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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你说,他 ...

  •   马车辘辘驶出魏侯府邸,沿着青石板路向西而去。
      车内,周延神色恭谨,垂眼坐在储况对面,车帘紧闭,唯有缝隙处随着颠簸漏进丝丝缕缕斜阳,在两人衣袍上一晃而过。
      周延几次抬眼,微微张口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袖口,最终低声道,“主公,昨夜臣试探过那人来意……

      储况只阖目养神。
      “臣备了酒菜,又遣去乐师、侍婢伺候,”周延叹气道,“他只管吃喝,对婢女也都和颜悦色,只是臣一提来意,他便东拉西扯,感叹主公好福气,娶了位身份尊贵又美貌的夫人…旁的,只字不提。”
      储况一直没有反应,唯有周延提到‘夫人’时,放在膝上的指尖轻颤,嗤笑道:“与他何干。”
      周延一门心思在对方来意上,却不想储况只关注到此人言语中的些许孟浪,不由一怔。但转念一想,主公看似风淡云轻,实则对在乎的东西锱铢必较,对方的那些轻浮言论,确实不该复述给主公听,便话锋一转,“主公,北境草原千里之遥,他忽然深入魏州腹地,又不露一丝口风,臣忧虑……”

      储况终于撩起眼皮,唇角微微牵动,目光平静无波,“他既来了,便是有求于我。有求之人,不愁他不开口。”
      周延面上空白了瞬,随即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笑道:“主公说的是,是臣自乱阵脚。”
      储况没有再说话,侧过脸,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暮春的风吹落道旁一树杏花。

      半晌后,马车停在周府门前,周延迎储况进府,穿过影壁回廊,直往花园深处而去。
      储况身后只有逐影一个护卫,府里偶尔有下人见到,虽觉他容貌气度远非凡人可比,又是主人周延亲自引路,但仅带了一个年轻随从,让人一时摸不清什么来头。
      周延自然明白储况不愿声张,便也不特意说什么,带人一路到了垂花门前。花园一角的池中修有石舫,掩映在假山绿竹间,最是幽静。
      储况在通往水边的石子路上驻足,略扫了眼周围,“这园子修得不错。”
      “主公过誉。”周延笑笑,随即朝那石舫一指,“他就在里面吃酒玩乐呢。”
      才说完,便自石舫里出来个打扮体面的婢女,抬眼看见周延,一溜碎步过来,低声抱怨:“老爷,那人又要酒菜了……”

      周延额角跳了跳,“不是早上刚送去一桌么?”
      那婢女抿抿唇,“都吃完了,那三四坛酒也喝干了……”
      话音未落,石舫便传出琵琶声,女子嗓音婉转,唱着一曲略显淫靡的小曲。
      婢女斜斜瞥了眼,目光透着嫌弃,“他非要听襄平乐坊头牌唱曲儿,李家老不敢怠慢他,只能派人请了来……”
      短短两日,此人花销如流水,堪比吞金的貔貅,周延有苦难言。

      储况在靠近石舫的水边停步,眼睛四下扫过,身后逐影的视线也在这花园的山石、飞檐、树影间巡查,周延在一旁瞧着他二人这番举动,忽然觉得一丝丝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似乎有不少视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片刻后,逐影在储况耳边低语了什么,储况只回复:“无妨。”
      周延闻言,长袖下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伸手搓了搓,心道暗中果然有人在窥视。

      储况抬步,逐影跟上,却听他吩咐:“在这里等。”
      逐影执拗的继续走,储况停下与他对视片刻,逐影默默低下头,后退着一屁股坐到水边,踢了两脚水,还嫌不够,又伸手去扯池边精心栽培的莲花。

      储况略笑笑,这才进了石舫。
      石舫里别有洞天。
      储况撩开两道珠帘,绕过屏风,便见一男子曲腿坐在窗框上,另一条腿晃动不止,垂下一只手,食指虚虚勾着个酒坛,衣领大开,胸膛袒露,歪头专心观赏窗外景致。
      单看做派,这纯粹是个泼皮。

      衣着打扮却极不寻常。
      满头乌发细细编成数十股辫子,用金丝发带高高收拢,每股辫尾都垂着细小却精美至极的金扣。一袭遍布春水秋山纹的织金锦袍,腰间金带镶满玛瑙宝石,脚踩鹿皮长靴。
      一把弯刀立在脚边,刀鞘錾刻着山峦林草纹样,山巅还有一只海东青翱翔天际。
      他闻声转过脸,高鼻深目,最显眼的是那瞳仁,在阳光下竟是浅淡的金棕色。目光因微醺略显湿润,但很快聚焦到储况身上,绽开笑颜:“你鼻子真灵啊!我还想多玩几天再找你。”

      储况在桌前坐下,“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襄平城?”
      男子并不答话,从窗框上下来,一手提着刀,一手将酒坛举到储况面前,晃了晃,酒水哗啦啦的响,“这中原的酒跟兑了水似的没味儿,但后口甜丝丝的,还不错,一起喝?”
      储况瞧了眼,周延给他备的酒倒是魏州极品,可他晚间还要回椅梧馆歇息,不宜染一身酒气。
      “我回去还有政务要处理,不能饮酒。”他抬手将酒坛轻推至一边,“……一段日子不见,你的汉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汉人名字,叫许康,如何?”
      “和本来的也没多大区别。”储况评价不高。
      许康并不介意,仰头将一坛酒水咕噜噜喝干,然后哐的一声将刀横在桌上,大马金刀坐到储况对面,跷着脚半倚在桌边,捏起一片牛肉往嘴里送,“我头一回在襄平仔仔细细的逛了圈,人太多了,马都没地方跑,马到了这儿也不像马了,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小碎步和老妪一样。”
      储况却站起身,作势要告辞,“你不请自来,可我还有政务在身,改日再陪你闲谈。”
      “哈哈,自然有要事。”许康一把拉住储况,储况顺势又缓缓坐回去。

      许康笑得见牙不见眼,用手背拍拍储况前襟,“我近来终于腾出功夫来襄平找你,自然该好好聚聚,也算庆贺你大婚!都说大启姜后是绝色美人,能和当年的姑姑一较高低的,那姜后的女儿肯定也不差!”

      储况面上温度骤降,对方笑意不减,“怎么,是你那娇妻容不得我造次,还是说——在你面前不能提姑姑?”
      储况倒了一杯清茶,微抿一口,转而问及:“赫顿让你来的?”
      “哎哎,你在中原长大,居然比我还没规矩,怎么直呼长辈名字?”

      “说吧,何事?”储况仍是淡漠脸色。
      许康见状,自知玩笑有些过头,便也正了正神色道:“事情倒也不大,你也知道,去年冬天一场雪也没下,草原大旱,牛羊马匹死了很多,要是放在以前,我们还可以去西边几个小国抢,可现在他们日子也不好过,抢都没得抢,只能南下买了。”

      储况淡淡回复,“既然草原日子艰难,我回去暗中调配一笔款子给你们应急吧。”
      “别,我可不是来打秋风的。”许康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再说,即便撑过眼下,可以后要是继续大旱,你魏州也有爱莫能助的时候,咱不如换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储况垂下眼睫,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对方果然来者不善。

      魏州以北有一片狭长山林,山峰林立,谷深难行,穿过后是好几百里的无人荒野,另一侧就是北国地界。
      北国原本只是些散落在莽莽草原中的部落。直到三十年前,须卜部落出了个首领叫察哈善,骁勇善战,统一十几个部落后模仿中原人建立了国家。
      北国铜铁矿藏丰富,盐湖遍布,还盛产畜肉皮草,面朝人口众多的大启,本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偏生大启皇帝从不许通商,北国人换不来真金白银,走私黑市便屡禁不止。

      由魏州进入大启便是路径之一。
      这条走私路线从北穿过那片山林里的白牛岭,然后借漕运南下。
      州府若下力气查,未必查不到,毕竟卫瀛此前追查齐氏走私一事时,这条路线就曾差点暴露。
      但多年来,一直平安无事……

      储况口气冷淡起来,“现在这套抽头还是去年初春定下的,本就不高,若再降,只怕连车马人力都合不上来,只能往售价里加,势必影响销路。”

      这些货运成本一向是魏州机密,许康只能猜个大概,他沉默片刻,仍是笑道:“本就是一时应急,过后日子松快了再说。”

      日子何时能松快?怎样算松快?呵,魏州一旦让步,便再难恢复旧例,更何况自从储况袭爵以来,北国人来施压也不是一两回了。
      储况视线从许康颈侧一扫而过,袖底贴着小臂的那把雕花银匕首,凉得沁人。
      他半晌不语,起身行至窗前,食指微点着窗槽,“……你去和赫顿说,我要北国连弩和攻城机的图纸,只要答应这个,日后铜铁器物抽头可减两成,湖盐可减三成,兽皮毛料减半。”

      “嚯!狮子大开口啊。”许康脸孔骤然绷起,五官如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扯了个皮笑肉不笑,“这种条件我不会传话的,父王若听到,非拔了我的舌头不可。那连弩是我北国大军安身立命的宝贝,攻城机是花费黄金万两才研制出来的,怎会拱手让人?”

      储况仍是面朝石舫外观景,脸上表情纹丝未变,似乎对许康的反应完全不意外。
      又是一阵沉默,储况转过脸,长眉沉沉压在凤眸上,锐利至极,两人冷眼对峙片刻,“……那就换成北国重弓的图纸,不过抽头的削减比例不会像刚才那样低……这个若是还不行,一切免谈。”

      许康探出手摸上刀柄,拇指摩挲着海东青的花纹,目光暗了暗:“重弓图纸……这个我可以帮你传话,但抽头比例,我要一律削减三成。”
      储况毫不意外地笑了笑:“若能有重弓图纸,也不是不能商量。”
      许康缓缓点头,“……那我回去商议,十日后给你回复。”
      储况哼笑道,“你那快马来回魏州不过三四日,给你七日足够吧,难不成赫顿年纪大了,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北国人以行事磊落豪爽为荣,储况这样说分明是在激将,许康明知如此,顿了顿,还是大喝一声:“可!”
      ……

      储况缓步走出石舫,水边的逐影立即抬头,扔下手里的花枝,窜起来一溜烟到了储况身边。储况瞥了眼池塘,岸边荷花已经被‘摧残’殆尽,只余下一根根略突出水面的光杆,新发的荷叶和花苞统统不见踪影。

      周延也跟上来,观察储况脸色,并不言语。
      储况只道:“他过几日还会再来。”
      周延闻言眼角微微抽动,只觉脑壳里一阵胀痛,心里默默算了下花销,扭头瞧了眼池子,又加上一笔请花匠重新种荷花的钱。
      储况抬步越过他,“他在你这里的一应花销,记下来呈给我,走我的私账。”
      周延冷不丁被戳中心思,下意识就道,“不不,臣怎会计较这些…”
      储况嗤的一声轻笑,“别装大方,你的家底,不够他糟蹋的。”
      周延顿了顿,这才从善如流的应下来,转而谢恩。

      待储况离开,许康也跨步上岸,“周大人,再上些酒,要烈些的。”
      口气和吩咐酒肆的小二没什么区别。
      周延暗暗撇个嘴,抬起头却仍是一副笑脸,“已经吩咐下去了,我再遣人去催催。”
      说罢,转身就欲开溜,却被许康一把揽住肩膀,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被拨弄回来。
      许康本就身形高大,此刻仿佛剔了骨头般,把一半重量都压在周延肩上,摸摸下巴一脸玩味,“你见过那个公主吧?我一进魏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常提她,净是什么福泽、天命,好像她是菩萨佛母似的…我想不通,之前太夫人那个老太婆给他安排的齐家六娘子,他宁可让我派人扮作强盗劫走,也不肯娶,可转头就去求老皇帝把这个公主嫁给他?这公主有什么神妙之处?”
      周延心里突的一跳,心道这苗头可不妙,便道:“ 坊间都是夸大其词,公主虽尊贵,但也是寻常女子,容貌性情没什么出挑的。”
      许康听后默了默,摇摇头,“不对,我听父王说,姜后很漂亮,和我们草原上曾经最美的云公主不相上下,姜后的女儿肯定容貌拔尖。”
      周延见这厮越说越不对头,随即冷了脸色,直言道,“我们中原人极重礼法,公主是主公发妻,为您和主公的交情着想,还是对公主敬而远之为好。”

      许康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道,“储况还能真心对那个老皇帝的女儿么!”
      周延眼睛转了半圈,许康这厮风流成性、拓落不羁,他对公主的好奇还是尽早掐灭为妙,便微勾唇角道,“主公甚是爱重这位永固公主,依下官看,说是非她不可也不为过。”
      许康闻言,眸光一闪,笑声顿消,神色少有的冷肃,眯眼沉思半晌,幽幽开口,“你说,他对那个公主,是真心的?”
      周延觉察到气氛陡然生变,却琢磨不出半点门道,只得蹙眉道,“自然。”
      许康良久不语,转身望向池塘,水面反射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半晌后冷笑一声,喃喃自语:“疯子。”
      转身回了石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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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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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