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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困羁留 第十日的清 ...

  •   第十日的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简陋的窗棂,斜斜地洒在元英脸上。他眼球动了动,浓密的睫毛像挣扎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柔和的光晕和简陋的茅草屋顶。意识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冰川,在暖阳下艰难地拉开一条缝隙。剧痛、虚弱、茫然……种种感觉迟钝地回归身体。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床边的落兰桐。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将一碗温热的药汤吹凉,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而坚韧,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却无损那份专注的温柔与美丽。然后,他看到了门口倚着门框的阿石,对方抱着襁褓,见他醒来,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门槛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阿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裙,小小的身子倚着门框,安静地坐着。她怀里抱着一个用草叶编成的、歪歪扭扭的类似小鸟的小玩意儿,正低着头,用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草叶的脉络。初升的阳光勾勒着她漂亮可爱的轮廓,她周身沐浴在阳光里,安静得不像个活生生的孩子,倒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玉雕。那双眼睛,扫过他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穿透了眼前简陋的茅屋,穿透了晨光,虚无空洞的落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

      元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深海的暗流,悄然撞击着他残破的心神。这孩子的气息……似乎有些特别?他下意识地调动残存的神念想去探查,一股针扎般的剧痛猛地从他识海深处炸开,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真元枯竭,仙元受损,此刻的他,甚至比不了一个强壮的凡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那无能为力的无奈。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寂。过往的一切——皇姐拼死相护的泪眼,皇帝的阴狠与无情,国师贪婪狰狞的面孔,千里逃亡的绝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一阵剧痛。

      元英……姐姐的元音,这个承载了太多血泪,与那冰冷皇宫紧密相连的身份,不复存在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般带着些许嘶哑,却有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然:“……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痛的动不了一点。

      落兰桐闻声立刻放下药碗,眼中满是关切:“你醒了!太好了!感觉怎么样?别急着说话,好好躺着,先喝点水润润喉。” 她连忙递过一碗温度适宜的清水。

      清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那孩子,他……”元英喘息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庇护了他的简陋又特别的小院,扫过落兰桐温和的脸,扫过阿石沉默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在阿石怀里乖巧的浩宁脸上,他蠕动着小嘴,脸上铺满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沉重的宿命感,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剥离出来: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元英。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茅屋的土墙,望向一个不可知的未来,只有这村外一散修……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个伴随他余生的名号:“贫道散修道元,救命之恩大于天,恩同再造。”
      “道元……” 落兰桐轻声重复,点了点头,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有理解,“道元真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逃亡,想必也是无可奈何的苦命人……你先安心养伤,这里是落家村,十分偏僻,但也安全。” 她似乎完全接受了他隐姓埋名的选择。

      阿石抱着浩宁,只是深深看了道元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警告、审视,最终化为一丝默认的守护。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在下是这里的捉妖师,大家都唤我阿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门槛边的阿离,像是被“道元”这个音节触动,终于动了。她瞟了一眼道元,放下手中把玩的草编小物,慢慢地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迈着小步,无声无息地走到落兰桐身边,然后,目光径直越过了母亲,落在了被阿石抱在怀中的襁褓上。十多日了,她一直未曾因为婴儿啼哭或是母亲特别关照而去在意过的那个“小东西”,今日,道元醒来,她竟莫名关注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有着青色印记,会哭会笑的嫩呼呼的小肉球。

      小浩宁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

      阿离伸出她那白嫩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指尖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她小心翼翼地,似乎是专注地探究,轻轻地碰了碰浩宁沉睡中露出的、肉嘟嘟的小脸颊。

      指尖与婴儿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小浩宁额间那片沉寂的青色胎记,骤然间光华大放!一股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蕴含着无限生机的青色光芒猛地透体而出,瞬间将襁褓和他小小的身体笼罩在内!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玉,仿佛沉睡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召唤,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萌芽!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随后额间那青色胎记逐渐褪去了,仿佛不曾存在一般。

      襁褓里的小浩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惊扰,不舒服地瘪了瘪嘴,却没有哭出来,只是不安地扭动得更厉害了。随后,舒展舒展了他那小小的身躯,扬起嘴角发出“咯咯咯……”清脆的笑声。

      死寂的小院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落兰桐和阿石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但落兰桐真切的感受到了小浩宁的满足,那是她作为母亲在阿离身上从未见过的幸福与快乐,看了看的小浩宁,她温柔的笑了……

      阿石抱着襁褓的手臂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光芒…那绝非寻常婴孩能拥有的力量!

      阿离却依旧面无表情。她缓缓收回自己的小手,低头看了看触碰过浩宁脸颊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襁褓里扭动的小婴儿,那双空茫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奇异青芒的倒影。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反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

      她的这一变化让作为母亲的落兰桐内心滋生了一种想法——或许,小浩宁的到来能带给阿离一些改变。她不知道其中原由,她不知道阿离的呆傻冷漠是为何,但她一直相信,她会好的,会像普通孩童们一样体验无忧无虑的快乐……会因为没有得到一块糖果的委屈而放声大哭……她希望她好起来……

      道元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暗,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心头翻涌起的滔天巨浪!那青芒……那气息……绝不会错!那是……那是属于东方木灵本源的气息!磅礴、精粹,带着创生万物的初始之力!这孩子……浩宁……他怎会如此?到底是什么来头?

      道元的目光死死锁在阿离那张依旧懵懂茫然的小脸上。刚才她触碰时引发的异象……绝非偶然!这个名叫阿离的孩子,她身上那股隐隐的、他此刻根本无法看透的异能波动……难道她引动了浩宁体内沉睡的本源之力?还是浩宁引动了她沉睡的力量?

      又过去了数十日,这日,道元终于可以凝神打坐了,他闭着眼,每一次悠长而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和枯竭的经脉,带来一阵阵闷钝的抽痛。

      真仙境的修为在千里逃亡与强行催动禁术的叠加下,几乎被彻底打落尘埃。此刻的他,虚弱得连搬动一块稍大的石头都力不从心。他缓缓起身,一身粗布青袍随风扬起,正准备起身到外面走走,寻思寻思那迷茫无望的未来。
      近月余,他与侄儿浩宁就这样碌碌无为的接受着落兰桐与阿石无微不至的照顾,看了看这简陋的小院,心中充满了愧疚。就在这时,阿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熬得浓稠的药汁,热气腾腾,苦涩的味道瞬间压过了屋里的草药味。“道元兄。喝了吧。”阿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将陶碗放在道元手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动作利落干脆。

      道元目光落在阿石脸上。这个落家村的捉妖师,眉宇间带着山野打磨出的硬朗和警惕,此刻那双眼睛正审视着自己,没有多少热络,他的照顾像是一种尽责。

      “多谢,贫道已大好。”道元的声音依旧沙哑,他端起陶碗。药汁滚烫苦涩,顺着喉咙滑下,火辣辣的,却在腹中化开一丝微弱的暖流,稍稍缓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僵硬。

      阿石抱着手臂靠在粗糙的门框上,目光投向院中拨弄药草的落兰桐,“阿兰心善,从小无父无母,来到这村里,大家善良友爱,她便这样吃着百家饭长大”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她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孩子。但我,见不得她受苦!”道元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而落家村,”阿石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道元,“经不起风浪。”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道元身上那些绝非寻常斗殴能造成的恐怖伤口,最后落在他脸上,抬起双手,眼神果决“无论过去如何,道长经历何事?若有意在此修炼,愿过往皆消,还请对这落家村高抬贵手,吾等平凡农人,实经不起折腾”。

      道元心里一怔,“阿石,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月余无微不至的照料,贫道感激不尽!只是多有叨扰……今日已觉大好,正准备出门寻一闲置屋舍……”

      “院子更西边有一岩洞,适宜修炼,道长伤势康复且需时日,那虽条件简陋,但收拾收拾,也可安身,离这也不远,也可便于照顾孩子,可要去看看?”阿石似乎不想知道太多道元的过去,打断了他。

      道元抬起粗布包裹的双手,深深鞠了一躬,“大恩无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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