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凡尘》玖乐悠

25、落离的抉择 次日，

　　次日，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昨天夜里，阿离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贾栖那些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荡。“更广阔的天地”、“更精彩的世界”、“不同凡响的一生”……这些词语对她而言依旧模糊，但它们指向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能让她“变得正常”，或许能让娘亲不再辛劳、甚至实现娘亲梦想的生活。她脑海中甚至勾勒出娘亲身着华服、在明亮干净的药房里为人诊治的画面，那是娘亲偶尔疲惫时眼中会闪过的、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言说的渴望，阿离也是在某次暗夜的暖光里，听喝了酒的阿石为娘勾勒出的画面。为了这个画面，阿离的心跳快了几分，一种“期盼”的情感幼苗，破土而出。

　　但同时，另一个画面也无比清晰：师父散漫的笑脸，严厉的训斥……阿石叔沉默的守护，慈祥的偏爱……浩宁沉默却坚实的背影，他修炼时认真的侧脸，他受伤时咬牙隐忍的模样，还有那天他说的“阿离，等我回来”……这些画面带来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暖，是根植于血脉相依般的安心与习惯。

　　两种情感在她心中撕扯，情丝的生长带来了更丰富的感知，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痛苦。她隐约知道，自己似乎站在一个岔路口，而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失去另一边的一些东西，她疑惑了，竟不知该将双脚迈向哪里？

　　与此同时，落兰桐也未能安寝。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浩宁小时候送给阿离、又被阿离转赠给她保管的粗糙小木雕。她内心很复杂，贾栖近日越发露骨的暗示和催促离开的言辞，让她心中万分不安。那个年轻人眼中偶尔闪过的志在必得和冰冷算计，绝不像他表面那般深情款款。

　　她起身，悄悄走到阿离房门外，听着里面女儿翻来覆去的声音，心中酸楚。“咚咚咚”她顿了一下推门进去，坐在阿离床边，轻抚着她的头发。

　　“阿离也睡不着？”落兰桐的声音温柔而紧绷。阿离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轻声问：“娘，你想不想……去更大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去当你想成为的医女，如果可以，你会想离开这里吗？”

　　落兰桐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贾栖是如何盘算阿离的——他利用了阿离对她的单纯和孝心！这让她既感动又愤怒。感动阿离越来越成熟的情感认知，甚至可以说对自己有了“爱”与“依赖”，愤怒贾栖竟如此算计阿离，更却信了他定有所图谋，她也终于相信了道元所说的那些可怕的可能发生的事。

　　想到这些，落兰桐心里有些失落，她心里曾有一丝期盼，以为许是上天对女儿有一丝怜悯，赐予她一个值得信赖的可以依靠的……
　　“阿离，”落兰桐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语气无比认真，“娘在哪里，做些什么，过什么样的日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娘能救想救的人，能守着在乎的人平安喜乐。外面的世界再繁华，山川再巍峨，若人心险恶，处处算计，那也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这样的日子并不适合我们。娘只希望我的阿离，能遵从自己的本心，平安快乐地过一生，而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望，包括娘的，去做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浩宁那孩子……他虽然不说，但他对你的心，娘看得明白。那是经年累月、实实在在的守护你爱护你。有些东西，看起来华丽，却可能一碰就碎；有些东西，看起来普通，却能在风雨里成为你最坚实的依靠。阿离，你要用心去感受，而不是听别人说什么。”

　　阿离怔怔地听着，娘亲的话像一股清泉，稍稍冲刷了心头的迷雾。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而此刻，青楠没有修炼。他静静坐在阿离院落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望着被乌云遮蔽的星空。手中的青木法杖横在膝上，泛着微弱的灵光。他没有再拼命压榨自己，而是陷入了一种罕见的沉静。焦灼和无力感并未消失，随着这暗黑的夜，他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若她想去看世界，即便刀山火海，我便奉陪到底。不就是未知的某个地方吗？我也去看看又何妨！”

　　道元悄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冰凉的小玉瓶。“里面是三滴‘沐灵凝露’，必要时服下，可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灵识与灵力控制，但灵气是强行萃取而非自然运化，事后木灵本源亏空，会出现数日神倦体乏、无法调动草木灵气的虚弱状态，需以晨露伴灵草温养方能逐渐恢复。”他的声音凝重，“明日……或许他们就要行动了，不会太平。恐贾栖是等不及了。”

　　浩宁接过玉瓶，握紧，指节发白。“舅舅，若阿离不愿，他强行要带走阿离……”

　　“那便战。你这孩子，心中已有决断，为何疑虑如此之多，那么多年，还体会不了洒脱二字。明明态度明确，却不说。”道元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落家村虽小，却也并非任人揉捏。真当我这玄仙境是摆设么？更何况，还有阿石，你阿石叔对兰姨的感情，可不比你对阿离的少半分。”说着便消失在黑夜里了。

　　浩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决意更加坚定。他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哪怕拼尽一切，他也要保护好他的落离。

　　夜，在各方心绪翻腾中缓缓流逝。

　　翌日清晨，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昨夜的阴霾只是错觉。贾栖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更为精致且不失飘逸的锦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来到了落兰桐家的院子。

　　落兰桐正在准备早饭，见他进来，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感激：“贾公子起得真早，伤势可大好了？”

　　“多谢夫人挂心，已无大碍。”贾栖微笑，目光却扫向屋内，“阿离姑娘呢？”

　　“阿离去溪边打水了。”落兰桐道，故意将阿离去向说得模糊。

　　贾栖点了点头，并不纠缠，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落夫人，贾某在此叨扰已久，承蒙夫人与阿离姑娘悉心照料，感激不尽。只是，家中确有要事，不得不返程了。”

　　落兰桐心下一沉，面带笑容，福身：“确实已耽搁许久。贾公子，日后还请多保重，若有闲暇，也欢迎公子再来游玩。”

　　贾栖回一礼，继续道：“临行前，贾某有一不情之请。我与阿离姑娘投缘，深知她天赋异禀，心性质朴，留在此地实属埋没。我愿以毕生之力，护她周全，带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给予她最好的一切。”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落兰桐，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恳求，“不知夫人……可否允许我带阿离一同离开？我贾栖以性命起誓，必视她如珍宝，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夫人若不嫌弃，也可一道……”
　　他这番话，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落兰桐，试图以恩情和“前程”相压。

　　落兰桐放下手中的活计，擦净双手，挺直了背脊。她看着贾栖，目光清澈而坚定，打断了他：“贾公子对阿离的救命之恩，我们母女没齿难忘，此生必当竭力报答。但阿离是我女儿，她年纪尚小，心性单纯，从未离开过村子。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却也复杂危险。我作为母亲，只愿她平安喜乐地留在我身边。公子的厚爱，我们心领了，但此事……请恕我不能答应。”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贾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他早就料到落兰桐不会轻易同意，但如此直白的拒绝，还是让他心中戾气陡升。

　　“夫人是担心贾某无法保护阿离？”他语气微冷，“还是……觉得贾某配不上您的女儿？”
　　“贾公子言重了。”落兰桐不卑不亢，“落离虽已十八，但心性幼稚，不通人情，这与是否相配无关，只是为人父母的一点私心。何况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只属于她自己。她的未来，该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由我，或者由任何人，替她安排。”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阿离提着水桶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对话，脚步顿在门口，看看脸色微沉的贾栖，又看看神色坚定的娘亲，眼中再次浮现迷茫。

　　贾栖立刻换上一副受伤又深情的表情，阿离看了一眼他：“既然阿娘不走，我也留下。”贾栖看着阿离：“阿离，你刚刚都听到了。我是真心想带你走，给你更好的未来。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将选择权，再次抛给了阿离。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阿离身上。

　　落兰桐屏住了呼吸，浩宁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院门外，双拳紧握。道元和阿石的气息也隐隐锁定了这片区域。

　　阿离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清丽的脸上。她看看贾栖期待的眼神，心想：阿娘为什么不愿意走呢？难道是昨晚她跟自己说的她最在乎的人都在这里？她不想去看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那我呢？我要懵懂茫然的这样过完一生吗？我不想……她转头再看看娘亲担忧的目光，又仿佛能感受到院门外那道熟悉而焦灼的视线。心中的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阿离缓缓放下水桶，抬起眼，看向贾栖。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我……”
　　抉择的时刻，终于到来。而她的答案，将直接决定风暴以何种形式降临。落家村上空，无形的弦已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