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本宫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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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侯府邸，椅梧馆。
暮春午后，魏州日光已经显出几分毒辣，甄女史今日过来送季末各处庄子的账目，但卫瀛尚在游园没有回来，便与烟素一起在廊下等候，两人略聊几句，烟素瞧瞧天色，转头低声吩咐外间的婢女把朝阳一侧竹帘统统放下。
不多时卫瀛便带着一众侍女自外面回来。
方才水上泛舟，都是储况出力划桨，卫瀛并没怎么活动，但因听了晋州的事，心绪却如纵马飞驰般难以平静。
进入内室，吩咐侍女备水沐浴更衣，又命烟素燃上一炉沉香，取过甄女史呈上来的账目，坐到临窗的美人榻上，账本放在膝头摊开却良久没有翻动。
甄女史略汇报了几处田庄春季播种的情况，抬头见卫瀛心绪并不在此，便垂下脸默默立在一旁。
微风拂过，纸页微卷，卫瀛抬指压住纸张边角，竹帘暗影下，她唇角勾起一道冷酷的弧度。
若从正面硬拼，天底下怕是无人能占到晋州什么便宜，但薛明远却抓住了叶峋暴毙、宗亲内斗这一稍纵即逝的战机，实在够快够狠！
唇边弧度渐渐拉平，随即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
薛明远装了半辈子忠良，一朝撕破脸皮，怕是天下诸侯都吓破了胆。论人口、财税和兵力，幽州本就实力不俗，如今吞了晋州更是如虎添翼，谁还敢与之为敌？抗祁时各州还能勉强结盟，如今怕是人人自危、各自为政，再难拧成一股绳。
她将膝头的账本弃至一旁，起身拿过香针，拨了拨紫铜博山炉的孔，微堵的镂金孔重新通透，香气袅袅腾起，幽静、醇厚。
极品的沉香，一嗅便可疏通郁结、舒展身心。
但卫瀛立在香气中，却仍是蛾眉紧蹙，面色阴郁，握着香针的指腹也微微泛白。
幽州吞并了晋州，魏、幽两州之间再无缓冲，薛明远狼子野心，更何况造反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魏州怕是早已被薛明远视作嘴边的肉……
此时，外面来了个侍从通报说，“殿下，流觞榭遣人过来说魏侯政务繁忙，不能过来陪殿下用饭，请殿下见谅。”
眼下这紧要关头，储况自然要忙着应对幽州威胁。
卫瀛点点头，转头吩咐膳房给储况做些汤羹送去。
“他重伤初愈，做些温补好克化的，”卫瀛叮嘱道，“别太油腻，本宫瞧着，魏侯喜欢清淡口感……近来春燥，再送些时蔬小菜过去……”
沉了沉，才摆摆手，“行了，先就这些吧，去做事吧。”
婢女领命，掉身去了膳房。
甄女史在一旁瞧着，与身侧的烟素相视一笑，“殿下和魏侯，越来越好了，皇后娘娘若是知道，定然开心，年初进宫时娘娘不是还盼着殿下有喜事么？依奴婢看，就要快了。”
卫瀛闻言神色一顿，之前返回京畿，母女聊天时，姜后确实曾关心过此事，临行饯别时还曾私下对她说过，“依母后看，魏侯那小子如今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你最好趁势诞下子嗣，他那伤势痊愈自然最好，若身子不好了……膝下有子，日后魏州便是你的退路。”
卫瀛当时听后只觉尬尴，她与储况，还没有到那一步，何来子嗣？
但甄女史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这段日子以来，储况的那些亲近举动，虽不强硬，但也足以让卫瀛看透他的意图。她默许他靠近、默许他对自己徐徐图之，是因为她需要他的信任和依赖，而且主动权也一直牢牢握在她手里。
但如今天下大乱，她若这个节骨眼与他有了夫妻之实，日后再无法拿捏储况不说，一旦有孕，她便再难抛头露面、接触家臣和政务，无异于错过了深度渗透魏州政局的大好机会！
她费尽心思嫁入魏州、步步为营扳倒齐氏，为推行得胜契不惜以身犯险，辛辛苦苦拉拢林均文、方鸿绪，为打动储况她更是不舍昼夜的礼佛诵经直至昏厥……
卫瀛撩起长袖，手臂上遇刺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而小臂也细得一手便可握住，显然之前诵经祈福的亏空尚未补足。
这一路走来，多少苦楚，多少艰难，她将两世心血和天下赌注都压在魏州，即便她对储况有多少怜惜、有多少欣赏，但那又如何？她不是作为一个女人嫁到魏州的，她是大启公主，父皇失去的天下，她要靠自己在这里一点点夺回来。她好不容易在魏州站稳脚跟、在百姓中博得了些威望，岂能因一时情爱，让这一切付之东流？
轻轻撂下袖子，缓缓抚平袖口，卫瀛仿佛从一场迷人眼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心底拿定了主意：是时候冷一冷储况，至少一切都必须在她掌握之中。
甄女史全然不知卫瀛心思，但烟素作为贴身侍女，自然知晓公主与魏侯并无夫妻之实，此刻察觉卫瀛神色不妙，便道，“殿下若能有喜事，那可是魏州天大的福气，急不来。”
甄女史听出这弦外之音，忙收敛笑容闭口不语。
玉扇立在一旁，微微抬脸斜睨了甄女史一眼，目光有一丝幸灾乐祸，殿下的事，你催什么呢！
好在这僵局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卫瀛便挥手让甄女史退下，甄女史才告退，外间婢女就通报说，亲卫统领崔朔求见。
卫瀛平复了下心绪，命人让崔朔进来。
自从返回襄平，卫瀛还没有召见过崔朔，粗略算算也有大半月光景。若是往常，卫瀛每隔段时间总会派人去亲卫戍所送些布帛、肉食、弓矢及鞍辔等，算是慰劳。
但近来却没有遣人送过一次。
毕竟之前路途中卫瀛才敲打过他，她心里盘算，得晾崔朔些时日，看他日后表现……
崔朔敛目施礼，“末将此前去山林行猎，猎到不少珍兽，命人将皮毛剥净鞣制完毕，献给殿下。”
说罢，身后侍从便抬进来一箱狐皮，不但油光水滑，连毛色也分毫不差，想凑齐这样一箱颜色品质上乘、颜色又极接近的狐皮，怕是得耗费不少时日。
卫瀛看透崔朔此举是在为之前护卫不利的事将功抵过，乐得顺着台阶下来，便笑着道：“崔统领有心了。”
吩咐婢女收好，又笑道，“春日干燥，待会儿给崔统领送些京畿的香片。”
崔朔恭敬谢恩，沉了沉，视线往两侧婢女一瞥。
卫瀛明白崔朔此行目的不是单纯的献礼，便摆手屏退婢女，只留烟素玉扇等心腹在侧。
“殿下，之前您命末将暗查卢氏一族的事，近来有了些眉目。”崔朔道，“手下查明，卢氏家主卢望曾于听松书院求学数载，期间与不少勋贵望族子弟交往甚密。”
卫瀛略挑眉，“这个听松书院什么来头？怎么一介商户，能和望族一处求学？”
崔朔道，“听松书院乃是鸿儒贺坤归隐后所创，书院设在原祁、晋、魏三州交界之处的狮头山中，已传承百年，学生不拘门第、不论出身，凡天资过人又求学心胜者，皆可入门。”
卫瀛疑惑道，“既然不拘门第，怎么学生还非富即贵？”
崔朔露出一丝轻蔑笑意，“那是因为，如今的听松书院早已与贺坤在世时不同，凡是入门求学者，皆需由书院出身的名士权贵举荐。当年贺坤定下的‘不拘门第、不论出身’之训，早已名存实亡。”
卫瀛眉梢微微一颤，“那卢望是何人举荐的？”
崔朔收敛起表情，顿了顿才道，“这条线索最微妙之处就在于，末将多方调查，竟查不到这个举荐之人的一点信息，仿佛不存在。”
卫瀛手指轻轻一叩膝头，若心里没鬼，何必隐去身份？这个人藏得越深，越值得挖。
半晌后，卫瀛点点头，“知道了，既然卢望这边没其他线索，不如转过头去查这个听松书院，看看魏州家臣中何人与之有关，总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崔朔闻言，下巴却微微收紧，喉结滚了滚。
如今魏州战事已经平息，州府也将屯田案的那些商户严惩，此案明面上算是盖棺定论了，可公主却仍暗中揪着幕后之人不放……
他们的人不断暗查私访，那幕后之人怕是也早已察觉，能在魏州搅动局势且全身而退的人，岂是等闲之辈？
卫瀛见崔朔久久不应答，便轻声唤了句，“崔统领？”
“殿下，”崔朔终于开口，“恕末将直言，这幕后之人不论什么目的，他的目标都是魏侯，况且魏侯本人都迟迟按兵不动……”
卫瀛微侧过脸瞧向外面，“那是他的事，不论如何，此事本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崔朔陷入沉默，卫瀛的话太过坚定，仿佛一根铁锥直直扎入他心底。
此事之凶险，公主自然心里有数。
原来，她可以为了他，不惜深陷险境，不计后果……
于是，有些话便再也压不住，直接从崔朔的唇齿间滑出来：“殿下何必做魏侯的这把刀呢？”
卫瀛眉心陡然一跳，缓缓转过视线看向他。
这话实在太过尖锐直白，玉扇面露不忿的瞥了崔朔一眼，烟素虽仍敛眸侍立一侧，但也眉头微蹙。
只听卫瀛一声冷笑，“本宫为魏州除害，怎么就是‘魏侯的刀’了？本宫与魏侯，谁是君，谁是臣，难不成崔统领糊涂了？”
崔朔唇瓣紧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线，放在身侧的手攥了攥，仿佛想把什么不该说话硬生生咽下去，却卡在喉间，咽不下去，更吐不出来。
他垂下眼，视线凝聚在面前青砖上，良久后声音才从牙缝里挤出来，“末将…僭越了。”
话说到这份上，本可以低头告罪，事情还不至于糟糕到无法收场，但他的声音却着魔一般，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讲道，“末将只是……不想殿下冒不该冒的风险。”
内室里的空气冻结了一瞬。
两侧的侍女已经眉头紧锁成一团，都眼观鼻鼻观眼，不敢再看。
卫瀛端坐在上首，身姿挺直，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如一道纤薄的利刃，一寸寸扫过崔朔紧绷至极的身体。他浑身坚实的筋肉仿佛都在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力量，而他那垂下的手握得那样紧，不见平日半点驯顺。
崔朔虽垂着眼，却仍清晰的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如有实质，仿佛被刀片慢慢刮着，带起阵阵痛楚。
“算不算冒险，本宫自有定论。”卫瀛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峻，“至于该与不该……哈，本宫乃大启公主，魏州的事，本就不该置身事外，更何况魏侯是本宫夫君，他的事，本宫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何来‘不该’之说？”
顿了顿，冷笑一声，“本宫竟不知，崔统领是这般不懂尊卑、畏缩怯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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