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驯枭雄》caelus

55、第 55 章 “依况愚见

　　留侯汪景珩两步并一步窜到薛明远身侧，喜形于色：“晋侯那小子死啦！”
　　薛明远面色一凛，眼底如鹰隼般亮起。
　　这时校场外又来了几人，薛明远定睛一瞧，来人是相邦徐苏和几个家臣。
　　薛明远视线与徐苏隔空一碰，只见徐苏面色凝重，眼底却涌动着微光，薛明远便猜到他来意。
　　看来，徐苏也是来通报此事的。
　　叶峋那狂傲小儿当真死透了。

　　薛明远目光越过留侯，看向偌大个校场，晴阳下士卒甲胄鲜明，姿容峻拔，行动整肃，仿佛一根根柱石，只待一个翻天覆地的机会，便可撑起一番霸业。
　　他负手摩挲着护臂搭扣，上面的腾龙纹触感分外清晰。

　　留侯汪景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下黑压压一片的士卒，抚掌大笑道，“舅舅，咱快出兵，哈哈，叶峋那厮狂得老天爷都不容他，他挣下的基业，合该是咱们的！”
　　薛明远略垂下眼，面上浮现淡淡怅然神色，轻摇头，“此前抗祁，晋侯雄姿世人共睹，如今却英年早逝，可惜啊。”
　　汪景珩笑脸僵住。
　　薛明远道，“晋侯平乱安邦，于大启有功，不论日后如何，眼下本侯该去吊唁。”
　　徐苏此刻缓步过来，恭敬施礼道，“主公所言极是，幽州多年为大启卫室镇守北境，忠心日月可鉴，主公该率我等家臣同去吊唁，慰问遗属。”

　　汪景珩来回看看两人，面露急色，“舅舅，这机会不能错过啊！”
　　徐苏却揽过汪景珩，勾唇低语，“主公自有分寸。”
　　汪景珩甩开徐苏，还欲再劝说几句，薛明远却转身下了高台，与徐苏一同前来的两位家臣见状，忙上前引开汪景珩，好一番劝说。
　　唯有徐苏和荀政，一文一武两位重臣，抬步跟上薛明远，越过校场进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薛明远一落座便屏退随从，又命人将议事厅门窗一一合上，外面重兵把守，连一丝声响都飘不出来。
　　厚重的楠木门窗紧闭良久，直至日光偏斜，才重新打开。
　　徐苏、荀政二人皆躬身施礼告退，走出大门后，荀政仰面豪放一笑，眼底似有烈焰升腾，蓄势待发，如猛虎将扑，徐苏则面无表情，可广袖下的手也早已紧握成拳，两人互相一拱手，各自离去。

　　他二人离开不久，便有侍从通报说澄阳公主殿下来了。
　　卫汐瞧瞧门前的重兵，朝把守的都尉问道：“幽侯可是在忙要紧事？”
　　那都尉笑笑，“已经忙完了，主公正得闲。”
　　卫汐略颔首，这才带着侍女缓步进门。
　　薛明远起身道，“这营里都是粗人，殿下何必屈尊来此。”
　　卫汐唇角牵动了下，“薛瑾的冠礼需提早筹备，你白日里忙，晚间…也不见得有空，本宫干脆过来找你商议下，也好拿定主意。”
　　本来为避嫌，她极少去他书房，近两年薛明远渐渐很少留宿，卫汐想见他是越发难了。而薛瑾冠礼之事，她打定主意不插手，毕竟薛瑾乃是薛明远原配夫人所出，卫汐自然少做少错。

　　薛明远听后微微点头，遣人吩咐教导薛瑾的两位傅母协助卫汐，又与卫汐讲了几句场面话，便开始处理营中事务，显然无暇顾及嫡长子的冠礼。
　　卫汐见状起身离开，行至门前，忍不住停步回身道，“……午后，李氏突发恶疾，年轻轻的，竟就那么没了。”
　　薛明远翻开一份文书，头也没抬，“既然是恶疾，那还是赶快料理后事，伺候她的下人们也一并处理为好……”
　　说罢，一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卫汐，“殿下想必都处理稳妥了吧？”

　　卫汐身形微僵，深深吸了口气，五指缓缓收拢、握紧。
　　他凭什么笃定她会对他的罪孽视而不见，又凭什么笃定她一定会帮他遮掩？
　　凭什么她就非得是那只怅鬼？！

　　卫汐面上表情尽收，声音冷漠，“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稳妥不稳妥？”
　　薛明远默然盯着她，片刻后笑笑，“殿下教训的是，臣失言了。”
　　卫汐掉身离去，头也不回……

　　魏州一场春雨后，碧空如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馨香。
　　因卫瀛如今的新居所椅梧馆临近东湖，故而她如今白日常在东湖旁赏景。
　　只是，东湖也恰巧在从议政堂、流觞榭到侯府大门的必经之路上。
　　每日议事结束，家臣三三两两离开时，见公主常在此路旁驻足，起先心里不免暗暗打鼓，猜测起这位殿下的意图。
　　但时间一长，众人便发现卫瀛似乎真的只是赏景，也就渐渐放下戒心，上前施礼，寒暄两句，各自离去。

　　这日家臣刚散去不久，储况的身影便从花间小径上出现，抬眼与卫瀛隔水相望，略一笑，便径直到了卫瀛赏景的湖边小筑中。
　　“夫人好雅兴，”他笑着坐到卫瀛对面，“此处确实景色极佳。”
　　卫瀛疑心他是来敲打自己的，毕竟她来东湖边名为赏景，暗地里却在留意议政家臣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消息，目的并不单纯。

　　卫瀛神色淡淡，“看久了也就那样，好在这里是侯府难得的开阔处，小坐片刻，权当透透气。”
　　储况瞧瞧她，“那不如况献曲一首，给夫人解解闷？”
　　卫瀛挑眉：“好啊。”
　　储况便命随从取琴过来，信手抚了一曲颇为清雅的古曲。
　　粼粼波光映在小筑里，恍若水底小世界，储况一袭荼白浮光锦袍，垂眸弹琴，在这片涌动的光影里，他的身影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梦幻之感。

　　卫瀛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
　　她近来时常这般暗中观察储况气色，只见他身形虽还有些病态的瘦削，但脸色已经比之前在京畿时好了许多，至少不是瓷瓶一般的冷白。
　　看来，之前那些延缓伤口愈合、强行提振精力的虎狼药，他大概已经停用了。
　　卫瀛慢慢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底的这块石头终于挪开，整个人也跟着松弛许多，斜倚上美人靠，支颐阖目，用心欣赏起琴曲来。

　　这时一个侍从忽地自外面进来，脚步匆忙。
　　卫瀛听得动静，并不睁眼，“怎么了？”
　　那侍从跪地禀报，“殿下，魏侯，刚才晋州传来消息，晋侯他……他，忽染恶疾暴毙了！”
　　卫瀛眼帘陡然掀起，正对上储况视线，他没什么表情的看过来，手指甚至仍在抚琴，琴音丝毫不乱。

　　直到弹完最后一个音节，他才收回手，注视着卫瀛眼睛，缓缓道，“夫人，这曲子如何？”
　　卫瀛这次当真愣了一瞬，想不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关心的竟是琴曲，而非晋侯的死讯。
　　“……很好。”卫瀛敷衍道。
　　储况仍旧面无表情，“可况方才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这般疏忽，实在不应该。”
　　卫瀛看不透他心思，只默然不语，小筑内安静片刻后，储况终于转向那侍从，“什么时候的事？”
　　那侍从呆了呆，才回答：“上月下旬，晋州百姓已经在服丧了。”

　　卫瀛坐直身体，眉心紧蹙，脸色凝重。
　　下旬……那距离上次在京畿相见，不过月余，叶峋竟就死了？！

　　而前不久她刚收到京畿回信，太医令在信中说，她列举的那些症状不似寻常恶疾，更像是中毒，但此毒十分罕见，他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医书上看到过一种北国产的毒药，症状与描述吻合，中毒者初期症状与风寒极像，难以察觉，待吐血时，毒素已达肺腑，无药可救。
　　卫瀛只觉一阵凉意窜过脊背，直往发顶而去。

　　谁下的手？
　　卫瀛推演了数种可能，但最后都陷入死胡同，不由抬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储况，只见对方面上似笑非笑，眼眸却漆黑如深潭一般。

　　难不成就是储况？
　　可毒物来自北国又该作何解释？

　　沉思片刻，卫瀛面上浮起一层冰冷笑意，“储况，依你看，晋侯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储况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依况愚见，晋侯恐遭人暗害。”
　　卫瀛眉梢猛地一颤，“是么……”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卫瀛的直觉已判定：就是储况做的。
　　随即一股浓稠的怅然之感填了她满怀，不由长叹一声。
　　储况眯起眼，“夫人为何叹息？”
　　卫瀛极缓极沉的眨了眨眼，“我叹息叶峋，早在他贪功自大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得善终……他的命数，似乎颠扑不破。”
　　储况视线细细扫过卫瀛面容，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见她面上只有惋惜，再无其他情绪，才声音清冷地回复道：“夫人所言极是，抗祁胜利后，他抢走的不是战果，而是催命符。”

　　卫瀛转而将目光挪到储况身上，略作打量。
　　那些战果分明是储况主动让出的，后来不知他通过什么手法，让坊间流传起‘得祁州可得天下’的童谣……至于到底怎么下的毒、如何成功，她统统猜不出。

　　卫瀛挤出一抹苦笑，“不论如何，这个幕后下手之人，干得漂亮。”
　　储况略觉兴味，“夫人觉得，为何‘漂亮’？”

　　“算无遗策，还不够‘漂亮’么。”卫瀛道，“此举高明之处，在于借‘势’杀人。晋侯已经得了祁州最肥沃的土地，一旦他从大战的亏空里恢复过来，将成为难以撼动的霸主，所以各州都视他为眼中钉，因此即便幕后之人失手，也会有其他人行动，早晚有人能成功的。
　　卫瀛面色复杂，储况却垂眼微微一笑，随即起手又抚琴一曲，这次却是不合时宜的魏州小调，轻快婉转，仿佛黄鹂喋喋不休的唱着。
　　卫瀛满怀惘然，只觉得难以听下去，可又找不到理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