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病弱纨绔 河阳县 ...
-
河阳县风波尘埃落定的消息传入京城,不过几日。
然而国公府大门紧闭,再不见往日“女纨绔”凌寒招摇过市的身影。
书院里她的座位一连空了好几日,偶尔出现,也是脸色苍白,被沈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几步便要停下歇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风言风语很快传开。
“听说了吗?凌家小姐这次是真吓着了!好好一个姑娘家,卷进人命官司里,能不怕吗?”
“可不是?我有个亲戚在太医院当差,说国公府三天两头去请大夫,人参燕窝跟流水似的往里送。”
“唉,毕竟才八岁,爹娘又都没了,就剩个腿脚不便的老祖父撑着……这次能脱身,已是万幸,只怕是落下心病了。”
“看她那样子,怕是元气大伤,往后……唉。”
曾经热闹的明月茶楼里,说书先生还在讲着《孙悟空》,只是“凌霄社”的班主偶尔露面,也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叹着气说:“小姐病着,心思都不在这头了。”
“凌霄五杰”似乎也散了。陆昭、周锐在书院里依旧咋咋呼呼,却很少再聚在一起。谢明轩更是深居简出,只偶尔去茶楼看看账目,一副“生意暂时维持”的萧索模样。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国公府依旧是那个失了顶梁柱、只剩一老一病、勉强支撑的门第。先前那些引人注目的产业、那些少年意气的谋划,都随着凌寒这一“病”,悄然沉寂下去。
国公府内,关雎轩(此处原是父母的院落,凌寒搬至此处,一是这里有父母居住过的痕迹,二是睹物思人。凌寒年龄还小,她就将关雎阁,该为关雎轩了。)
凌寒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确实比往日苍白些,眼下也有淡淡青黑,但那双褐色眸子,在无人注意时,依旧清澈明亮,并无半分病弱浑浊。
青鸢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进来,轻声道:“小姐,该喝药了。”
凌寒皱皱眉,接过来,屏息一口灌下,苦得直吐舌头。沈言及时递过一颗蜜饯。
“外头……都信了?”凌寒含着蜜饯,含糊地问。
青鸢抿嘴笑:“信了。前儿陈婶出去采买,遇到隔壁府里的婆子,还拉着她问小姐病情,抹着眼泪说可怜见的。”
凌寒点点头,看向沈言:“小老弟,书院那边呢?”
沈言放下手里的笔——他正在临摹凌寒的字迹,伪造她“因病荒废”的功课——认真道:“都信了。王崇那伙人还故意在我面前说风凉话,说老大是‘福薄命浅,经不起事儿’。”
凌寒嗤笑一声:“由他们说去。”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舅舅……应该快到京城了吧?”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沈骥推着凌巍的轮椅进来,老人家脸上带着难得的、真切的喜色与激动。
“寒儿!”凌巍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舅舅……到了!刚到码头,递了信儿,这就过来!”
凌寒眼睛猛地一亮,掀开薄毯就要下榻,却被凌巍制止:“躺着!躺着!你这‘病’还没‘好’呢!”
凌寒这才想起,又乖乖靠回去,只是眼中光彩怎么也掩不住。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三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与凌寒有几分相似,尤其那双褐色眼睛,只是眉宇间多了岁月磨砺出的沉稳与风霜。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长袍,风尘仆仆,眼中却满是急切与疼惜。
正是凌寒的舅舅,北疆老将苏烈之子——苏文远。
“寒儿!”苏文远一眼看到榻上的凌寒,见她小脸苍白,身形似乎也更单薄了,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在榻前,握住外甥女冰凉的小手,声音哽咽,“舅舅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凌寒看着舅舅脸上真切的痛惜与疲惫,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不是演戏,是她真的想念亲人。
她反手握住舅舅的手掌,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舅舅,寒儿没事。您……一路辛苦了。”
苏文远仔仔细细打量着外甥女,见她眼神还算清明,精神也还好,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我在北疆接到你的信,恨不得插翅飞回来!河阳那等腌臜事,竟也敢算计到你头上!若不是陛下圣明……” 他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戾气。
凌巍咳了一声,苏文远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深深一礼:“凌伯父安好!”
凌巍看着他,眼中也泛着水光,点点头:“挺好,挺好。家里……都还好?”
提到北疆家里,苏文远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下去:“家父自妹妹和妹夫去后,便一病不起,大夫说是心病,药石罔效。好在清涵(苏文远之妻柳清涵)日夜侍奉床前,端汤送药,从无怨言。
景澜和雨晴也懂事,常逗祖父开心。父亲和母亲也嘱咐我,定要照看好凌家……”
他顿了顿,看向凌寒,眼中满是愧疚:“是我不好。去年本答应父母来京城看顾寒儿,却因生意搁浅,直到腊月二十四才动身。
紧赶慢赶,到家时都元宵节了。母亲见我只身回来,又是一场痛哭。我在家中待了这些时日,日日开解二老,见他们精神稍好些,清涵又说她能照顾好家里,我才……才敢再次赴京。”
他说得简单,但凌寒能想象到北疆家中是何等凄惶景象。外祖父痛失爱女爱婿,一蹶不振;舅舅两头牵挂,心力交瘁;舅母一个弱女子,撑起整个家,还要照顾病重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
“舅舅,”凌寒轻声道,“外祖父外祖母……寒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
苏文远摸摸她的头,硬汉眼中含泪:“傻孩子,你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孝心。你外祖父最疼你娘,也最疼你。他若知道你在京城这般艰难……”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凌寒的手。
凌巍示意沈骥推他近前,沉声道:“文远,你这次来,能待多久?”
苏文远收敛情绪,正色道:“北疆暂安,寒儿,京中之事,我在路上已听说一二。此次河阳构陷,绝非偶然。我既来了,断不会再让寒儿独自面对这些魑魅魍魉!”
他目光扫过屋内几人,最后落在凌寒身上,声音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我苏文远便在国公府住下。对外,便说是我心疼外甥女病弱,特来探望照料。对内——”
他眼中精光一闪:“寒儿,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舅舅别的本事没有,但在京城这些时日,替你挡些明枪暗箭,护你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凌寒看着舅舅坚定而可靠的面容,一直强撑的心防终于松动,眼圈彻底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嗯!谢谢舅舅!”
有亲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沈言默默递上一块干净帕子。苏文远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见他与凌寒举止亲昵,眼神清正。
凌寒擦擦眼泪,拉过沈言:“舅舅,我的结义弟弟,沈骥爷爷的义子。这次河阳的事,多亏了他冒险找到关键证据。”
苏文远闻言,看向沈言的目光顿时不同。他起身,对着沈言,竟也郑重地抱了抱拳:“沈小公子,大恩不言谢。苏某记下了。”
沈言吓了一跳,连忙还礼,小脸微红:“苏舅舅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凌巍看着这一幕,老怀安慰,对苏文远道:“文远,你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寒儿‘病’着,你也‘刚到’,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苏文远会意,点头:“是,伯父!”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依旧“愁云惨淡”。苏文远的到来,似乎更坐实了凌寒“病重”的消息。
他每日亲自看着凌寒“喝药”,偶尔亲自驾车送“体弱”的外甥女去书院,对每一位上门探病的人,都忧心忡忡地表示“大夫说需静养”。
然而,关雎轩的书房内,烛火却常常亮至深夜。
凌寒、苏文远、沈言,有时加上悄悄过来的谢明轩,对着地图、账册、各方传来的消息,低声商议。
“蹴鞠联赛暂停,但马场的训练不能停。可以借着‘为我调养身体’的名义,让舅舅带来的几个亲兵,带着府里的人,以‘骑马散心’为名,暗中操练。”凌寒在地图上指点。
“茶楼生意维持现状即可,不必再扩张。但消息渠道要继续铺开,尤其是……”谢明轩补充,“与北疆相关的。”
苏文远带来了一些京中人不清楚的消息:北疆局势并不像朝廷邸报上写的那么平稳。新接替凌元帅的将领与部下多有龃龉,粮饷时有不继,军心有些浮动。
“田庄那边,有陛下特旨,暂时安全。但要提防有人从其他地方下手。”苏文远沉声道,“你外祖父让我带来的二十名亲兵,都是身经百战、绝对可靠的老兵。一半放在府里护卫,一半……可以悄悄撒出去,盯着一些‘有趣’的人和地方。”
他看向凌寒,眼神深邃:“寒儿,你之前做得很好。‘女纨绔’这张皮,要继续披好。但内里,咱们的筋骨要更硬,耳目要更灵,底牌……也要更多。”
凌寒重重点头。有舅舅坐镇,她心里踏实了许多。仿佛漂泊的小船,终于有了一个坚实可靠的港湾。
“另外,”苏文远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铁牌,递给凌寒,“这是你外祖父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你娘出嫁时,他给你娘的嫁妆之一,是你外祖母家传下来的。如今,该给你了。”
凌寒接过铁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古朴的花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她不认识的字符。
“这是……”
“你外祖母娘家,祖上曾是西南边陲的部族首领,后来归附朝廷。这牌子具体有何用,你外祖父也未明说,只说紧要关头,或许能派上用场。你收好,莫要示人。”苏文远郑重叮嘱。
凌寒摩挲着冰凉牌面上陌生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外祖父外祖母遥远的牵挂与庇佑。她小心地将铁牌贴身收好。
屋内,灯火明亮。
凌寒知道,她的“病”还要“养”上一段时日。
但她更知道,这段蛰伏的时光,将是他们积蓄力量、编织罗网的关键时期。
有舅舅在,有凌霄五杰在,有国公府上下齐心……
下一次风雨来时,他们将不再是那棵只能硬扛的孤树。
而是一片,深深扎根、彼此缠绕、足以抵挡任何狂风暴雨的——森林。
病弱纨绔的戏,还要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