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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收我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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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上了车,陈谋不紧不慢开了口:“纾安,我记得你以前的司机很稳重。”
“偶尔也得换换口味。”贺纾安轻笑了一声,声音透着股散漫,“换个年轻的,干活也更有劲些。陈叔,你觉得呢?”
他特意加重了“干活”二字,没等陈谋回应,手便挤进了陆知铮的指缝,与之十指相扣地压在挡位器上。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被陈叔吓到了?”贺纾安的声音温柔得让陆知铮头皮发麻,“你别看他有点严肃,其实可有爱心了。我小时候跟父亲来集团,都是陈叔陪我玩。”
陆知铮无声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后排的陈谋正冷眼看着他与贺纾安。陆知铮明白过来,贺纾安是想要利用他,去挑衅陈谋。
思及此处,陆知铮反手勾住了贺纾安的手指,用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掌心。
贺纾安的手指在那一瞬极轻微地颤了颤,原本干燥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湿热地粘连在两人的指缝间。
窗外高楼的立面照明彩灯变换,斑斓的光影投在贺纾安的脸上,将他那双翻涌着不明情绪的桃花眼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晕开了一团浓稠的墨。
陆知铮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刻意为之的软糯:“陈总平易近人,我怎么会?我只是怕我开车不够稳重,坏了陈总的心情。”
贺纾安的眸子暗了暗,没想到这个教练还挺上道的,哑声说:“你一口一个‘陈总’,要不去从我这儿辞职,去给他开车?”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冷哼,陈谋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已然沉了下去:“在公司,要记得公私分明。路一旦走偏了,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陈叔这是在教我做事?”贺纾安收回了手,脸上的笑意已然不复。
接下来一路,车厢内都维持着一股诡异的寂静,直到陈谋在一栋写字楼前下车离开。
陆知铮侧头看向贺纾安,只见对方正看着窗外陈谋步入旋转门的身影,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荡然无存,垂在一侧的手竟在微微打颤,比起恐惧,更像是久经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从未想过贺纾安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会有这样颓唐的一面。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浮现:或许贺纾安总挂着笑的那张脸,并不是他真正的样子。
陆知铮虽有些不解贺纾安为何对陈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有那么大的反应,却无端觉得,此刻的贺纾安需要安慰。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掌心覆在了贺纾安轻颤的手上。
贺纾安的手冷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手心里全是细密的冷汗。
陆知铮被那股寒意激得指尖一颤,却没有将手收回,反而收拢手指,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贺纾安的手。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暖意,贺纾安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甩开陆知铮的手,却听对方轻声唤他:“贺总,都七点多了,我们先去吃饭,好吗?”
陆知铮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甚至是逾越的关切。
贺纾安盯着陆知铮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竟没从那双眼里看出丝毫算计,又或是嘲讽,就像是陆知铮的安慰发自真心。
贺纾安心中那股几乎将他吞没的戾气,仿佛在对方真挚的注视下缓缓消融了。他紧绷的脊背缓缓塌下去,脱力般靠倒在椅背上,却没有抽回手,只任由陆知铮轻轻握着。
“陆知铮,”贺纾安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知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离我远点?”
陆知铮被这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弄得不知所措,他以为贺纾安这是嫌他多管闲事,不由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忙不迭松开了手:“抱歉。”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贺纾安扯了扯嘴角,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解开了安全带:“走。我给你薪酬翻倍。”
两人下车,贺纾安带着陆知铮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进了角落里一家苍蝇面馆。
虽然过了饭点,面馆里却依旧生意火爆,两人在一张漆面斑驳的小方桌前落了坐,陆知铮才伸了下腿,就和贺纾安撞了膝盖。
陆知铮下意识想要把腿缩回去,可想起自己的任务,暗暗吸了口气,反而将小腿缓缓顶了上去。
周遭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远去,陆知铮只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贺纾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一颗虾仁悬在半空,汤汁顺着虾仁滴落,在桌上留下一滴水渍,他却浑然不觉。
陆知铮低头看碗里剩下的面条,耳尖红得滴血。他在桌下的腿却固执地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感受到贺纾安小腿的肌肉紧紧绷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盯着陆知铮在面汤浸润下湿红的嘴唇,双腿骤然变换姿势,猛地将陆知铮那条不安分的腿牢牢锁在了方寸之间。
“陆教练,”贺纾安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隐忍下的焦躁,“你是想要向我证明,你比这家店的面更诱人吗?”
他说着拿出手机,随手输了什么。
陆知铮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拿出来扫了一眼,瞳仁骤然收缩——那一串零,比他辛辛苦苦带大几十节团课的收入还要更高,足以抵掉他大半年的房租,和省吃俭用给家里打的生活费。
他握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干脆收下这笔钱,转而向贺纾安求助他家中困难的冲动。
可下一秒,陆知铮就冷静了下来,他明白这笔钱对他而言是巨款,可对贺纾安而言,不过是从指缝里随意漏出的沙,所以对方才能给的这般轻描淡写、毫不费力。
这种巨大的贫富差异,让陆知铮的肠胃一阵轻微的抽搐,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隐自卑与贪念交织的噪声,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贺总,我一晚上的工资值不了那么多钱。”陆知铮抬起头来,眼中多了一份近乎执拗的清明。
贺纾安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个弧度,靠近了几分:“不收我的钱,那你就是想要别的报酬?”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知铮想着倒数二十天的期限,浓密的睫毛忽闪了一下,“我是想说,如果您执意给我报酬,我也得给您提供相应的服务,比如……上门辅导?”
贺纾安看了陆知铮片刻,忽然笑出了声来:“陆教练,看来你的胃口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大。”
陆知铮有些拿不准贺纾安的意思:“那您的这个钱,我就点拒收了。”
“你如果这么做,我可是会很伤心的。”贺纾安说,脸上势在必得的表情却看不出与“伤心”有丝毫的联系,“不如你留着这钱,就当预付我以后的答疑费吧。”
陆知铮顿了顿,心想只要他不点接受,过了24小时,钱款也会原路退回到贺纾安的账上,索性沉默不语。
贺纾安站起来,朝店员招手:“买单。”
陆知铮看着他,突然想到,既然贺纾安让他开车,如果他一会儿顺势送人回家,岂不就能顺利进入那个安保严格的小区?
陆知铮喉结滚了滚,灰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贺总您一会是直接回家吗?”
贺纾安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如果您回家的话,我可以帮您把车开回去。”陆知铮说。
贺纾安笑了:“再这么下去,我的司机都要失业了。”
陆知铮一愣:“您不是说今晚……”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见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入了路口,正是贺纾安那辆帕拉梅拉。
“今晚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贺纾安站起身来,“报酬我刚刚也给你结清了。”
陆知铮没想到原来贺纾安早叫真正的司机过来开了车子。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掌心,飞快地思考能不能找到什么理由,纤长的睫毛轻垂下来,在眸中投下了一道阴影:
“贺总准备得真周全。原来……这个晚上,我真的就只是个代驾司机。”
这番话隐隐透出了几分委屈和控诉,贺纾安看着陆知铮被风吹动的头发,和那双在夜幕中疑似有些发红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上车吧。”
陆知铮一愣,贺纾安已经打开了后排的车门:“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车门关上,外头街道上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陆知铮之前开车时无暇观察,现在作为乘客,才发觉这车里的内饰亦格外高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陈旧的运动鞋,心里有些拘谨,绷着脊背坐直了。
“坐那么直,”贺纾安一笑,“是当教练的职业习惯?”
“不是。”陆知铮被人点破,有些尴尬,试图放松一点身体,却反而怎么坐怎么变扭。
贺纾安没再追问,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了一瓶冰镇气泡水,递了过去:“刚才在面里的辣椒放多了,陆教练喝点水压压惊。”
陆知铮道了声谢,伸手接过,一手去拧瓶盖,却有意收敛了手上的力道。
他装模作样连续试了几次,冰凉的瓶身不住有水珠淌落,滴在他的T恤、裤子上,可瓶盖却是纹丝不动。
“陆教练在健身房里,卧推能上一百多公斤,在外面居然连个瓶盖也应付不了?”贺纾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戏谑。
陆知铮有些窘迫地看向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无辜:“我手上有汗,打滑使不上劲。”
“我来。”贺纾安轻笑了一声,修长如钢琴家般的手指伸过来,却并没有直接去握瓶子,而是覆上了陆知铮握着瓶盖的手。
陆知铮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喘,只闻到身旁骤然浓郁起来的乌木香。他感觉自己的脸又烧起来,移开了视线,不去看贺纾安的眼睛。
贺纾安的手指摩挲过陆知铮手上的老茧,动作缓慢而仔细得如同做某种高精度体检。
“既然手打滑,”贺纾安见陆知铮躲闪的目光,一时靠得更近了,呼吸拂过陆知铮的鬓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就别逞强。”
他的手骤然发力,“咔哒”一声,瓶盖应声而开。
陆知铮咽了咽口水,不知是不是他太过紧张,竟觉得那声音听起来简直惊心动魄。
贺纾安退回去,自然而然将水塞回陆知铮的手里。陆知铮低头看着手里被打开的水,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贺纾安掌心的温度。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两人间并非可笑的任务关系,而是……
“怎么不喝?”贺纾安开了玩笑,又取了新的一瓶水,打开喝了一口,开了个玩笑,“难道怕我下迷药?”
“我怎么会。”陆知铮立刻否认,也喝了口水,带着清爽柠檬味的气泡水滚过他的喉结。
转眼间,轿车已经驶离了写字楼附近最拥堵的路段。司机问陆知铮:“小伙子,你住哪儿?”
陆知铮不想暴露自己的住址,便想着报个远点的地铁站掩人耳目:“在帝华商场外面的地铁口附近就行。”说完又喝了一口水,想要掩饰尴尬。
司机“啧”了一声:“那边最近在修路,不太好停车啊。”
陆知铮正要说“再远点也没关系”,一旁的贺纾安不紧不慢开了口:
“再往前开两个路口,到城中村小菜场的对面,那栋红色外墙的居民楼下。”
陆知铮含在嘴里的水差点呛进气管,贺纾安报的,赫然正是他上周刚搬进来的廉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