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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涟漪与暗涌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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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午时,北疆大营。
凌寒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北疆军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赶到军医帐外的是江屹川。这位北疆元帅听完韩老将军的急报后,连帅帐议事都暂停了,径直冲了过来。看到帐帘上挂着的“重伤急救,闲人免入”的木牌,他脚步在帐外生生刹住,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情况如何?”他问守在帐外的沈言,声音沉得吓人。
“孙军医说……十二个时辰是关键。”沈言的声音嘶哑,眼圈通红。
江屹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全是冰冷的杀意:“巴图……左贤王……好,很好。”
他转身,对紧随而来的文先生道:“立刻传令:一、鹰扬坡全线戒严,所有工事暂停,转入战时防御;二、通知粮道所有押运队伍,初十前后行程全部调整,绕行险路,加派护卫;三、派出三倍斥候,全力搜索巴图部确切位置;四——”他顿了顿,“猎杀营所有幸存成员,记特等功。阵亡者……抚恤按五倍发放,本帅亲自写请功奏章。”
“元帅,”文先生低声道,“王御史和户部刘主事那边……”
“让他们闭嘴!”江屹川罕见地动了真怒,“若谁再敢拿凌参军的伤势和猎杀营的伤亡说事,本帅亲自拿剑跟他说话!”
文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老朽明白。”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大营。整个北疆的战争机器,因为凌寒用命换回的情报,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杀意运转起来。
同一时间,日月城,苏府。
静檀的伤已好了大半,此刻正坐在花厅里,帮凌寒舅母柳清涵核对这个月的账目。青鸢在一旁擦拭她的峨眉刺,动作很轻,但眼神不时瞟向窗外——那是北疆的方向。
“也不知小姐怎么样了……”青鸢低声道,“石磊将军接我们时说,小姐肩伤未愈,又忙着练兵筑城……”
静檀手中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动,声音平静:“小姐自有分寸。”
可她的指尖微微发白。
这时,苏文远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他是商人,消息比常人灵通得多。
“北疆出事了。”他屏退下人,压低声音,“我刚从商队那里得到消息,凌寒……又重伤了。”
“啪嗒!”
静檀手中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青鸢猛地站起,峨眉刺已握在手中:“怎么回事?!”
苏文远快速说了听到的消息——凌寒率猎杀营深入敌后侦察,被发现后血战突围,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静檀的脸色瞬间煞白,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舅老爷,消息可靠吗?”
“商队是从北疆大营附近的集镇得来的,应该可靠。”苏文远道,“而且,北疆粮道突然大规模调整,许多商队也被要求绕行或暂缓行程,这佐证了确有大战将临。”
静檀沉默片刻,忽然道:“舅老爷,咱们家在黑水河南岸,是不是有几个仓库?”
苏文远一愣:“是,在鹰扬坡以西百里处的‘白河集’,存了些布匹、药材和……”
“立刻清空。”静檀打断他,“把能用的布匹全部染成土黄色或灰褐色,质地要厚实。药材……止血、消炎、退热的,全部整理出来,单独存放。另外,想办法收购一批石灰、糯米、桐油。”
“这是要……”
“小姐若重伤,必急需药材。北疆若有大战,绷带、石灰(消毒)、糯米胶(筑城)、桐油(火攻)都是军需。”静檀的声音很稳,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内心,“我们不能上前线,但能在后方做准备。等小姐……等小姐需要的时候,这些东西能救命。”
苏文远看着这个姐姐救下的大丫鬟,眼中闪过赞许:“好。我立刻去办。”
青鸢也道:“我去仓库帮忙!”
“不。”静檀看向她,“青鸢,你有更重要的事做。”
“什么?”
“小姐身边现在只有沈言他们几个小子,粗手粗脚,照顾不周。”静檀道,“你立刻收拾东西,我让舅老爷派可靠的家丁护送你,到北疆大营去。你是小姐的武婢,也是……最懂她习惯的人。你去,我放心。”
青鸢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十月七日,酉时,京城,凌国公府。
凌巍坐在轮椅上,正在院中那畦菜园旁,看着秋日最后的几株晚豆。夕阳将他的白发染成金色,也照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忧色。
沈骥无声地走来,将一封密信递到他手中。
信是江屹川以私人名义发来的,用的是只有他们几人才懂的暗语。凌巍展开,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寒儿……”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又受伤了……重伤……”
沈骥单膝跪地,低声道:“老将军,江元帅信中说,小姐性命暂时无碍,但需熬过十二个时辰。北疆已全面戒备,必不会让小姐的血白流。”
凌巍闭上眼睛,许久,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林国栋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我们的人探查,林国栋今日在朝会上,再次弹劾小姐‘擅启边衅、练兵伤亡过重’,并暗示江元帅纵容包庇。”沈骥道,“不过,李博渊大人当庭反驳,拿出了北疆新兵训练后剿灭狄人伏兵、救援边民的具体功绩。双方争执不下,陛下……未表态。”
“未表态,就是态度。”凌巍冷笑,“陛下在等,等北疆这一仗的结果。若胜,寒儿和江屹川便是功臣,林党再闹也无用;若败……”
他没说下去,但沈骥懂。
若败,不仅凌寒和江屹川性命难保,凌家最后一点血脉和声望,恐怕也要折在北疆。
“老将军,我们是否要做些准备?”沈骥低声问。
凌巍看着手中的密信,看着上面那些描述凌寒伤势的字句,看着那些用血换来的情报,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道:“备车。我要进宫。”
“老将军,您的腿——”
“抬也要抬进去。”凌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去见陛下。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夕阳完全落下,夜色笼罩京城。
凌巍的马车驶向皇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残疾的老将,要为他的孙女,做最后一件事。
十月七日,亥时,北疆大营,军医帐。
凌寒已昏迷了七个时辰。
帐内点着特制的安神香,孙军医和两个助手轮流值守,时刻监测她的体温、脉搏和呼吸。沈言、谢明轩、周锐守在帐内角落,谁也不肯去休息。陆昭腿伤未愈,但也拄着拐杖来了,被周锐强行按在椅子上。
凌寒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偶尔,她的睫毛会颤动,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沈言一直握着她的手,将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这是青鸢教他的,说能护住心脉。他不懂内力运行的法门,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将自己所有的温热和力量,都通过掌心传递给她。
谢明轩在整理凌寒昏迷前断断续续说出的情报碎片,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敌情图景。周锐则默默核算着北疆各营的物资储备和调配方案——他知道,一旦大战爆发,后勤将决定胜负。
夜深了。
帐外传来更梆声,子时了。
还有五个时辰。
孙军医又一次检查凌寒的伤口,换药,把脉。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沈言面前,低声道:“体温开始回升了,虽然还在低烧,但比之前好。脉象也稳了些……有希望。”
沈言浑身一震,眼中终于有了光:“真的?”
“真的。”孙军医点头,“但这孩子……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就算这次能熬过来,也必须彻底静养至少一个月,否则……底子会垮。”
沈言重重点头:“等她醒了,我一定看着她,绝不让她再乱来。”
孙军医苦笑,没说话。他太了解凌寒了,那是个闲不住的主。
又过了两个时辰,寅时初。
凌寒的眉头忽然蹙紧,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父帅……娘亲……别走……”
“冷……好冷……”
“甲九……甲三……回来……”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言立刻握紧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在。沈言在。爹娘不在,我在。甲九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你。凌寒,别怕,我们都在这儿。”
似乎听到了,凌寒的颤抖渐渐平息。她反握住沈言的手,力道很大,像抓着救命稻草。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眼里,初时是一片迷茫的雾气,但很快,焦距凝聚,恢复了清明。
她看到了沈言通红的眼睛,看到了谢明轩和周锐惊喜的脸,看到了陆昭拄着拐杖想站起来的急切。
也看到了帐顶熟悉的纹路。
“……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了。”沈言的声音在颤抖,“你回来了。”
凌寒眨了眨眼,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渡河、潜伏、被发现、血战、甲九他们的断后、冰冷的河水、漫长的逃亡……
“情报……”她急切地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沈言按住她,“情报已经报给元帅了。鹰扬坡已戒严,粮道已调整,黑甲军已出动搜索巴图部。你换回来的消息,正在救无数人的命。”
凌寒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下。她看着帐顶,许久,轻声问:“甲九他们……回来了几个?”
帐内一片死寂。
沈言别过脸,谢明轩低下头,周锐握紧了拳头。
陆昭的声音带着哭腔:“甲三组……回来了七个。甲九……他们四个断后的……都没回来。”
凌寒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兵,是叫她“参军”、把命交给她的人。
“他们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记下了吗?”
“记下了。”周锐的声音哽咽,“每一个,都记下了。”
“好。”凌寒睁开眼睛,眼中再没有泪,只剩下冰冷的、淬火般的寒光,“等我好了,我要用巴图的头,祭他们。”
她顿了顿,看向沈言:“我睡了多久?”
“七个多时辰。”
“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二刻。”
凌寒沉默片刻,忽然道:“扶我起来。”
“不行!孙军医说你必须——”
“扶我起来。”凌寒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我要见元帅。有些事……必须现在说。”
沈言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他小心地将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谢明轩立刻去请江屹川。
寅时三刻,江屹川和文先生匆匆赶到军医帐。看到凌寒醒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寒丫头,你——”
“元帅,”凌寒打断他,声音虽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巴图在等一支粮队,时间是初十。但我怀疑……那可能也是诱饵。”
江屹川神色一凛:“详细说。”
“我在昏迷前,脑子里一直回响巴图他们的对话片段。”凌寒闭目回忆,“他们说‘粮队’、‘初十’、‘必经’,但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确定的目标,更像是在……期待什么发生。”
她睁开眼:“我怀疑,他们确实想劫粮队,但那支粮队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是他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为了调动我军,暴露出真正的破绽。”
文先生捻须沉吟:“声东击西?用一支虚构的粮队,吸引我军注意力,然后主攻他处?”
“或者……”凌寒眼中寒光闪烁,“那支粮队真的存在,但押运的……不是粮草。”
帐内瞬间安静。
不是粮草,那是什么?
能让巴图如此重视,甚至不惜暴露潜伏位置也要等的……
“援军?”江屹川脱口而出,“朝廷的援军?!”
凌寒点头:“只有这个解释。左贤王想劫的不是粮,是援军。打掉援军,北境孤立无援,他们就能从容围攻,甚至……劝降。”
“可朝廷援军若有调动,我们怎会不知?”文先生皱眉。
“如果……援军不是从京城来的呢?”凌寒的声音更冷,“如果是从西边、从南边调来的边军,为了保密,行军路线连我们都瞒着?”
江屹川和文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如果真是这样,那左贤王的情报网,就太可怕了。
“立刻彻查所有可能的援军调动路线!”江屹川当机立断,“同时,加强对鹰扬坡的防御。不管巴图的目标是粮是兵,鹰扬坡都是关键节点!”
“是!”
命令迅速传下。
凌寒说完这些,精力已耗尽,靠在软枕上喘息。
江屹川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孩子,差点把命丢在敌后,刚醒过来,想到的却还是战局。
“你好好休息。”他放柔声音,“接下来的事,交给本帅。”
凌寒点头,又摇头:“元帅……给我三天。三天后,猎杀营……还要出去。”
“你——”
“这次,我不去。”凌寒看着他,“但我训练出来的刀,必须见血。甲九他们的仇……必须报。”
江屹川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许久,重重点头:“好。三天后,猎杀营……随你调遣。”
凌寒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睡颜平静了许多。
因为知道,醒过来后,还有仗要打。
还有仇,要报。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但总有些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守着光。
等着天亮。
等着……血债血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