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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磨刀   国公府 ...

  •   国公府的“愁云惨淡”,成了京城夏日里一道不起眼的背景。人人皆道凌家小姐被河阳县那场官司吓破了胆,如今缠绵病榻,国公府失了最后一点鲜活的指望,彻底沉寂下去。

      无人知晓,关雎轩后那片被竹林掩映的小校场上,每至夜深人静,便是另一番景象。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青石地面照得一片清冷。场中,两个身影,凌寒手中持着一根去掉枪头的白蜡杆,沈言则是手握一柄未开刃的短刀。

      凌寒出招沉稳如山,白蜡杆带着破风之声,看似缓慢,却封死了沈言所有退路。沈言身形如游鱼,在棍影中穿梭,短刀或格或挡,或寻隙刺击,虽力量悬殊,却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甚至偶尔还能逼得凌寒变招。

      “好!”场边,凌巍坐在轮椅上,忍不住低喝一声,昏花老眼中迸发出锐利光芒,“小言这身法,越发有他老子当年的影子了!凌寒,再快三分!”

      凌寒闻言,棍势陡然加快,如狂风骤雨般笼罩下来。沈言顿时压力大增,小脸绷紧,额头见汗,脚下步伐却依旧不乱,正是凌寒教他的“冷月步”——轻盈诡变,如月下流云。

      凌巍旁边的石凳上放着一本图谱。

      那图谱,是凌巍和沈骥花了半个月时间,根据凌寒和沈言的身形、力量特点,尤其是结合了凌寒家传“冷月步”的灵动与沈言在赵校尉处学来的军中搏杀术的狠辣,草创出的一套合击刀法的雏形。凌寒给它取名“双星破阵刀”。

      图谱上线条简略,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凌巍口述、沈骥记录下的发力关窍、配合要点。

      凌寒要做的,是将其完善,变成真正适合他们两人、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威力的实战技法。

      “寒儿,”凌巍目光看向孙女,“你过来看这一式‘星坠’。”

      凌寒凑过去。图谱上,代表沈言的小人矮身疾进,刀光自下而上撩起;代表她的小人则凌空跃起,借沈言肩背之力,刀势如流星坠地,直劈而下。

      “小言下盘稳,爆发力足,这一撩既是佯攻,也是为你创造借力点。”凌巍指点道,“而你跃起时,重心需与小言发力瞬间完全契合,方能借到十成力。落地后的衔接……”

      凌寒听得双眼放光,脑中飞快推演,动作和心思却一刻未停。这套刀法,仿佛是专为他们二人量身打造,每一个配合,都隐隐契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场中,一记横扫,沈言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扫中腿弯。千钧一发之际,凌寒忽然出声:“小言,左旋,踏巽位,刀走偏锋!”

      沈言几乎不假思索,依言而动。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一旋,脚步踏出一个奇异步法(正是凌寒说的“巽位”),手中短刀不架不挡,反而贴着棍身斜削而上,直取凌寒握棍的手腕!

      这一下变化突兀诡谲,完全不合常理。凌寒猝不及防,只得撤棍后退,眼中闪过讶色:“小老弟,这步法……你学得挺好!”

      凌寒收式笑道:“冷月步里的一式变化,结合了九宫方位。小言悟性高,一说就会。”

      沈言收刀而立,微微喘息,小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晕。刚才那一下配合,他仿佛能预感到凌寒会出声指点,而凌寒的指令,又恰恰是他本能想做的。

      凌巍抚掌大笑:“妙!心有灵犀,方是合击精髓!你们俩这‘双星’,果然相合!”

      沈骥在一旁也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这套刀法由他二人草创,但真正将其“点活”的,却是这两个孩子本身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今日就到这儿吧。”凌寒收起白蜡杆,抹了把汗,“小言进步神速,再练下去,我这当老大的,怕是要丢脸了。”

      众人皆笑。

      收拾停当,回到关雎轩书房。灯火下,凌寒将修改后的图谱重新铺开,凌巍、沈骥、沈言围过来看。

      “祖父!”凌寒指着图谱上一处,“您看这里。‘星漩’一式,我与小言交错换位时,若对手有强弓手在侧,如何防备?”

      凌巍和沈骥都是正经战场上下来的,闻言立刻皱眉细思,手指在图谱上比划:“交错瞬间,确是破绽。可在换位前,以刀光或暗器扰敌视线,不求伤敌,只求一滞。或者……”

      沈骥看向沈言,“小言下盘功夫好,换位时你矮身疾行,寒儿可借你身形遮挡。”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图谱上的刀招与实战可能遇到的情况一一印证、补充。

      凌寒负责推演变化,沈骥补充战场经验,沈言则从自身角度提出细微调整。

      一套源于想象、成于默契的刀法,在夜复一夜的打磨中,渐渐有了血肉,有了魂魄。

      除了习武,凌寒和沈言也没放松“文课”。

      书房一角,堆满了苏文远带来的账册、货单、各地物产志。他弃文从商多年,足迹遍及南北,对各地粮价、货物流通、漕运关窍了如指掌。

      “寒儿,你看这里。”苏文远指着一本账册,“江南米价,春涨秋落,本是常理。但去岁江南大水,今春米价却反常平稳,甚至略跌。为何?”

      凌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思索道:“朝廷调了常平仓?或者……有大批粮食暗中流入江南?”

      “不错。”苏文远赞许地点头,“我查过,朝廷并未大规模开仓。那便是有人,在去年秋收时,趁着北疆战事未歇、朝廷目光被牵制,大肆在江北、湖广收粮,囤积起来,今春悄然运至江南平抑市价——这不是做善事,这是在‘养市’,控制粮价,进而……或许就能影响漕运,甚至影响京城!”

      凌寒倒吸一口凉气。她只想过利用蹴鞠、茶楼赚钱,再买地囤粮,以备不时之需。却从未想过,粮食生意做到极致,竟能牵扯到如此大的局面!

      “舅舅,您是说……”

      “我说,咱们的眼光,不妨再放远些。”苏文远眼神深邃,“国公府要重新站起来,钱、粮、人,缺一不可。茶楼戏班,是小道;田庄耕种,是根基。但若要真正无惧风雨,还需有……通衢之财,不竭之粟。”

      他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我与几位信得过的商行伙伴拟的章程。

      利用你外祖母娘家在西南的一些旧关系,我们可以组建一支小商队,不走漕运,专走陆路,贩运西南药材、皮毛至北疆,再从北疆运回毛皮、牲畜至中原。

      利润或许不如漕运丰厚,但胜在隐秘,且能打通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粮道’。”

      凌寒听得心潮澎湃。舅舅带来的,不仅是亲情的依靠,更是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

      “可是舅舅,这需要很多本钱,很多人手,还要打点沿途关节……”

      “本钱我手里尚且够周转,人手可以从府里旧部和北疆你外祖父调可靠子弟。”苏文远显然早有成算,“至于沿途关节……你忘了?我苏文远,好歹也是北疆守将之子,有些事,未必需要银子,人情、信义,有时比银子更管用。”

      他看着凌寒,语气郑重:“寒儿,这条路,风险很大,见效也慢。但一旦走通,国公府便有了一条退可守、进可攻的命脉。你可敢与舅舅,赌这一把?”

      凌寒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点头:“敢!”

      沈言在一旁,也默默握紧了小拳头。他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他知道,老大和舅舅在做一件很大、很重要的事。

      时光在“病弱修养”与“暗夜磨刀”中悄然流逝。转眼进了八月,京城秋意已浓。

      偶尔,明月茶楼会举办一场小规模的蹴鞠表演赛,或是马场有几匹新到的骏马“试跑”。凌寒依旧是一副“病弱”模样,出门必戴帷帽,轻纱垂落,遮住面容。

      她总是坐在远离人群的看台角落,懒洋洋地趴在沈言并不宽阔的肩背上,仿佛只是出来透透气,对场中热闹兴致缺缺。

      只有沈言能感觉到,帷帽下那双眼睛,是如何锐利地扫过场中每一个细节——哪家子弟下注最豪爽,哪些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马匹的状态,球员的配合……

      有时,谢明轩会“偶然”路过,在凌寒身旁坐下,低声交谈几句。外人看来,不过是谢家公子礼节性地问候一下病弱的世交之女。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低声交换的,是茶楼收集来的零碎消息,是陆昭从羽林卫听来的风声,是周锐从工部档案中发现的蛛丝马迹,也是苏文远通过商队伙伴传来的、关于北疆乃至更远地方的动向。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病弱纨绔的伪装下,悄然铺开。

      而“双星破阵刀”的图谱,也在一夜夜的打磨中,渐渐丰满。刀招从最初的十二式,衍化出三十六般变化,又最终凝练回二十四式。

      每一式,都印刻着两个小身影,在月光下无声对练的身影,印刻着凌巍沙哑的指点,印刻着沈骥严厉的纠正,更印刻着凌寒与沈言之间,那种日渐深厚、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默契。

      八月末的一夜,秋雷隐隐。

      关雎轩书房内,凌寒将最终定稿的“双星破阵刀”图谱,郑重地卷起,用丝带系好,递给沈言。

      “小老弟,收好。”

      沈言双手接过,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凌寒,眼神清澈而坚定:“老大,我会练好。”

      凌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一起练好。”

      窗外,秋雷滚过天际,照亮了漆黑夜晚的一角。

      当雷声停歇,秋雨落下,破土而出的,将不再只是柔弱的春芽。

      而是经过严冬积蓄、暗夜磨砺,已然有了锋芒的——

      双星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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