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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生死时速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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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辰时,黑水河以南十里,无名山谷。
沈言背着凌寒,在山谷的乱石间疾奔。他的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每一步踏下都溅起泥水——昨夜下过雨,山路湿滑难行。
凌寒伏在他背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挣扎。左肩的伤口在冰冷的河水浸泡和剧烈运动后彻底崩裂,血顺着沈言的后背往下淌,将两人都染成血色。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寒风一吹,刺骨的冷。
“坚持住……”沈言的声音发颤,不知是在对凌寒说,还是在对自己说,“马上……马上就到接应点了……”
他们身后约三里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狄语的呼喝——巴图的追兵果然渡河了。虽然猎杀营其他小组的阻击拖延了时间,但狄人骑兵的速度太快,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谢明轩和周锐一左一右护卫,两人都挂了彩。谢明轩的右臂被流矢擦过,衣袖撕裂,周锐则因替凌寒挡开一支冷箭,左肋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他们谁也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后方,手中弩箭随时准备发射。
“前面……岔路……”凌寒的声音虚弱地从沈言背后传来,气若游丝,“走……左边……有猎户的陷阱……”
她来过这里。在接手新兵训练前,她曾亲自踏勘过北疆大营周边百里内的每一寸土地。这片无名山谷,有一处早年猎户为捕熊设下的深坑陷阱,后来废弃了,但坑还在,上面覆盖的枯枝腐叶足以骗过不熟悉地形的人。
沈言毫不迟疑,在岔路口转向左边。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追兵的火把和狄人狰狞的面孔。约三十骑,为首者正是独耳巴图,他脸上的狼头刺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凶恶。
“加快!他们追上来了!”周锐低吼,回身连射三箭,一名追兵应声落马。
但这点阻碍根本挡不住三十骑的冲锋。距离已不足百丈!
“放我……下来……”凌寒在沈言背上挣扎,“你们……先走……”
“闭嘴!”沈言从未对她如此粗暴地吼过,“要死一起死!”
说话间,前方出现一片看似平坦的林地。枯叶厚积,踩上去软绵绵的。沈言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轰——!”
一声闷响,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但沈言反应极快,在完全坠落前,单手抓住坑沿的一截枯树根,另一只手死死托住背上的凌寒!
陷阱!深约两丈,底部插着早已腐朽的木刺。
谢明轩和周锐也险险停在坑边。
“抓住!”谢明轩立刻解下腰间绳索抛下,周锐则回身向追兵射出一蓬箭雨,逼得他们稍稍减速。
沈言将凌寒先托上坑沿,谢明轩和周锐合力将她拉上去。然后沈言自己攀着绳索,翻身而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但追兵已至三十丈内!
“继续跑!”沈言再次背起凌寒。
三人冲进密林深处。身后,传来狄人愤怒的咆哮和战马失足的嘶鸣——显然,有追兵也落入了那个废弃的陷阱。
这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凌寒的状态越来越差。失血过多加上寒冷,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嘴唇已呈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能停……”谢明轩看着她的脸色,声音发紧,“再停她就……”
“我知道!”沈言咬牙,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支撑双腿继续奔跑。
辰时三刻,他们终于冲出了无名山谷,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按照计划,猎杀营丙组应该在这附近接应。
可放眼望去,丘陵起伏,荒草萋萋,一个人影都没有。
“接应的人呢?!”周锐急得眼睛发红。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响箭从右侧一处矮丘后射出,在空中炸开一团绿色烟雾。
是猎杀营的联络信号!
“那边!”沈言精神一振,背着凌寒向矮丘冲去。
矮丘后,伏着十余人,正是甲三组残存的成员——甲三、甲九,还有另外五人。他们个个带伤,甲三的腹部还在渗血,甲九的左臂软软垂着,显然骨折了。
“参军!”看到凌寒的样子,几人眼眶都红了。
“追兵……还有多远?”甲三强撑着问。
“半刻钟。”谢明轩快速检查凌寒的伤势,脸色越来越白,“失血太多,伤口感染,必须立刻处理!否则……”
否则撑不到回大营。
“这里不能久留。”甲九看向沈言,“我带三个人留下断后,你们带着参军继续往南走。二十里外有我们预设的第二个接应点,那里有马。”
“你们——”沈言想说什么。
“别废话!”甲九吼道,因为激动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参军活着,比我们八个都活着有用!走!”
他抓起弩,带着另外三人转身冲向追兵来的方向。
沈言看着他们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重重点头,背起凌寒,在谢明轩、周锐和剩余三名猎杀营成员的护卫下,继续向南奔逃。
身后,很快传来兵刃交击声和怒吼声。甲九他们用命,为他们又争取了一刻钟。
巳时初,第二个接应点。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坳,果然栓着六匹战马。马是猎杀营提前布置在这里的,喂足了草料和水,随时可用。
谢明轩用最快的速度给凌寒重新包扎伤口,撒上止血药粉。周锐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找出干粮和水,沈言则小心地给凌寒喂了几口水。
她的体温低得吓人,意识已经完全模糊,只是无意识地抓着沈言的手,指尖冰凉。
“必须尽快赶回去。”谢明轩翻身上马,“她的伤拖不起了。”
“走!”沈言将凌寒小心地抱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用披风将她裹紧。
六骑冲出山坳,向南疾驰。
马是好马,全力奔驰下,二十里路不过两刻钟。巳时三刻,他们已能看到北疆大营的哨塔轮廓。
但就在此时,前方官道上,突然扬起滚滚烟尘!
又一队骑兵,约五十骑,正从斜刺里冲来,眼看就要截住他们的去路!
“是狄人?!”周锐惊呼。
“不……看旗号……”谢明轩眯起眼,“是……黑甲军?!”
烟尘渐近,果然,那队骑兵人人披黑甲,正是江屹川麾下最精锐的黑甲军!为首一骑,赫然是黑甲军统领韩老将军——那位在野狐岭之战中曾与凌寒并肩作战的独眼老将!
“韩将军!”沈言高喊。
韩老将军率队冲到近前,看到沈言怀中的凌寒,独眼中寒光爆射:“怎么回事?!”
“左贤王奇袭部队已潜至黑水河南岸!约四五千骑,主将是巴图!目标可能是鹰扬坡,他们在等一支粮队,时间可能是初十!还有信号……”沈言语速极快地将凌寒用命换来的情报一口气说出。
韩老将军脸色骤变:“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凌参军亲自过河侦察,猎杀营兄弟用命换来的消息!”
韩老将军看向昏迷的凌寒,看到她肩头浸透的血迹和苍白的脸,再不怀疑。他猛地调转马头:“你们护送凌参军回营!我去禀报元帅!”
“将军小心!后面可能有追兵!”
“追兵?”韩老将军狞笑,拔出腰间长刀,“老子正愁没地方砍狄狗!黑甲军,随我来!”
五十黑甲铁骑如一道黑色洪流,反向迎着追兵来的方向冲去。
沈言等人不敢耽搁,护着凌寒继续向大营狂奔。
午时初,北疆大营辕门在望。
哨兵看到他们的样子,立刻打开营门。早有军医等候在营内——是谢明轩提前用猎杀营的特殊联络方式传回了消息。
凌寒被小心地抬下马,送进军医帐。沈言想跟进去,被军医拦住:“沈校尉,你在外面等。”
“她——”
“我们会尽全力。”军医神色凝重,“但参军失血过多,伤口感染严重,又长时间受冻……能不能挺过来,要看她的造化了。”
沈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谢明轩和周锐一左一右扶住他。三人站在军医帐外,看着帐帘落下,听着里面传来急促的指令和器械碰撞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孙军医走了出来,脸色疲惫但眼神中有一丝庆幸:“血止住了,感染也控制住了。但……伤得太重,失血太多,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若能熬过去,命就保住了。若熬不过……”
他没说完,但三人都懂。
沈言掀帘走进帐内。凌寒躺在行军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左肩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绷带下仍有血丝渗出。
他跪在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说过要亲手杀了赫连铁骨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你说过要带靖北军打出北境百年太平的。你说过……等伤好了,就不用总是冲在最前面了。”
“你不能食言。”
“凌寒……求你……别食言。”
眼泪终于落下,滴在她手背上。
帐外,秋风萧瑟。
帐内,生死未卜的少女,在昏迷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像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