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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他日天下在 ...
半晌后,侍从通报相邦及其他几位家臣在流觞榭门外求见,想来也是得到晋州的消息,前来商讨对策的。
储况命人将琴收好,神色平常的向卫瀛告辞离去。
卫瀛无心继续赏景,便起身回椅梧馆。
晴阳高照,亭台错落,朱墙黛瓦下,一片牡丹开得正艳,引来彩蝶纷飞,于花蕊间起舞,凑近细看,是极品的赵粉。
魏州不产牡丹。卫瀛嫁来魏州时,倒是从京畿带来不少名贵花木,但大多是玉兰、海棠。
卫瀛在一株最繁盛的牡丹前驻足,伸手揽过花枝,“这牡丹开的不错,什么时候栽的?”
烟素回复道,“这是之前诸侯会盟晋州送来的花种,仔细存着,去年底命花匠种下的。”
卫瀛揽着花枝的手指微微一颤。
晋州……
晋州建城的牡丹,闻名天下。
犹记得当年她嫁入晋州时,为彰显晋州富庶,叶峋命人在官道沿途铺了百余里红绸,又覆上一层新摘的露水牡丹,他红袍金簪,昂首策马行在卫瀛车驾前,全城百姓欢呼,马蹄踏碎花团,香气缭绕建城七日不散……
一声叹息,若有似无,散入魏州湿润的春风里。
卫瀛折下牡丹,转身行至水池边,俯身将花轻轻置于水面,看着牡丹随清波缓缓漂远,低声喃喃道,“来世投胎做个普通富贵公子,风流恣意一生,或许更适合你……”
顿了顿,“你那晋州……”
叶峋一死,他苦心经营的晋州定将沦为恶狼眼里的肥肉,他视若珍宝的千里沃土,怕是很快就将血流漂橹。
卫瀛在水边沉默良久,待牡丹漂入石桥洞下再难寻踪迹,才转身去了。
距离襄平几百里外的建城,已是一片缟素。
百姓得了州府消息,家家户户门前悬起白麻,檐下白幡低垂,整个建城仿佛一夜白头,浸在哀戚中。
街市寂静,唯有风穿过白幡的簌簌声。
忽地,城门大开,各州吊唁人马鱼贯而入,队列中骑兵侍从擎着各色的棨戟。
冀州队伍通体玄色,素朴庄重,楚州使节车驾小巧,随从寥寥,渤海王使节队列整肃,马辔上裹着白麻……
唯有幽州的队伍最引人注目。几百人簇拥着一辆玄漆黑篷的双辕马车,四马并驾,车前的棨戟比别州高出三尺。
待队列近了,建城守将仔细一看,这辆马车竟是由幽州上将军荀政亲自执辔,车旁护卫皆披轻甲,腰佩重刀。
车帘掀起一角,幽侯薛明远一袭素袍,面色沉凝,抬头眯起眼扫过建城灰蒙蒙的天际,目光幽深。在他马车后方,数百侍从默然随行,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如擂鼓。
建城一守军忍不住窃窃私语:“幽侯竟亲自来了?”
“是啊,而且幽侯果然御下有方,连普通侍从行动都这般利落。”
晋侯府邸,正厅已设作灵堂,素白帷幔自梁间垂落,层层叠叠。灵堂正中,黑漆棺木淹没在幽暗烛火中,灵位前青烟袅娜,周围白烛成林,烛火将满堂缟素映得白中泛青,铜盆里纸钱焦糊味与香火味混在一处,沉沉压在人胸膛肺腑上。
两侧跪着晋州叶氏宗亲、家臣,灵堂外跪着黑压压一片侍从,皆披麻戴孝,哭声压抑。
因叶峋无子嗣兄弟,便由叔父奉安伯叶敏主持丧仪。
丧仪依大启诸侯礼制,僧道各一班,轮番诵经,木鱼声、引磬声、梵唱声,与极低的呜咽声交织在一处。
叶敏立在灵位左侧,面容清癯,眼下青黑,显然连日未曾安眠。
每有别州使节入灵堂吊唁,他便拱手还礼,声音嘶哑的寒暄道谢。晋州家臣跪在两旁,有的眼眶红肿,有的目光空洞,也有的趁低头时悄悄打量各位宗亲、交换眼色。
叶峋一死,晋州无主,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冀州、楚州等地使节,匆匆上香后便退去,唯恐沾染事端。
几个弱小州郡的使节刚离去,一晋州家臣便大步跨过重重门槛,径直奔向灵堂,此人一袭窄袖素袍,孔武有力,正是晋州上将军蒋汉。
叶敏远远见他疾步而来,两人对视一眼,蒋汉眼底竟满是惊惧。
叶敏眉宇间陡然腾起一层阴霾。
蒋汉草草拱手施礼后,忙伏到叶敏耳边低语道,“大事不妙,大批幽州兵马借山林掩护急行军至我州边境,斥候发现时,已在边界处集结数万人!”
叶敏大惊,压低嗓音道:“守军怎会如此懈怠?竟让数万大军压境!”
但转念一想便知,晋侯暴毙,叶氏宗亲都谋划夺权,文臣武将选边站队,哪里还有余裕去关心边境安危?幽侯看准的就是这个机会!
蒋汉更加愤恨的道,“末将刚才还接到一条消息,如今晋州几位大将的家眷,今早全部被一伙来路不明的人挟持,定是幽侯手笔!”
此时,侍从高声唱报“幽侯至!”灵堂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晋州家臣无不微微侧目望向门前。
叶敏危险的眯起眼,眸子里寒光迸裂,嗤笑一声,“晋州好客,既然幽侯敢来,就别想走了!“
两人低语间,幽侯已率家臣步入灵堂内,走到叶敏等人面前。
叶敏唇边冷笑未褪,目光凛冽,略抬手施礼,“幽侯亲自前来吊唁,我晋州甚是感激啊。”
幽侯一扫叶敏与蒋汉神色,便知幽州的一干行动对方已经知晓,但面上仍是一副怅然之色,戚戚然瞧向灵堂中厚重的棺椁,“晋侯虽年轻,但杀伐决断,英武不凡,薛某甚是佩服,不成想天妒英才,望奉安伯及晋州诸位节哀。”
叶敏身姿纹丝不动,唯有唇边弧度加深,“幽侯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丧仪尚未过半,不妨先随下官去外间小憩片刻。”
趁着叶敏讲话的功夫,上将军蒋汉手悄然摸向腰间佩刀,脚下缓缓挪到薛明远斜后方,一双虎眼紧盯着薛明远背心,然不等他靠近,幽州上将军荀政便一个跨步横在了蒋汉与薛明远之间,蒋汉眸光一滞,而荀政只含笑看着他,手已然虚搭在刀柄上。
蒋汉一扫荀政腰间短刀,心知若比拼起抽刀速度,自己的重刀恐落下风,暗道不妙。
感知到身边杀机,薛明远却只轻声一笑,“本侯一路坐车,体力尚可,奉安伯不必顾及。”
叶敏心知薛明远来者不善,此刻他身边仅有荀政及几位文官打扮的家臣,外面等候的也都是普通侍从,此时便是扣留他的唯一机会!
思虑及此,叶敏朝蒋汉一使眼色,下一瞬便抬手高声喝道:“众将听令!幽州大军逼近我州边境,图谋不轨,今日斩杀幽侯者,赏万金!”
此话一出,灵堂中空气顷刻冻结,尚不待晋州武将抽刀,薛明远身侧的荀政已一刀斩下蒋汉首级,双目猩红大喝道:“动手!”薛明远身后那些‘文官’都亮出兵器,直接冲向宗亲和晋州家臣,而等候在外的那些幽州‘侍从’听得荀政的高喝,也纷纷抽出藏在宽大衣袍里的刀剑,由外及内的砍杀晋州护卫。
片刻后,建城守将得到消息赶来支援,整个晋侯府邸厮杀遍地,鲜血喷溅,染红帷幔,化作无边血海。
薛明远瞧见晋州后援赶到,却气定神闲的朗声大笑起来,“晋州儿郎,且听薛某一声劝!识时务者为俊杰,尔等家眷,如今都在薛某手中,晋侯已死,日后不论叶氏何人掌权,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尔等亦是生死难料,何不弃暗投明?凡追随薛某者,不仅可保全家性命,还可得拜将挂帅!”
守将们挥刀的手,不少都迟疑起来,很快便有两员将领倒戈。
经过一番拼杀,灵堂内仅余下数位晋州武将,他们护卫着已经重伤的叶敏,被幽侯手下死死包围在灵堂一隅。
叶敏按着血流不止的肋间,讥笑道,“薛明远,你个卑劣无耻的奸贼!即便你得了晋州,他日史书工笔,你也会遗臭万年!”
薛明远抹去脸颊沾的血,又捋了捋碎发,提刀步履优雅的凑近对方,笑道:“他日天下在手,自有史官为我正名。到了那个时候,我大可授意史官这般写今日之事:晋侯暴毙,宗亲夺权,内乱殃及百姓,幽侯忠肝义胆,助晋州安定,实乃义举。”
不待他说完,晋州武将及叶敏皆怒极,叶敏眦目欲裂,额间青筋暴起,朝薛明远狠狠啐了一口,“呸!无耻!世间竟有你这样卑鄙之人!”
薛明远缓缓抬手,擦去面颊上的唾沫,叹息道:“顽冥不化。”
随即对晋州那几位迟迟不肯投降的武将道,“本侯生性宽容,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要么降,全家富贵,要么死,九族陪葬,曝尸于闹市。”
那些晋州武将有的怒目而视,有的冷笑不止,无人流露一丝恐惧。
薛明远见状,勾勾手指,身侧幽州武将一拥而上,将晋州最后几人乱刀砍死……
建城的这场血雨腥风,很快便如一片厚重的乌云,飞速笼罩住天空,让天下诸州的百姓都在阴影下嗅到了晋州灵堂上那刺鼻的血腥气味。
魏州,襄平。
碧空如洗,清风拂过,东湖一池柔波,泛起细碎金鳞。一叶小舟悠悠荡在湖心,船头储况执桨,卫瀛与他相对而坐,伸手指尖掠过清凉的水面,带起一串晶莹水珠。
岸边的垂柳随风而动,丝丝绿意探入水中。可柳荫最浓处,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几人匆匆聚在岸边,朝湖心张望。
卫瀛循声望去,只见来人实在不少,为首的是相邦贺衍之、左相宁云景,他们身旁是赵玄璋、王昶等武将,还有周延、方鸿绪、温承运及一众她不熟悉的家臣。
来人数量之多、面色之凝重,简直如黑云压境、山雨欲来,几位武将数次都欲开口,却在目光触及卫瀛后,齐齐闭嘴,只来回在岸边踱步。
卫瀛眉心蹙起,心底升起浓重的不详之感,“储况,怕是出大事了。”
储况瞧瞧岸边,默默将船靠岸,他先起身跨到岸上,随即回身伸手扶住卫瀛臂弯,卫瀛提裙踏上石阶,站定后细细打量来人。
不少家臣额头已有薄汗,躬身施礼,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人先开口。
“何事?”储况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手,语气平淡。
左相宁云景瞧瞧贺衍之,对方面无表情,只得犹豫道:“主公,前方急报……”他顿了顿,又看一眼卫瀛。
储况眼皮一掀,“但说无妨。”
宁云景这才咬牙道:“幽侯在晋侯灵堂上陡然发难,当场斩杀晋州上将军蒋汉、奉安伯叶敏及叶氏宗亲,不肯归降的将领也悉数遇难。幽州大军现如今已控制晋州全境!”
卫瀛垂下眼睫,看着指尖残留的水珠缓缓坠落,没入草丛,再无踪迹。她知道幽侯会动手,也知道自从她嫁入魏州,天下许多事都与前世不同,她料到薛明远会提前发难,但没想到会这样迅疾。
毕竟前世薛明远这只老狐狸一直扯着‘忠臣良将’的大旗,不到最后一刻不露真容。
只是,前世的储况比他还有耐心、还有手段就是了……
她目光滑向储况,他仍慢条斯理的擦着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朝赵玄璋及王昶等武将吩咐道:“传令下去,边境加强戒备,提高侦察频次,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又对府库司、冶铸监、田畦司其余人等说,“尔等即日起,将所辖司库重新清点盘查一番,限时半月,各自拟一份文书呈上。”
众人领命。
最后,储况朝贺衍之拱手施礼道,“祁州平定不久,晋州再生祸端,想必天下都人心浮动,劳驾先生出使各州,探查风向,以做万全准备。”
贺衍之沉默片刻,却抚须道,“如今多事之秋,探查动向这等‘外功’虽重要,却远不及精炼内功,老臣以为,此番出使,令左相去即可。”
冷不防被提名的宁云景瞧了贺衍之一眼,没有言语。
一时间四下无声。
卫瀛视线在储况和贺衍之之间轻轻兜了一圈,又观察了一遍其余家臣的反应,才再度垂下眼睛。
片刻后,储况道,“也好,那便请左相出马,出使各州,三日后出发。”
宁云景这才上前应下。
一番谈话后,众人各自而去,储况却看了周延一眼,对方见状停下步子,在柳荫旁等候。
储况侧身看向卫瀛,她正望着湖面出神,好似对方才的政务完全不感兴趣。
“夫人?”他轻声唤道。
卫瀛回过神,朝他一笑,“风大了,本宫要回去休息了,魏侯请便。”
储况回以一笑,这才掉身离开,越过岸边垂柳,周延忙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待走到无人处时,储况缓缓停步,揽过幽径旁一枝玉兰,细细观赏片刻后才道,“你府上,可来了什么人?”
周延眼皮一跳,脑海里浮现出昨日深夜一个裹着宽大斗篷的身影,面色猛地一变,忙俯身施礼道:“臣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尚未来得及向主公禀告!”
储况微微抬手,“怕什么,我知道。”
周延这才缓了口气,“臣已经将他安置下来。”
储况点点头,“本侯只能去你府上叨扰一番了。”
周延笑道,“那是臣的福气。只是…”
他面上浮起担忧神色,“主公,他竟敢孤身入襄平,此行怕是不简单,不得不防。”
储况轻轻摇头,“他才不会一个人来,你那府邸,怕是已被他手下团团围住。”
周延一怔。
却听储况一声轻笑,“别怕,他只是谨慎,不会真的如何,至少眼下不会。”
“那您可要多带几个护卫。”周延忍不住道。
储况默了默,朝头顶树梢一瞥,浓荫顷刻晃动起来,下一瞬,逐影便自浓密树冠中翩然落地,单膝跪到储况脚边。
“走吧,会会老朋友。”
储况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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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