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将军传（十三） 领头的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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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日自云雾间升起，在如洗的碧空中落下一笔温柔缱绻的橘色，和煦的秋风滚过十里长街，枝桠窸窣作响，摇曳间筛落满地金黄。
在各处屋宅尚还处于将醒未醒的梦境中时，一辆马车卷着昨夜残留的霜露，缓缓驶过街道。
“吱呀，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街道的声音如陈旧的木椅在时光中摇晃，盛满了逝去的情与念。
他们都在无知无觉中，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
乔杉杪背靠车厢，双臂落于膝间，掌拳交握，手中紧紧攥着一打纸。清浅的波澜自指尖漫出，顺着涟漪拂过清秀有力的字迹。透过流动交错的光影，隐约间可以窥见藏在字缝中斑驳的陈年血迹——那是无数冤魂伴月而来，握着乔杉杪的手一笔一划诉说着那些埋在土里的罪恶与仇恨。
模糊的光透过翻卷的车帘落进乔杉杪半阖的眼中，在一片晦涩幽暗里燃起一簇微热的烛焰。
“母亲，”乔杉杪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纸页，指节收紧，低声道，“等我。”
这一天终于到了。
不知情由地逆来顺受，浑浑噩噩度过一生，这或许便是生灵之宿命。但总有几双眼睛，自蒙昧混沌中醒来，将命运据为己有。
初生的金乌愈飞愈高，夺耀夺目的金色羽翼在天边尽情舒展，每一寸云、每一缕风，都沾满了光的气息与味道，它们在人间肆意飞旋，撞破无数阴诡邪祟。
乔杉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将散在肩头的落发尽数拨到身后，直起腰身欲要拨开车帘窥探车外风景。
只是在指尖将要碰到帘布的刹那，马车猛地一颠，马匹的嘶鸣声与驾车人的骂声一同响起，如同大戏开场前的锣鼓，在喧嚷声中缓缓拉开人造的命途。
“怎么回事。”乔杉杪向车门外喊道，她将纸张收好，妥帖地收入衣衫间，随后两手按住身侧刀柄，脊背绷紧，重心下压，摆出一个防卫的姿势，“车怎么突然停了。”
负责驾车的是璇玑阁的人，出发前姜柏舟特别拨过来，除了要将她送到衙门前，还要负责保护她的安危。
虽然身处天子脚下，巍巍皇城中，谁也不敢保证，陈国公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更何况......
乔杉杪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淬着冷色的笑，她目光如剑，攥着刀柄的手上青筋毕现，护腕紧贴在小臂上，衣衫绷紧，在一线天光中，勾勒出线条流利的肌肉。
她如同山间顽石间横枝蔓生的竹，无惧风雨，无惧人寰。
“乔姑娘，我们被拦住了。”
车外的人沉声道。
“只能劳烦您稍等片刻，等我解决完这些杂碎咱们再继续走。”
她语调低慢，边安抚着乔杉杪边审视着面前围堵的黑衣人。目光在扫过几人紧绷的面庞，攥紧的掌心时，唇角忽然扬起了一抹戾气逼人的笑容
衣袍翻卷，寒风呼啸，她的目光锐利而冰冷，不像一个人，反倒是像一把淬火的尖刀。
“栖云 ，我来助你。”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列松没有回头，但握着刀鞘的手却在朦胧晨雾中，顶开一线血光。
“那便先提前谢过乔姑娘了。”
话语刚落，列松便纵身掠起，高挑有力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影，向着无数道警戒的眼睛，迎面而来。
“不知道你们这些杂种听没听过一句话。”
列松朗声大笑，肆意的风吹过高束在身后的马尾，摇曳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狠厉的弧度。
“狭路相逢，”
寒光伴着清朗的声音当空劈下。
“勇、者、胜。”
刹那间，猩红满目。
乔杉杪握着双刃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场惨烈的搏杀。
只见列松一只脚踩在尸骸上，单腿微曲，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刃凝着鲜血，一点一点，砸落在地，在脚下蜿蜒成数条猩红的血流。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欲进未进的刺客，俊绝的眉眼上溅落着干涸的血滴，衣袂纷飞，带着豁口的袖袍在风中铮鸣，如一面屹立不倒的旗，在腥风血雨中卓然而立。
恍惚间，乔杉杪似乎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怎么可能，我真是傻了。”
乔杉杪摇了摇头，将脑中不切实际的思绪尽数挥散。只是半垂的眼眸中，不可避免的闪过一抹痛惜。
叶逐风的死，不止在姜柏舟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同样也是她们最为悔恨的事。
那几个月的相处，乔杉杪也早就将这位洒脱肆意的侠客纳入了心上。
只是逝者已逝，唯有用仇人的血与骨，才能告慰亡灵。
“栖云，没事吧。”
乔杉杪跃步上前，目光急切的环视着栖云周身，随着距离的拉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眉头拧起，目光停在衣袍的裂口处，在触及到上面刺眼的猩红时，一抹戾色自清冽的眼瞳中一闪而过。
“放心，这些血都是旁人的，我没受伤。”
栖云无奈抬手，按住了乔杉杪欲要掀她衣服的手，沾着血的指尖轻轻搭在乔杉杪的手腕上，带着晚秋的凉意，在皮肉间惊起一片战栗。而乔杉杪原本干净的袖摆上，也因着栖云落下了星星点点的红梅。
栖云一边按着乔杉杪，一边将目光落向身前紧张警惕的刺客。
她的眼神轻慢而又意味深长，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寸一寸刮过他们紧绷的皮肉。
若眼神可作利刃，恐怕这些人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乔姑娘，还有虫子没解决完呢，再拖下去，恐怕殿下要心急。”
栖云笑着说道。
乔杉杪闻弦而知雅意，她缓缓转身，凉薄的目光顺着栖云的视线望去，在触到那群黑衣刺客时，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说的是，正事还没做完，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领头的刺客若有所感，抬头的刹那，撞进了一双漆黑晦涩的眼瞳。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如同冰天雪地中被猛兽盯紧的猎物，顷刻间便会当场毙命。
“上，就算她们再能打，也不过就两个人。”领头的咬牙说道，他攥紧手中的利刃，率先冲去，“若是不能完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现在放手一搏，说不定还能挣出一条生路来，是死是活就看现在了，所有人，跟我冲！”
“跳梁小丑罢了。”
栖云哼笑一声，二人对视一眼，攥紧手中利刃，一同飞身掠起。
冰冷的刀刃刺破苍穹，在刺目的日光下，照出一双双狠厉的眼睛。
晨雾逐渐散去，云絮缥缈落向天际，绮丽的霞光随着秋风隐没在群山中，只留旭日高升，俯瞰凡尘喧哗。
刀光剑影中，只闻得兵器碰撞间落下的嘶鸣。
生命在此刻似乎变得无足轻重。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而死，他们嚼碎了痛苦，和着猩红的血一同吞咽入腹。
待到寒光散去，只余满地狰狞。
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低低的哀嚎中，两侧房屋门栓紧闭，肆意的风穿过破败的屋檐，落下时扫过的是门窗后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本该喧嚷热闹的街市，此刻却成了可怖的地狱。
栖云与乔杉杪背靠着背，湿滑黏腻的血自二人指尖滴落，砸在脚边汇聚成一滩滩血水，在阳光的反射下，照出一旁仰躺在地死不瞑目的眼睛。
几番打斗下，栖云与乔杉杪身上也挂了伤，小臂上翻卷的皮肉不断渗出猩红的血，衣袍与伤口粘黏在一起，徒留下一片血肉模糊。
但从面上来看，她们情况显然算不上好。
只不过她们不好，那些刺客却更为糟糕，单说人数上，数十人如今只剩寥寥几个，大多数都已成了刀下亡魂，提前去那阴曹地府中报道，而剩下的这些残兵败将里，除了领头那一个还算有个人样，其余的全都成了血人，只能勉强从血污中望见本来的模样。
两方具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鹿死谁手，即将揭幕。
正待栖云攥紧刀柄欲要继续上前搏杀的时候，骏马的嘶鸣声霎时间划破沾着血的风，当空劈下。
栖云拧起的眉头悄然松下，眼眸中划过一抹释然
——是护城卫到了。
训练有素的兵士将剩下的刺客捆束起来，沉着面色将他们压往狱中，他们将会成为控告陈国公杀人夺命最为有力的证据。
这些刺客似乎已经明确自己的命运，低垂着脑袋乖乖俯首认诛，半点挣扎也没有。
只是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中，那领头的刺客却忽然向乔杉杪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笑很轻，转瞬间便消散在风中，只余乔杉杪站在原地，低眸敛去眼中晦涩难辨的情绪。
风卷着血，绕过翻飞的衣袂，悄然滚向辽阔无际的天边。
这场惨烈的大戏，至此，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谢昭临单手支头，斜靠在窗台上，搭在窗外的手穿过肆意的风，感受着风的流动，轻轻问道。
“柏舟，你打算怎么做？”
姜柏舟缓缓抬眼，漂亮的桃花眼中一抹狠厉骤然划过，如惊雷落地，撕裂苍穹。
“以彼之道，还彼其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