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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险胜一局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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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黄昏,河阳县衙后堂。
县令吴有道背着手,在堂内烦躁地踱步。他生得清瘦,蓄着短须,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既有焦虑,又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大人,”师爷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那沈骥还是不肯画押,只说东家不在,他无权做主。还有他那个义子,半大孩子,带着两个粗汉在城里到处转悠,打听事儿……”
吴有道不耐烦地挥挥手:“一个糟老头子,一个黄口小儿,能翻起什么浪?看好他们就行。重点是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师爷凑近些:“京城刘大人那边刚传来口信,说秦老头果然上奏了。不过陛下还没批红,只让大理寺‘关注’。刘大人让您沉住气,把证据坐实,尤其是……那些‘新料’,务必处理干净。”
吴有道眼中闪过狠色:“放心,本官省得。”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只要这案子在河阳结了,做成铁案,就算捅到御前,也不过是‘地方刑案处置失当’,顶多申斥几句。
到时候,国公府沾上人命官司,名声扫地,看他们还如何蹦跶!刘大人答应本官的知府之位……”
他正做着升官美梦,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吴有道不悦。
“外、外面来了两队人马!一队是陆国公府的亲卫,拿着陆小公爷的名帖,说是路过此地,听闻国公府产业涉案,特来‘了解情况’!另一队……另一队是刑部的!拿着公文,说奉上命,要‘复核’河阳县人命重案!”
吴有道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陆国公府!刑部!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河阳县西郊,一片荒废的砖窑附近。
沈言带着老葛和铁头,趴在一处土坡后,借着暮色掩护,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从一辆驴车上往下搬东西。看那长条状的麻袋,以及搬运时的小心翼翼,绝不像是寻常货物。
“小公子,”老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老猎手般的光,“就是他们。跟了三天,这帮人每天这个时候都来。看这地形,前面那片洼地,像是个老窑坑,埋东西……正合适。”
铁头捏紧了拳头,闷声道:“抓?”
沈言小脸绷得紧紧的,摇了摇头。他才七岁,但此刻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不急。等他们埋好,人走了,咱们再去确认是什么。”
他怀里,揣着一份陆昭通过羽林卫同乡紧急送来的密信。
信上说,河阳县去年秋末曾征调民夫疏浚一段淤塞的河道,当时有十余名民夫“失足落水失踪”,县衙只赔了点钱了事。而征调民夫的工头,正是县衙师爷的一个远房亲戚。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暮色渐浓,那几人终于将麻袋都扔进窑坑,草草掩埋,然后赶着驴车匆匆离去。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定人走远了,沈言才低声道:“走!”
三人摸到窑坑边。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湿气。铁头力大,很快扒开浮土,露出下面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葛抽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一个麻袋口子。
浓烈的腐臭气味顿时涌出。暮色中,能看到里面露出的,赫然是……已经开始腐败的人体残肢!
沈言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仔细看去。那些残肢的断裂处并不整齐,似乎是被重物砸断,而非刀砍。而且……尸体的衣物虽然破烂,却能看出是粗布短打,正是民夫常见的装扮。
“不止一具。”老葛经验丰富,忍着恶臭,又扒开旁边一个麻袋看了看,“看腐烂程度……死了不超过三个月。绝不是前朝的古尸!”
沈言心脏狂跳。找到了!这就是栽赃的“新料”!是那些“失踪”的民夫!
“铁头,把坑埋回去,尽量恢复原样。”沈言快速下令,“老葛,你立刻赶回县衙附近,盯着吴县令和他那师爷,看他们有无异动。我去找义父!”
铁头闷声干活。老葛担忧地看了沈言一眼:“小公子,你一个人……”
“我认得路,没事。”沈言眼中闪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果决,“快!必须在刑部的人见到义父之前,把消息递进去!”
河阳县衙临时关押处。
沈骥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厢房里,并未上刑具,只是限制了自由。他端坐在简陋的木床上,闭目养神,脸色虽有些憔悴,神情却异常平静。
门被推开,一个狱卒打扮的人闪了进来,飞快地塞给沈骥一张纸条,低声道:“沈管家,您家小公子让递进来的。他就在外面,说有急事。”
沈骥睁开眼,接过纸条,就着昏暗的天光快速扫了一眼。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西郊废窑,新尸,民夫衣,三月内。”
沈骥瞳孔骤缩,随即,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对那狱卒(实则是赵校尉早年间安插在河阳的旧部)沉声道:“告诉小言,立刻离开河阳,回京城!这里的事,老夫自有计较!”
狱卒点头,匆匆离去。
沈骥重新坐下,将那张纸条仔细撕碎,一点点吞入腹中。然后,他理了理身上有些皱的衣衫,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吴有道啊吴有道……你倒是替老夫,备了一份好礼。”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气氛却剑拔弩张。
吴有道勉强坐在主位,额角冷汗涔涔。左边坐着刑部来的主事,姓严,面色冷峻,不怒自威。右边则是陆国公府派来的一个管事,姓韩,虽笑容可掬,眼神却像刀子一样。
“吴县令,”严主事淡淡道,“本官奉上命,复核河阳县报上的‘军屯旧田埋尸案’。案卷何在?尸骨何在?人犯口供何在?”
吴有道擦着汗:“案卷正在整理……尸骨、尸骨已由仵作查验,确实是陈年古尸……人犯、哦不,涉案人沈骥,暂未招供……”
“未招供?”韩管事笑眯眯地插话,“既未招供,为何羁押不放?我家小公爷听闻此事涉及故交凌家,甚是关切,特让小的来问问,吴县令办案……可还顺利?”
这话绵里藏针,吴有道听得心头直跳。陆国公府这是在施压!
“此案……此案确有蹊跷,本官正在详查……”吴有道支吾道。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关押沈骥的那院子……走水了!”
“什么?!”吴有道猛地站起。
严主事和韩管事也皱起眉头。
众人赶到时,只见关押沈骥的厢房一角冒着黑烟,火势不大,已被扑灭。沈骥被两个衙役“护”在院中,灰头土脸,神情却坦然。
“怎么回事?”吴有道怒问。
一个衙役战战兢兢:“不、不知道啊,突然就起火了……像是……像是有人从外面扔了火把进来……”
沈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吴大人,老朽被关在此处,倒想起一事。”
吴有道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何事?”
沈骥慢条斯理道:“老朽购置田产时,曾听本地乡老提及,西郊有一处废弃砖窑,近年常有野狗刨出人骨,乡人视为不祥,不敢靠近。
当时只当是传言,未曾在意。如今想来……那窑坑地势低洼,又曾烧制砖瓦,土质特殊,若真有尸骨埋于彼处,倒比那平平无奇的田庄,更像个埋尸地。”
他顿了顿,看向严主事和韩管事,意有所指:“也不知那乱葬坑里的尸骨,与这窑坑传闻……有无关联?”
严主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来人!立刻去西郊废窑查探!”
吴有道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师爷更是面无人色,冷汗如雨下。
他们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窑坑里的“新料”!
两个时辰后,西郊废窑。
火把将窑坑照得亮如白昼。几个麻袋被重新挖出打开,浓烈的腐臭弥漫开来。刑部带来的仵作上前查验,很快回报:
“启禀大人,共七具残尸,皆为中青年男性。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死因为钝器重击。衣物为粗布短打,手掌有厚茧,应是常年劳作的苦力。其中一具尸体腰间,还别着一把短柄小锤,锤柄刻有‘河阳官造’字样。”
严主事脸色铁青,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吴有道:“吴县令,这是怎么回事?你上报的‘陈年古尸案’,怎么又冒出几具新尸?还埋在县郊废窑?这些人,是何身份?为何而死?”
吴有道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下官、下官不知……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韩管事冷笑一声,“栽赃到你这县太爷眼皮子底下的废窑里?还恰好在你查办公国府田庄埋尸案的时候?吴大人,你这县令,当得可真‘巧’啊!”
严主事不再理会吴有道,直接下令:“将吴有道、师爷,以及一干涉案衙役,全部收押!即刻查封县衙档案,彻查去年秋末河道工程民夫失踪案!此地尸骨,全部运回,仔细勘验!”
他又看向沈骥,语气缓和了些:“沈管家,此案疑点重重,你且随本官回京,配合调查。至于国公府田庄……暂由官府封存,待案情明朗,再行处置。”
沈骥躬身:“老朽遵命,谢大人明察。”
一场看似死局的栽赃陷害,在刑部、陆国公府介入,以及沈言找到的关键证据下,瞬间逆转。
吴有道被押走时,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他完了,他背后的刘嵩,怕也要惹上一身骚。
七日后,京城。
大理寺复核结果出来了。河阳县令吴有道,为构陷忠良之后、谋夺政绩,勾结师爷,伪造现场,将去年疏浚河道时不慎伤亡(实为工头克扣工钱引发斗殴致死)的民夫尸骨,偷埋于国公府新购田庄,制造“乱葬坑”假象。其行卑劣,其心可诛。
至于“军屯旧田”真正的历史——百年前确曾发生过小规模营啸,被镇压后秘密处置了一批人,埋于附近。但年代久远,尸骨早已化为黄土,与本案无涉。
皇帝震怒,下旨:吴有道草菅人命、构陷忠良,判斩立决。师爷等同谋,流放三千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嵩,虽无直接证据表明参与其中,但御下不严、失察之罪难逃,罚俸一年,停职反省。
而国公府,在此次事件中“遭受无妄之灾”,皇帝特旨安抚,赏赐绫罗绸缎若干,并准其所请——河阳县那三百亩田庄,免赋三年,专用于安置伤残老兵及阵亡将士遗孤。
圣旨传到国公府时,凌寒带着沈言跪接。
送走宣旨太监,凌寒回到书房,看着桌上明黄的圣旨,久久不语。
沈言站在她身边,小声道:“老大,我们……赢了?”
凌寒点点头,又摇摇头:“赢了一局而已。刘嵩只是停职,二皇子那边毫发无伤。而且……”
她看向窗外,春光正好,可她的眼神却有些冷:“经此一事,我们算是彻底暴露在某些人眼里了。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沈言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凌寒转头看他,见他小脸上满是认真,忽然笑了。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不怕。”
她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藏锋守拙。
这是祖父让沈骥带给她的字。
藏起锋芒,守住拙朴。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继续蛰伏,继续生长。
这一局,他们借力打力,漂亮地斩断了伸来的黑手,也在皇帝面前,再次表明了国公府的“无害”与“委屈”。
但游戏,还远未结束。
凌寒放下笔,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
要更小心,更隐蔽。
因为暗处的眼睛,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