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凡尘》玖乐悠

23、心防渐生裂痕 起初，阿离

　　起初，阿离只是遵循娘亲的吩咐，做一些递水、送药之类的事情。她总是沉默着，完成后便迅速离开，尽可能减少与贾栖的接触。贾栖也从不强求，每次接过东西，都会虚弱地道谢，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隐忍。

　　变化发生在一个午后。这日，阿石被落兰桐叫着前往深山，陪她再去寻一些利于后期康复的“灵药”。屋内只剩下阿离和靠在榻上的贾栖。阳光透过窗棂，在贾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起，呼吸轻浅。他看起来还是十分虚弱，无半分戾气。

　　阿离原本坐在远处的凳子上，看着窗外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她转过头，看见贾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放在被子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一种陌生的情绪攫住了落离。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到娘亲劳累时的心疼，却又有些不同。她体内平静的纯净之火，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她端着水杯，一步步挪到榻边。
　　贾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看到是阿离，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的歉意：“阿离姑娘……吵到你了？”

　　阿离摇了摇头，将水杯递过去。

　　贾栖没有立刻接，而是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他试图抬手，却牵动了肩伤，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下。

　　阿离看着他因疼痛而瞬间失血的脸色，那种“亏欠”感再次涌上心头。她迟疑了一下，向前又凑近了些，将水杯轻轻递到他唇边。

　　贾栖微微一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得逞的快感，但表面上，他只是顺从地、小口地啜饮着温水，眼神始终带着感激与脆弱。

　　“多谢……”喝完水，他低声道，目光落在阿离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带着纯粹困惑与一丝笨拙善意的脸上，“阿离姑娘，其实……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那日情形，任谁在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阿离放下水杯，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贾栖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无力：“我知道，浩宁兄弟与道元先生，对我或许有些误会。觉得我来历不明，别有用心，我很理解他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确实并非寻常游学士子，家中……有些纷争，来此也是为了避祸。遇见你们，本是意外。那日出手，也只是一时冲动，未曾想太多。若因此让你困扰，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这是他第一次半真半假地提及自己的“苦衷”，将自己放在一个弱势、被迫害的位置上。

　　阿离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家中纷争”，但她捕捉到了“避祸”、“一时冲动”、“困扰”这些词汇。她看着他肩头厚厚的、仍渗着些许血丝的绷带，心想，为了保护一个“误会”他的陌生的人，受这么重的伤，值得吗？这个疑问，让她对贾栖的认知，又多了一层模糊的复杂性。

　　从那天起，阿离对贾栖的排斥感，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许多。她依旧话不多，但停留在他房间的时间渐渐变长。有时是听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山川大河的故事，那些瑰丽奇绝的景象，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有时是他“强撑”着精神，教她辨认一些他“家中”带来的、绘制着奇花异草的图谱；有时，他只是安静地睡着，而阿离会坐在不远处，看着窗外，偶尔回头看一眼他是否安好。

　　落兰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只觉得女儿终于开了窍，通了人情，知道了感恩。她甚至偶尔没有顾及到浩宁的心事，在照顾受伤的浩宁时，会不经意在浩宁面前感叹：“贾公子虽是贵人，却一点架子也没有，看起来对阿离也是真心爱护。那日若不是他，不知结果如何，唉……阿离能与他多相处，学些东西，也是好的。”

　　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浩宁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他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修炼也更加拼命，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无法像贾栖那样，用言语、用故事、用恰到好处的脆弱去接近阿离。他能做的，只有更努力地变强，强到足以在任何风暴中护她周全。

　　可他发现，阿离看向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有着熟悉的信任和依赖，却似乎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属于对贾栖的那种复杂的“感激”与“好奇”。

　　一天，浩宁想着落离，催生出大片萤火花海，光点时而群聚成雾，时而四散如星雨，风过草木时，光带也跟着轻摇，随着夜色越来越暗，甚是浪漫美丽！他激动的跑向阿离院中，想带她去看看他为她衍出的大片萤火花海，他知道，阿离看到定会欢喜。

　　来到院门口，他慢步走向院中，恰好看到阿离从贾栖房中出来，手中端着的空药碗还冒着些许热气，心里突然有些迟疑。贾栖倚在门边，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温和的笑意，对阿离轻声说着什么。阿离虽然没有笑，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在他转身离开时，还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浩宁的脚步僵在原地，心中翻涌着酸涩、愤怒，还有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他知道贾栖是演的，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他拿不出证据，他无法撕开那层伪善的面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离，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一步步走向那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阿宁？”阿离发现了他，走了过来，眼中带着疑问。

　　浩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什么，来看看你。我想……我们……要不要去后山走走？那里……我……”他不知道，为何他心里那么想告诉落离，那片只为她而聚的萤火花海多么美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离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看贾栖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娘说，贾公子晚些时候还需要换药，让我帮忙看着炉火。”

　　一股凉意从浩宁的脚底蔓延至全身。他看着阿离，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充满了落寞与孤寂。这一刻，他身上虽都是些皮外小伤，却仿佛突然爆发彻骨的疼痛，让他快要窒息。

　　道元将浩宁的失落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如此少年，如此珍视的女孩，彼此只有彼此的世界，如今仿佛有了其他的变故，又仿佛她正在离他而去......他压抑住心中怒火已是万分不易。道元暗中探查过多次，那晚的魔修袭击确实蹊跷，残留的魔气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魔道的气息，但太过微弱，无法锁定来源。梦狸与苟芒暗中盯紧贾栖带来的护卫，可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江湖手段老道，初入人间的两妖心性纯良，完全抓不到任何把柄。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也最是考验心性，命中注定的挡也挡不住，就当是他的修行吧”道元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他拍拍浩宁下沉的肩膀：“守住本心，相信阿离。她并非愚钝，只是需要机会去体验这世界，需要时间去看清这个世界。”

　　时间……谁又知道，少年的心中，最怕等待的便是时间。浩宁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他落寞的走向那片萤火花海，少了阿离，花海瞬间失了鲜活，万千流萤的微光缠缠绵绵，却丝毫照不进他空落落的心底，只衬得四下更显孤寂。那些曾映着两人并肩身影的光簇，此刻晃得人眼涩，他站在那里，风卷着光影掠过肩头，竟连一丝暖意都没有，满心的寒凉与空茫漫得和这片花海一样无边……

　　而屋内，贾栖透过窗缝，看着浩宁黯然离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他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正在落离单纯的心田里悄然发芽。亲情、友情之外，一种名为“恩情”与“亏欠”的丝蔓正在她的身体里蔓延，悄然缠绕上她的心防。

　　他不需要落离立刻爱上他，他只需要她习惯他的存在，对他产生信任和依赖，让她觉得亏欠于他。这样，当他最终提出那个“带她离开，给她更好未来”的建议时，她才不会断然拒绝。未来某一日，他只要需要她，她都会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落家村的夜晚，依旧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已然是人心的战场，比那夜的魔修袭击，更加凶险莫测。阿离心中的天平，正在向着那个为她“舍身”的“恩人”倾斜。心防的裂痕正在扩张，情丝生长的速度越加迅猛。

　　落离已经不是原来的落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