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湫至

57、故事 嗯，我找到

　　妇人的身形一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轻轻颤了颤：“小云，要不你搬回来吧，小雨她……很想见见你。”
　　小云的表情冷淡又疏离，语气却算不上是太好：“那我很想见见您的时候，也没有见您回来过。”

　　“小云，你妹妹身体不好，我们忙着挣钱还要照顾她，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们吗？”
　　小云冷冷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像刺一样狠狠扎进妇人的心头上：“我理解你们，谁来理解我？”
　　“您有没有想过，我现在高三了，你们的家离学校那么远，你们的车后座永远只有妹妹的位置，我搬回去会有多耽误我的学习。”
　　“再说了，她的心脏病是我造成的吗？我为什么要去关心一个跟我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我有病么？”
　　“你们的关注和陪伴都给了她，她缺我一个人的陪伴吗？十六岁以前，她知道我这个姐姐的存在吗？”

　　妇人神色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道：“小雨她心思敏感，我们不能刺激她。”

　　“刺激她？”
　　小云又是几声冷冷的笑。
　　“怎么个刺激法儿？我的存在就是刺激她了？那她的存在还是刺激我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是你亲妹妹！”
　　响亮的一巴掌落下，小云偏过的头投来不可置信的眼神，片刻后又苦涩的一笑：“妈，她是你亲女儿，那我呢，我是你亲女儿吗？”
　　“我只比她大一岁，就因为我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所以我就应该被忽视，被看轻，被刻意抹掉存在的痕迹？”

　　“您和父亲的爱，有分过给我一丝一毫吗？”
　　“凭什么她可以既要又要，我就应该顺着她？”

　　小云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胸腔剧烈地起伏，每说出的一句狠话似乎都消耗着她的力气和兴趣。她觉得烦躁，觉得难受，决绝转过身子往出租屋跑。
　　小云拐过两个路口然后停下喘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没什么人声——她没有追上来，小云莫名地有些失望，但那种情绪也只在短暂的那一时。

　　恍恍惚惚回到出租屋换了衣服，她照常去了便利店帮工。老板的女儿今天过生，所以店里现在只留下了她一个人。小云安静地补货、打理货架、收银，心情烦躁又没人可以倾诉。
　　好不容易熬到闭店下工，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身体也疲惫不堪，回出租屋的步子都是恍惚着的。

　　脸朝下栽进被褥后，她短暂地静止了会儿，再翻身侧过来时眼睑挂着泪，眼眶泛红。
　　房间如此安静，静得让人心慌，她想，还有八个月，还有八个月她就可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她会忘记他们，忘记过去十几年的孤单，忘记不被在乎的痛苦。

　　这天过后，小云的银行卡再也没有收到过生活费的转账，他们也没再来找过她，小雨也再没有出现在学校。后来无意间路过小雨班级时听见她同学说她去国外治病了，她的世界在短暂起伏后终于回到最初的平淡无波。
　　小云还是会倚在那处栏杆像以前那样望着那处总是洒落阳光的花坛，即使那副讨人厌又让人怜惜的瓷娃娃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一切都是她庸人自扰。

　　彻底离开他们后小云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那种轻松，反而越发焦躁。直到高考前夕，她才猛然发觉，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离他们越远越好，而是以折磨自己的方式来得到父母的一点关心、一点陪伴、一点微不足道的爱。
　　但他们的爱有限，全部分给了她的妹妹。很难说心里的那些纠结、那些痛苦是因为什么。如果身体缺陷可以得到关心陪伴，她宁愿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是她这个姐姐。

　　高考过后，小云离开了这座城市，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想去读大学，因为贷款的心理压力很大，更何况各种各样的手续她根本凑不齐。
　　而且她的分也只够上一个民办的二本，又不甘心去一个公办的大专，因为父母都是高知人士，虽然他们对自己没什么要求，但小云还是觉得他们不会喜欢一个大专的孩子。
　　大人都喜欢聪明的，他们不说不代表孩子不知道。

　　小云开始辗转于各个城市，不过每个城市她都呆不久，最短的两个月，最长的小半年。她也试过了很多工作，进厂做流水线、去商场做销售员、还有各种各样食店当帮工……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四年，她终于想开了，再一次辞掉了工作，开始了自己孑然一身的流浪的生活。过去六年，小云对生活要求得不高，日复一日的都是灵魂麻木地起早贪黑，又没有什么感情羁绊，所以攒下了不少钱。

　　她开始接触自媒体，最开始只是简单地记录自己到处流浪的生活，后面就开始了做街头采访。她去到很多个不同的城市，见过很多种精彩的风景，也记录下各种各样动人的故事，却始终孤身一人。
　　街头采访的记录中也不乏给她表白的年轻小伙子，但小云的心中始终没有一丝波澜，感情对她来说好像变得可有可无，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了形单影只。

　　两年过去后，小云回到了那个她度过大半个人生的城市，很多风景早已经物是人非，在她眼中变得那般陌生。
　　她不知道他们回来没有，她没有回去，像之前那样租了一间老巷子里的出租屋，离她高中时租的那间屋子很近，不到百米的距离，小云准备在这里呆两个月就又离开。

　　每天的活动除了吃饭就是带着运动相机还有手机做一些接头采访还有拍些风景素材。她采访的对象大部分是一些高中生和一些年轻人，这么拍了几天后，小云突发奇想在出租屋附近采访了一些老年人。
　　年轻人的故事见多了，她还挺好奇老一辈子的人会有什么故事。

　　前几天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旧故事，关于他们年轻的时候，怀恋或是怨愤。这倒是小云以前不曾接触过的，素材收集了不少，她准备后面剪辑好发布后再整理成一个合集。
　　老巷子现在的住户比六年前少了很多，小云已经采访了九位老人，今天准备去最后一家。上门前，她特地去买了些软糯的小面包一起带过去。

　　所有的采访都提前一天跟老人家商量过，所以小云今天上门时还得到了老人家一块沁凉的西瓜。
　　“奶奶，您太客气了。”
　　小云推拒再三还是没能拗过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和热情把西瓜接了过来，吃过西瓜，小云就支好手机开始了这一次的采访拍摄。

　　“奶奶，您现在是一个住吗？”
　　“嗨呀，孩子大了不中留啊，我一把老骨头一个人活着也挺好，年轻人有自己想法是好事情，逢年过节地能给我打一通电话我就很高兴了。”

　　“那平时会有其他人来看看你吗，比如说孙子孙女他们。”
　　“哎呀，小孩子们忙着上学，哪里有时间经常来看我呢，不过这两年倒是有个年轻姑娘经常来我们这条街上来陪我们这些老骨头乐呵乐呵。”
　　说着说着，老人家脸上不觉露出慈祥的笑容来，看着十分欢喜那亲人姑娘。

　　“年轻姑娘？”
　　“是啊，一个看着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可漂亮的一个孩子啦，每次来还要带东西来，乖得很呐。”

　　老人家正说着，小云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她的心头轻颤，一时间身体僵硬，无法回头。
　　“陈奶奶，家里来客人了呀？”

　　“哎呦，小雨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来，哎呦，快进来快进来。”
　　老人家起身去接小姑娘进来，小雨跟着陈婆婆在小云的面前坐下，时隔六年，姐妹俩再一次见面，看清对方的面容时都是一愣。小云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小雨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喊她，但好半天也没能发出声音。陈婆婆没有察觉到这边两姐妹的异样，笑得慈祥：“小雨啊，是个好姑娘，在这边呆了两年多啦，对啦，小雨，你说你要找一个人，你现在找到了吗？”
　　小雨一眨不眨地看着小云，声音有些发涩：“嗯，我找到了。”
　　小云别开眼睛，心跳得很快。曾经很多个孤独的夜里，她设想过再一次见到他们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也想过一辈子和他们不再相见。但真正毫无防备地遇上了，她的心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慌乱。

　　拍摄结束后，小雨跟着她前后脚和陈婆婆道了别。走在风声沙哑的小巷里，小云在前，小雨在后，阳光落在她们身后，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走出去多远，小雨终于率先开口：“姐姐，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云在这六年里什么也没有想明白。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没什么温度：“还行，你怎么样？”
　　小雨苦笑一下：“我也还行，活一天算一天。”

　　小云听出她话里的潜意思，有点心烦意乱，干脆冷着脸沉默不接话。
　　“爸爸妈妈他们都很想你，我们找了你三年，姐姐，我很想你。”

　　小云打住脚步转身看向她：“你为什么会想我？我们除了血缘关系，什么感情基础都没有。”
　　小雨也在原地顿住脚步愣愣地看着面前很是陌生的姐姐，好半天才笑道：“因为你是我姐姐啊，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