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缨》柳明溪

148、三方角力 十月初八

　　十月初八，卯时，北疆大营帅帐。

　　晨光未露，帅帐内已灯火通明。江屹川、文先生、吴参将、李参将、军需司李参军等人齐聚，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如铁。

　　“查清了。”文先生将一份密报摊在案上，“兵部月前确有密令，从西境‘镇西军’抽调五千精锐，经陇右道秘密驰援北疆。按行程推算，初十前后，应抵达鹰扬坡以西二百里的‘黄沙驿’。押运的……确实是军械粮草，但伪装成了普通商队。”

　　帐内一片死寂。

　　凌寒的猜测，竟是真的！左贤王的目标，真的是这支秘密援军！

　　“兵部的密令，连我们都瞒着，狄人如何得知？！”吴参将拍案而起，眼中喷火，“除非——”

　　“除非朝中有人通敌。”江屹川的声音冰冷刺骨，“而且，此人职位不低，能接触到兵部核心机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京城方向。能在兵部安插眼线、能将如此机密的调兵信息泄露给狄人的……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林国栋，还能有谁？

　　“现在不是追究内奸的时候。”文先生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救下这支援军。五千镇西军精锐，若被左贤王吃掉，不仅北疆雪上加霜，西境防线也会出现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救？”李参将皱眉，“巴图至少有三四千骑兵，且在暗处。我军若大举出动救援，鹰扬坡空虚，正中其下怀。若分兵，又恐被各个击破。”

　　两难之局。

　　江屹川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代表黄沙驿的位置：“援军必须救，鹰扬坡也必须守。所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我们来做个局。”

　　辰时，军医帐。

　　凌寒已经能半坐起身，由沈言喂着喝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谢明轩匆匆进来，将帅帐的决策低声告知。

　　“元帅要亲率八千主力，秘密西进，在黄沙驿以北设伏，反围歼巴图部。”谢明轩道，“鹰扬坡只留三千守军，由吴参将坐镇，虚张声势，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

　　凌寒放下粥碗，沉思片刻，摇头：“不够。”

　　“什么不够？”

　　“巴图不是莽夫。”凌寒看向沙盘——谢明轩已按比例做了个小型的摆在榻边，“他敢打援军的主意，必做好了应对我军救援的准备。元帅若带主力西进，他很可能……分兵。”

　　她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条线：“一部继续围歼援军，另一部直扑鹰扬坡。一旦鹰扬坡失守，我军后方震动，前线不战自溃。”

　　“可元帅只带八千人，再分兵，如何应对巴图三四千骑兵？”周锐问。

　　“所以不能分兵。”凌寒眼中寒光一闪，“要让他……不敢分兵。”

　　她看向沈言：“猎杀营还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沈言算了算：“除阵亡的四人，重伤无法行动的七人，轻伤但可战的……还有二十人。”

　　“加上你们四个，二十四。”凌寒道，“够了。”

　　“你要做什么？”沈言心中一紧。

　　“巴图现在潜伏的位置，大致能确定吗？”

　　谢明轩点头：“根据你带回的情报和后续侦察，基本锁定在黑水河南岸、鹰扬坡西北约八十里的‘鬼哭岭’一带。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正是潜伏的好地方。”

　　“好。”凌寒深吸一口气，“猎杀营二十四骑，今夜子时出发，潜入鬼哭岭。”

　　“你疯了吗？！”沈言霍然站起，“你的伤——”

　　“我不去。”凌罕然道，“我坐镇鹰扬坡。你们去。”

　　她看向四人：“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巴图的指挥部，然后……闹出点动静。不用杀人，不用接战，只需要让他们知道——猎杀营来了，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让他们寝食难安，让他们疑神疑鬼，让他们不敢轻易分兵。”

　　谢明轩眼睛亮了：“疑兵之计！巴图吃过猎杀营的亏，知道我们的厉害。一旦发现我们就在他老巢附近，他必会全力戒备，甚至收缩兵力，保护指挥部。如此一来，他就不敢轻易分兵袭击鹰扬坡，元帅那边压力大减！”

　　“正是。”凌寒点头，“但此计凶险。鬼哭岭是狄人地盘，你们二十四人对数千人，一旦暴露，就是死路。”

　　沈言、谢明轩、周锐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去！”

　　陆昭急得想站起来：“我也——”

　　“你腿伤未愈，留守鹰扬坡，协助我。”凌寒看着他，“这是命令。”

　　陆昭咬牙，但最终点头：“……是。”

　　“记住，”凌寒看着三人，“你们不是去拼命的，是去吓人的。像影子一样进去，像鬼一样闹出动静，然后像风一样消失。让巴图觉得，猎杀营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

　　“明白！”

　　同一时间，京城，皇宫御书房。

　　皇帝萧启恒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他今年五十有三，因常年服用丹药，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红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凌巍的轮椅停在御案前，已过了半柱香时间。这位老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皇帝。

　　终于，萧启恒睁开眼：“凌老将军，你的来意，朕知道。但北疆战事，自有江屹川和兵部统筹。你已致仕多年，不宜再过问军务。”

　　“老臣不敢过问军务。”凌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老臣只想问陛下一句：七年前，我儿凌云、儿媳苏挽月战死黑水河，陛下可还记得？”

　　萧启恒眉头微蹙：“凌卿夫妇为国捐躯，朕自然记得。每年祭奠，从未缺席。”

　　“那陛下可还记得，”凌巍抬起头，眼中寒光如电，“当年克扣军粮、拖延援军的监军高禄，是谁举荐的？当年力主与狄人和亲纳贡、反对我儿主动出击的朝臣，又是谁领的头？”

　　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冷汗涔涔，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萧启恒的脸色沉了下来：“凌巍，你这是在质问朕？”

　　“老臣不敢。”凌巍垂下眼，但脊背挺直，“老臣只是想说，七年前，有人要我儿死，我儿就死了。七年后，有人要我孙女死，我孙女……现在躺在北疆，生死未卜。”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染血的战报——那是江屹川密信中附带的，凌寒此次侦察行动的简要记述。

　　“陛下请看。”他将战报推上前，“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带着三十一人，潜入敌后百里，带回关乎北疆存亡的情报。她自己身中两箭，失血昏迷，手下兄弟战死四人。而京城里……”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却有人弹劾她‘擅启边衅、练兵伤亡过重’。”

　　萧启恒看着那份染血的战报，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描述，久久不语。

　　“陛下，”凌巍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而疲惫，“老臣今年六十了，腿废了，眼也花了。凌家满门，如今就剩寒儿一根独苗。她若死在北疆，凌家……就绝后了。”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老臣不求陛下偏袒，只求陛下……给她一个公平。若她该死，让她死在狄人刀下，马革裹尸，那是凌家的荣耀。但若她不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求陛下，别让她死在自己人手里。”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启恒看着这个为他、为靖朝征战半生、如今残疾苍老的老将，看着他眼中的泪和决绝，心中某处，终究还是被触动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凌寒的功过，待北疆战事结束，自有公论。至于朝中言论……朕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你回去吧。好好养病。凌家……不会绝后。”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凌巍深深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转动轮椅，缓缓退出御书房。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显得那么苍凉，又那么坚韧。

　　萧启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未动。

　　然后，他拿起那份染血的战报，又看了一遍。

　　“十三岁……”他喃喃自语，“凌云的女儿……倒是比他爹，更狠。”

　　他对大太监道：“传旨：北疆战事紧急，凡有延误军情、掣肘前线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另，赐凌寒御用金疮药三瓶，参茸补剂十盒，快马送往北境。”

　　“遵旨。”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林国栋在相府听到消息，摔碎了一只心爱的玉杯。

　　“凌巍这个老东西……竟然真敢去告御状！”他眼中满是阴鸷，“还有凌寒……命真硬。”

　　幕僚低声道：“相爷，陛下这道旨意，明显是敲打我们。北疆那边……”

　　“北疆？”林国栋冷笑，“巴图不是傻子，左贤王更不是。五千援军这块肥肉，他们吃定了。等凌寒和江屹川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陛下再想保他们，也保不住！”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凌寒……本相倒要看看，你还能活几天。”

　　十月初八，夜，子时，鬼哭岭外。

　　二十四骑黑衣黑马，如幽灵般停在岭下密林边缘。人人面覆黑巾，只露双眼。马匹的蹄子包了厚布，衔枚疾走，几乎无声。

　　沈言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山岭。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映出山岭狰狞的轮廓。

　　鬼哭岭，因山风过隙时发出的凄厉声响而得名。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按计划，”沈言低声道，“分四组，每组六人。甲组随我，从东侧峭壁攀援上去；乙组谢明轩带，从西侧溪谷潜入；丙组周锐带，在南面制造动静吸引注意；丁组……原地待命，作为接应和预备队。”

　　他看向众人：“记住参军的命令：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吓人的。闹出动静，然后立刻撤离。任何人不得恋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二十三声低应。

　　“出发。”

　　四组人如墨水般融入夜色，向着鬼哭岭渗透。

　　真正的猎杀，开始了。

　　而这一次，猎杀的目标不是人命。

　　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