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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鬼影幢幢   十月初 ...

  •   十月初八,子时三刻,鬼哭岭东侧峭壁。

      沈言如壁虎般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手指扣进岩缝,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着力点。他身后,五名猎杀营成员以同样的方式缓缓上攀,动作轻巧如猫,连碎石都未曾掉落一颗。

      这是凌寒亲自勘定并训练的攀岩路线——在鹰扬坡养伤期间,她通过反复研究鬼哭岭的地形图(其中一部分来自周锐的测绘,另一部分来自赵校尉侦察队的实地探查),结合狄人可能的布防习惯,推演出了几条最隐秘的渗透路径。

      东侧峭壁正是其中之一。此处崖面陡峭,常人根本无法攀爬,狄人的警戒相对松懈。但凌寒认为,正因为“不可能”,才最安全。

      沈言想起她指着地图说这话时的神情——苍白,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刀:“巴图会用正常人的思维设防,所以我们要用‘不正常’的方式进去。峭壁、地穴、暗河……哪里最不像路,哪里就是我们的路。”

      那时她肩伤未愈,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却执意要将渗透路线一遍遍画给他们看,将每一个可能遇到的险情和应对方法都讲清楚。

      “记住,”她最后说,“你们活着回来,比杀一百个狄人更重要。”

      沈言扣住岩壁的手指紧了紧。

      他会活着回去。

      带着所有人。

      一刻钟后,六人悄无声息地翻上崖顶。这里是一处狭窄的平台,长满枯草,向前望去,能隐约看到下方山谷中闪烁的零星火光——那是狄人的营地。

      沈言伏在草丛边缘,举起单筒千里镜。

      镜中景象逐渐清晰:山谷中散布着数十顶皮帐篷,战马被拴在临时打下的木桩上,正安静地嚼着草料。营地外围有哨兵巡逻,但人数不多,且大多面朝山谷入口方向——显然,他们认为最危险的威胁来自山下。

      而在营地中央,一顶比其他帐篷更大、装饰着狼头图腾的皮帐格外醒目。帐外立着两杆大旗,一杆是左贤王部的苍狼旗,另一杆……是巴图本人的“独耳狼”战旗!

      找到了!

      沈言心中一震,但随即冷静下来。凌寒说过,找到指挥部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制造恐慌。

      他做了几个手势。身后五人会意,从背囊中取出特制的“鬼火筒”——这是谢明轩和军械司的匠人一起捣鼓出来的玩意儿,竹筒内填充了磷粉、硫磺和一些特殊药材,点燃后会发出幽绿色的冷光,并伴有刺鼻的异味和轻微的爆鸣声,在夜里能造成极大的视觉和听觉冲击。

      六人分散开,各自寻找合适的投放位置。

      沈言瞄准了那顶大帐的侧面。他估算着距离、风向,然后——点燃引信,奋力掷出!

      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大帐旁三丈处。

      “嗤——轰!”

      幽绿色的火焰猛地窜起!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和尖锐的爆鸣!那火焰颜色诡异,在夜风中摇曳,恍如鬼火!

      “敌袭——!!”

      狄人营地瞬间炸锅!哨兵敲响铜锣,士兵从帐篷中冲出,慌乱地寻找兵器,战马受惊嘶鸣!

      “在那里!东边崖上!”有眼尖的狄人看到了沈言等人撤离时故意暴露的身影。

      “追!”

      一队约五十骑的狄人精锐立刻上马,朝着峭壁方向冲来。但沈言等人早已按预定路线撤离——不是原路返回峭壁,而是沿着崖顶向西,那里有一条凌寒标注的、只有猎户才知道的隐秘小径。

      同一时间,西侧溪谷。

      谢明轩带着乙组六人,如游鱼般在及膝深的溪水中潜行。溪水冰冷刺骨,但能最大限度地掩盖行踪和气味。

      他们的目标不是营地,是马厩。

      溪谷尽头,一处相对平坦的河滩上,拴着数百匹狄人战马。看守马匹的狄兵只有十余人,此刻正围坐在篝火旁打盹——谁能想到,会有人从背后的溪流里摸上来?

      谢明轩打了个手势。六人悄然出水,如鬼魅般靠近。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用涂了麻药的吹箭,让那几个看守悄无声息地昏睡过去。

      然后,他们打开了所有马厩的栅栏。

      但没有立刻惊马——那样太明显。谢明轩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布包,里面是特制的“惊马粉”,混合了狼粪、辣椒粉和一些刺激性草药。他将粉末洒在马槽的草料中,又在几匹头马的鬃毛里塞了些。

      做完这一切,六人迅速退回溪流,顺流而下。

      半刻钟后,药效发作。

      战马开始不安地踏蹄、喷鼻、摇头晃脑。随着药性深入,几匹头马突然受惊,人立而起,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马惊了!拉住它们!”

      “拦住那匹黑的!”

      营地更乱了。受惊的马匹冲撞帐篷,踢翻篝火,士兵们忙于制服马匹,无暇他顾。

      南面山道。

      周锐带着丙组六人,在此处“制造动静”。

      他们的方法更直接:利用地形,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

      周锐选了一处狭窄的山口,两侧是陡坡。六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绑着树枝的绳索横拉在山道两侧,然后藏在坡后,用力拉扯绳索。

      “哗啦啦——!”

      树枝摩擦岩石、拖拽落叶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被放大,听起来就像有大队人马正在快速通过!

      同时,他们点燃了特制的“硝石筒”——燃烧时会产生大量浓烟,在夜色中看去,如同军队行进扬起的尘土!

      “南边有动静!是大股部队!”

      “靖军来了!准备迎战!”

      驻守南面的狄人部队立刻紧张起来,弓弩上弦,长矛前指,严阵以待。

      但他们等了许久,除了那“哗啦啦”的声音和弥漫的烟雾,什么都没等到。

      而这时,东边的“鬼火”和西边的“惊马”已经让整个营地乱成一团。

      巴图从大帐中冲出,独耳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脸色铁青,看着东面崖顶渐渐消失的鬼火绿光,听着西面马匹的嘶鸣和南面隐隐传来的“大军行进”声,眼中惊疑不定。

      “三面都有动静……靖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他咬牙道,“传令!收缩防线!所有部队撤回营地周围!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击!”

      “千夫长,那南边的……”副手迟疑。

      “可能是疑兵!”巴图低吼,“但万一是真的呢?我们现在兵力分散,若真是靖军主力来袭,会被各个击破!先稳住阵脚,等天亮看清楚再说!”

      命令传下,原本准备分兵追击的狄人部队纷纷撤回,整个营地如临大敌,所有士兵都握着兵器,紧张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真的杀过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折磨人心。

      寅时初,鬼哭岭外五里,预定汇合点。

      四组人马陆续返回。

      沈言组六人,全员无伤。谢明轩组六人,有一人被流矢擦伤手臂,但不严重。周锐组六人,毫发无损。丁组六人作为接应,一直潜伏在外围,也安然无恙。

      二十四骑,完好归队。

      “怎么样?”沈言低声问。

      “马厩那边至少乱了半个时辰。”谢明轩笑道,“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狄人还在忙着抓马。”

      “南面至少拖住了他们两百人。”周锐道,“到现在应该还在那儿守着‘大军’呢。”

      沈言点头,望向鬼哭岭方向。那里火光比之前密集了许多,显然狄人加强了警戒,但营地已不再骚乱——他们选择了固守。

      “目的达到了。”沈言翻身上马,“撤。回鹰扬坡复命。”

      二十四骑如幽灵般融入夜色,消失在南方的丘陵间。

      而鬼哭岭中,巴图站在大帐外,看着逐渐亮起的天色和空无一人的山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被耍了……”他咬牙切齿,“根本没有大军,只是一小队人在装神弄鬼!”

      副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还按原计划,分兵袭击鹰扬坡吗?”

      巴图沉默许久。

      他想起七日前,那支悄无声息摸到他眼皮底下、又在他数千骑兵围堵下全身而退的靖军小队。想起那些神出鬼没的弩箭,想起那个差点被他抓住、却像泥鳅一样滑走的黑衣首领。

      还有今夜这诡异的鬼火、受惊的马匹、和那始终未见真容的“大军”。

      “不。”最终,巴图摇头,“这支靖军的小股部队太邪门。他们既然能摸到这里来装神弄鬼,就能在我们分兵后,趁机端了我们的老巢。”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鹰扬坡所在。

      “传令:全军集结,原地待命。等左贤王主力抵达后,再一起行动。至于那支援军……”他冷笑,“让它在黄沙驿多活两天。等我们收拾了鹰扬坡,回头再吃它也不迟。”

      “是!”

      命令传下,鬼哭岭的狄人部队开始收拢,放弃了原本的分兵计划,选择了最稳妥的固守待援。

      而这一切,正是凌寒想要的结果。

      十月初九,辰时,鹰扬坡。

      凌寒靠在新筑的望楼栏杆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左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绷带下,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沈言等人单膝跪在她面前,汇报了昨夜行动的详细经过。

      当听到巴图最终选择固守待援时,凌寒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做得好。”她轻声道,“这一夜,你们至少救下了鹰扬坡三千守军的命,也给了元帅那边……最关键的时间。”

      她望向西方。按照计划,江屹川率领的八千主力此刻应该已经秘密抵达黄沙驿以北,正在布置伏击圈。

      而巴图部的“固守”,意味着这支狄人奇袭部队暂时不会对鹰扬坡构成威胁,也不会去干扰元帅的伏击。

      鹰扬坡守住了。

      援军……也有救了。

      “去休息吧。”凌寒对沈言等人道,“接下来的硬仗,还需要你们。”

      “是!”

      众人退下。望楼上只剩凌寒一人。

      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北方草原特有的、带着草腥和血腥的气息。

      她看着北方,看着鬼哭岭的方向,看着更遥远的、狄人王庭的方向。

      “巴图……左贤王……”她低声自语,“这才刚刚开始。”

      身后的阶梯传来脚步声。陆昭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凌寒,喝粥。”他将粥碗递过去,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为昨夜行动担心的。

      凌寒接过粥碗,小口喝着。粥很烫,很暖。

      “黑芝麻汤圆!”

      “嗯?”

      “等这仗打完……”她顿了顿,“我们回京城,去醉仙楼,点一桌最好的席面。我请客。”

      陆昭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好啊!我要吃烧鹅、炖肘子、水晶虾仁……还有,你得多喝两碗鸡汤,补补!”

      “好。”凌寒也笑了,很淡,但很真。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照亮了鹰扬坡新筑的土墙,照亮了望楼上少女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北方那片即将被血染红的土地。

      大战将至。

      但这一次,他们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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