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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火里母亲的期盼 岩洞前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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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前的风,带着草木清涩的暖意,吹拂过落兰桐鬓角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绪。道元那双疲惫却恳切的眼睛,却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看看身边低头盯着指尖、眉头微蹙的女儿阿离,再看看襁褓里因阿离触碰而笑得无忧无虑的浩宁,最后,目光落在道元苍白而异常认真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只有山风掠过草叶的沙沙声。
“道元……”落兰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阿离她……自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不哭不闹,不懂悲喜,却也不痴不傻,像个……漂亮的人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我日日盼,夜夜盼,盼她能像浩宁一样,懂得哭,懂得笑…哪怕一点也好。”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希冀,“真人,您说的法子,只要能有一点点用,哪怕只是让她知冷暖,懂喜恶…我愿意让她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道元,深深一福:“阿离…就拜托真人了!”
道元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随着落兰桐这一拜,终于落了地,心头却又压上了更重的什么。
他郑重地颔首:“兰姐放心,贫道必竭尽所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落兰桐身后的阿石,“阿石兄弟,贫道初来乍到,于村中人情世故多有不明,阿离习练之时,也需有人照看,不知可否劳烦一二…”
阿石的目光在道元、阿离和落兰桐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落兰桐希冀的脸上。他绷紧的下颌线松动了,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阿石义不容辞。” 这既是应承,也是一种无声的监督。
于是,在落家村西缘这简陋的岩洞前,一个特别的“学堂”悄然开课了。学生只有两个:懵懂茫然、情志淡漠如深潭古井的阿离,以及刚刚能坐稳、对万物充满好奇、浑身洋溢着蓬勃生机的浩宁。先生,则是一个重伤未愈、修为几乎尽废的修者。
“阿离,看这里。”
道元盘膝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努力挺直酸痛的脊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先生”。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石面上用尖锐小石子刻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凡俗孩童开蒙的“人”、“口”、“山”、“水”。
阿离跪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裙,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竹子。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石面,视线似乎穿透了那几个符号,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阳光倾泻下来,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
“人。” 道元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清晰,指着第一个字,“此为‘人’,修仙之根基,大道之起点。”
阿离没有任何反应。
浩宁被阿石抱在怀里,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看看道元,又看看阿离。当道元念到“人”字时,他忽然兴奋地挥舞起小拳头,嘴里发出“啊!啊!”的模糊音节,小脑袋努力地往石面的方向凑。
道元学着长者的模样,声音稳如钟鸣:“一撇为立身之本,需守心性纯良;一捺为渡人之道,当存悲悯之怀。‘人’者,非独善其身,更要顶天立地,修仙先修人,纵使日后能乘云御风、长身不死,也不能丢了人的本心与温度!”
阿离像是被浩宁的声音牵引,空洞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那个“人”字。她的眼神依旧茫然,“是人!”她对着浩宁说。
道元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指向下一个字:“口,‘口’字方正,内藏乾坤,此乃言语之门户,心念之出口。言出则牵动气运,语落则动因果,修仙者当守真言,戒妄语。”
这次,浩宁更激动了,小嘴咿咿呀呀地学着“口”的发音,口水都流了出来。阿石连忙用布巾给他擦拭。阿离的目光又随着浩宁的声音,挪到了“口”字上,她轻念“口……真言……”
就这样,一堂识字课,与其说是道元在教阿离,不如说是浩宁在“带动”阿离。道元每念一个字,浩宁都会用他旺盛的生命力和咿呀学语来回应,眼里满满的星火光芒,充满希冀。而阿离则像个迟钝的提线木偶,视线被浩宁的声音和动作一点点牵引着,在几个简单的字上缓慢移动。她始终淡漠的看着,说着,却无法得知是否理解,如同无生命意识的枯木。
道元并不气馁。他深知阿离的“空”非一日可消,也非寻常之法可解。他更看重的是,在浩宁那纯粹的生命力感染下,阿离那万年冰封般的“漠然”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至少,她的视线开始被外界的某些东西(尤其是浩宁)所吸引了。
岁月轻轻流淌,仿佛识字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比寻常人简单多了,无论是否理解,一学便会,仿佛这些文字是前世便刻在了他们的脑袋里,没有抹去一般,这也让道元捉摸不透。识字之后,便是“静心凝气”。
道元教阿离最基础的吐纳之法。“阿离,闭上眼睛,像我这样,慢慢地吸气,去感受,感受天地精气,感受虫鸣鸟叫,生生不息…” 他示范着,胸腔微微起伏,动作缓慢而清晰。
阿离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她的姿势很标准,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小脸平静无波。然而,她只是闭着眼,胸腔没有任何起伏。她仿佛只是执行了一个“闭上眼睛”的指令,至于为什么要闭眼,闭眼之后该做什么,她全然不知。
道元耐心地引导:“吸气…想象清新的空气进入身体,沉入丹田…”
阿离深吸一口气,憋住了,面容毫无反应,像一尊闭目的玉雕。
“噗嗤…”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阿石连忙捂住嘴,肩膀却忍不住抖动。只见浩宁也学着阿离的样子,紧紧闭着眼睛,小嘴巴还用力地抿着,胖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整个小身子都绷紧了,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闭气大赛”,哪里是静心吐纳?
这滑稽的一幕,让道元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摇摇头,放弃了让阿离理解吐纳真意的想法,转而道:“阿离,睁开眼睛吧。”
阿离立刻睁开了眼,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闭目只是瞬间。
道元转而拿起一根随手捡来的、笔直的枯树枝,递到阿离面前:“拿着。”
阿离伸出小手,握住了树枝。她的手指纤细,握着树枝的样子有些笨拙,却抓得很牢。
“站起来。” 道元自己也起身,忍着筋骨拉扯的疼痛,摆出一个极其基础的起手式,枯树枝斜斜指向前方,“像这样,向前刺。”
阿离学着他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紧握着那根对她来说稍显过长的枯枝。她看了看道元的姿势,然后模仿着,将枯枝斜斜地指向…旁边一块无辜的、长着苔藓的石头。
动作僵硬,道元刚想上前纠正她的姿势,浩宁却再次“抢镜”了。他看到阿离拿着“棍子”指向石头,立刻在阿石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小手也胡乱挥舞着,嘴里“呀呀”叫着,仿佛在为阿离加油,又像是自己也想去拿一根“棍子”比划。他的成长速度仿佛超越了大三岁的小阿离…
阿离握着树枝,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空洞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兴奋扭动的浩宁身上。她似乎对浩宁的反应更感兴趣。
道元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教学无果而产生的无奈,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和取代。或许,他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阿离需要的,并非刻板的传授,而是浸润,是感染。只是道元感觉她那小小的身躯里明明蕴藏了天大的力量,而她却无法感知任何,甚至无法感知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没有识海,没有爱恨情仇,无法表达喜怒哀乐……道元越是思考,越是疑惑……
他不再执着于纠正阿离的姿势,反而对阿石道:“阿石兄弟,劳烦你带浩宁在附近走走,让他看看花草树木,听听鸟鸣风声。”
阿石会意,抱着咿咿呀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浩宁,走向不远处开着点点野花的草地。
道元则走到阿离身边,轻轻拿过她手中的枯枝,丢在一旁。他指了指地上,那里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形状各异的叶子。“阿离,你看看这些叶子。”
阿离顺从地蹲下小小的身躯,目光落在那些叶子上。有狭长的,有圆润的,有边缘带锯齿的。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捡起一片边缘光滑的心形叶子,放在掌心。
“这片叶子,很像我们的心脏,你闭上眼,感受一下你的心,它在跳动。” 道元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人心,在一声声咚哒咚哒震动中,能感觉到阳光照射的暖,感觉到…”他顿了顿,看着阿离纹丝不动的小脸,终究没说出“痛”字,“…感觉到微风吹过。”
他又捡起一片边缘带着锋利锯齿的叶子:“这片,锋利带刺,它会割手,碰到会受伤……会不舒服。” 他避开了“疼”这个词。
阿离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光滑的心形叶子,又看了看道元手中那片锯齿叶。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锯齿叶的边缘。本能般很轻,并没有被割到。她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不舒服”的情绪,只有一种类似研究的专注。
道元没有强求。他拿起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笑脸——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向上的弧线代表嘴巴。“笑。”他指着地上的图案,然后,努力对着阿离,扯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
阿离看着地上那个简单的图案,又抬头看着道元脸上那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她的目光在图案和道元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她低下头,伸出细白的手指,学着道元的样子,在泥地上,也画了两个点,一条向上弯的线。她的动作很慢,线条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笑脸的轮廓。
画完,她抬起头,看向道元。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但道元却清晰地看到,她极其轻微地、模仿着道元刚才的动作,努力向上拉扯了一下自己嘴角的肌肉。那动作极其生涩,几乎无法形成微笑的弧度,更像是一种奇怪的抽搐。随后盯着地上的笑脸她发出一声“阿娘……笑……”。
但就在那极其短暂、近乎失败的模仿瞬间,道元捕捉到,阿离那双空茫如古井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缕火光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如同死寂星空中一颗遥远星辰极其黯淡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第一缕嫩芽所携带的生机,极其短暂地从阿离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她定了一下,又回归了平静。
道元的心猛地一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维持着平静,只是对着阿离,露出了一个更加真实、更加温和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阿离,画得很好。”心想,便让她修炼火系术法吧,或许学了口诀慢慢的便开蒙了…
阿离定定地看着道元的笑容,空洞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他含笑的脸庞。她维持着那个努力向上拉扯嘴角的僵硬动作,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地上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
阳光暖暖地洒在她小小的、专注的侧影上。
日子,就这样缓慢而笨拙地流淌。阿离的吐纳学习进度慢得令人发指。最终演变成了她闭目“装睡”的游戏,浩宁成长的极快,极有修仙的天赋。
这些年,道元往往将更多的“课程”,融入了落家村最寻常的生活里。
落兰桐背着药篓准备进山采药时,道元便会牵着阿离的小手(起初阿离会僵硬地任由他牵着,后来似乎习惯了那点微暖的触感,会主动去牵手),他们带着蹒跚学步的浩宁,总是由阿石牵着或抱着或扛着,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样温馨的日子,大家都很知足,也很习惯。
天色暗了下来,回程路上,一群人说说笑笑回了小院。炊烟漫过竹篱,院里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一群人围坐在桌旁,没有血缘的牵绊,却吃着一个热锅里的窝头,讲着不着边际的闲话。阿离只静静的啃着手里的米糕,浩宁却绕着桌子撒欢,小短腿一绊差点摔倒,被身旁的人伸手抓住,咯咯直笑。
窗外风过林稍,月光悄悄爬上窗棂,屋内暖意融融。洛兰桐看着眼前出神,只盼这样的时光慢些走,再慢一些,停在这烟火袅袅的寻常里,岁岁年年,都这般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