。阿离有时会伸出小手，不是触碰，而是悬停在浩宁挥舞的小拳头上方，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有一次，浩宁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胖乎乎的小脸上漾开纯真的笑容，旁边的阿离循着声音看向了浩宁，她竟快步走了过来，模仿着他发出阵阵空茫的，毫无情感的咯咯声。这让落兰桐与阿石第一次感受到她也是一个“小人”，他们相看一眼，没有去关注正在改变的阿离，心里乐开了花。

　　这日，天气晴朗，道元走出岩洞，坐在洞口那块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大石上，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阳光刺得他久居暗洞的眼睛生疼，却也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驱散了些许骨髓深处的阴寒。

　　多日来，凝气无果，每天吃吃睡睡，安静打打坐不去动气的他，身体竟开始慢慢恢复了，他向后半躺在温暖的石头上，想到阿离，她身上那股异常的“空”，或许并非无知无觉，而是某种…更加难以理解的状态？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却可能掌握着引动上古木灵本源的无上钥匙？这念头荒谬又沉重，却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头悄然缠绕。

　　时间在山谷的晨雾暮霭中悄然滑过。

　　数月后又一日午后，阳光正好。落兰桐抱着刚喂饱、精神头十足的浩宁，和阿离一起来到了岩洞前。浩宁裹在干净的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降临后就一直待着的山谷。当他看到坐在大石头上、沐浴在阳光里的道元时，小嘴一咧，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欢快的“啊！”。

　　落兰桐温柔地笑着，将浩宁小心翼翼地放在道元身边那块铺了软垫的石头上，让他能靠着道元的身体坐稳些。“道元真人，您看，浩宁精神多了，也认得您了呢。” 她的笑容带着暖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阿离则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一块小石头上，怀里抱着她的草编小鸟，目光落在阳光下摇曳的草叶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道元看着身边这个柔软温热的小生命，心头百感交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想要触碰一下浩宁胖乎乎的小脸蛋。指尖距离那柔嫩的肌肤还有寸许——一直安静如画中人的阿离，毫无征兆地动了。

　　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倏地从石头上滑下来，迈开小短腿，几步就跑到了道元身边。她没有看道元，也没有看落兰桐，那双空茫的大眼睛，只是专注地、一眨不眨地落在浩宁身上，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

　　在道元的手指即将碰到浩宁脸颊的前一瞬，阿离的小手更快一步地伸了出去，她捏了捏浩宁的小脸，这次，没有异像爆发，大家都静止了般观察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小小的、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准确地，点在了浩宁的额头上，正落在曾经长着青色的胎记中央。这次却没有被“点亮”，她似乎有了一丝焦急，小手极速按了几下，仿佛那里的开关消失了一般，被惊得愣了一下。浩宁非但没有哭闹，反而像是被一股温暖舒适的力量包裹，小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小手小脚兴奋地挥舞起来，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显得无比欢快舒畅。

　　道元的手指僵在半空，离浩宁的脸颊只有毫厘之遥，他扭头看向阿离。

　　阿离已经收回了手。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浩宁额头的指尖。阳光落在她小小的掌心和指尖上，在阳光的照映下，泛着一丝金光，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她看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看正在咯咯笑的浩宁，小小的眉头再次蹙了起来，僵硬的抽动了下嘴角。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凝聚、沉淀，不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多了一种…困惑？

　　一种属于“人”的困惑。

　　道元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阿离那流露出困惑的小脸，看着浩宁那格外红润健康的小脸——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转向落兰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却依旧带着压力和疲惫的笑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认真：“兰姐，我…有个想法，或许可助阿离恢复情志，不知兰姐可愿一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懵懂的浩宁，最终落在依旧蹙眉看着自己指尖的阿离身上。“我一身微末道行，虽受到重创，但于引气强身、辨识草药、乃至一些粗浅的吐纳安神之法，尚有些许心得。若您不介意…可否让阿离这孩子，随我识几个字，学一点…安身静心的小法门？” 他的目光恳切，带着期盼，“权当…是我对这庇护之恩，唯一能做的微末回报可好。”

　　岩洞前静了下来。风拂过山谷的草木，发出沙沙的轻响。落兰桐看着道元苍白而恳切的脸，又看看自己身边依旧沉浸在那点小小困惑里的女儿，再看看襁褓中快乐无忧的浩宁，一时间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