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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捕风者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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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寅时三刻,黑水河上游东岸。
夜色如墨,河水在黑暗中奔流,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秋末的寒风从北方刮来,卷起河滩上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凌寒伏在一处陡峭河岸的乱石堆后,身上盖着与岩石颜色几乎一致的灰褐色伪装布。她的左肩伤处被厚实的绷带和皮甲层层固定,虽然仍会随动作传来隐痛,但已不影响行动。
身侧,沈言如影随形。再往后,甲三组的十一名猎杀营成员扇形散开,人人屏息凝神,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已经在这处预设的观察点潜伏了近两个时辰。
这里是凌寒推算出的、左贤王奇袭部队最可能选择的东线渗透路线的“咽喉”所在——一段约三里长的狭窄河岸,一侧是陡峭山崖,另一侧是湍急的黑水河。想要快速通过,只能走河岸上那条被水流常年冲刷出的碎石小道。
小道极窄,最宽处不过两马并行。若在此处设伏……
“来了。”沈言极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凌寒立刻凝神。起初,只有风声水声。但渐渐地,一种极有规律、极其轻微的声音混了进来——是马蹄包了厚布、刻意压低的踏地声。
她微微抬起单筒千里镜。镜中,黑暗的河岸线上,出现了一队模糊的影子。
人数不多,约二十骑,呈松散队形缓缓推进。他们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观察,显然是先锋斥候。
凌寒对身后的甲九做了几个手势:放他们过去。
甲九点头,将命令无声传递。
二十骑狄人斥候缓缓通过埋伏区。他们很警觉,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山崖和河面,但并未发现伪装得极好的猎杀营。
等最后一骑消失在河湾拐角,凌寒又等了约半刻钟。确认没有后续部队,她才轻轻抬手。
十一名猎杀营成员如鬼魅般从藏身处现身,迅速清理掉刚才潜伏时可能留下的痕迹——被压弯的枯草要扶正,被踢动的碎石要归位,连呼吸留下的水汽都要用特制的吸湿布抹去。
他们是影子,不能留下任何影子来过的证据。
清理完毕,凌寒打了个手势。十余人再次隐匿,但这次不是原地不动,而是沿着河岸,逆着狄人前进的方向,悄然向北移动。
“不去盯那二十骑?”沈言用极低的气声问。
“那是诱饵。”凌寒同样用气声回答,目光锐利如鹰,“左贤王不是傻子。派一支明显的先锋斥候大摇大摆走最可能的路线,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吸引注意。真正的主力,一定在后面,而且……很可能不在这条路上。”
她想起临行前文先生的叮嘱:“左贤王此人,狡诈多疑,善用虚实。你要找的,不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是他藏起来的底牌。”
所以,她不追先锋,反而向北。她要找到那张底牌。
一行人沿河岸向北潜行约五里,天色已微亮。晨雾从河面升起,给视野蒙上一层薄纱。
凌寒在一处高耸的河湾断崖前停下。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游近十里河道,也能望见对岸大片的滩涂和更远处的丘陵。
她举起千里镜,一寸寸扫视。
河面平静,只有水鸟掠过。对岸滩涂上,几只早起的野鹿在饮水。一切如常。
但凌寒的眉头渐渐蹙起。
“不对。”她低声道。
“什么不对?”谢明轩凑近。
“太安静了。”凌寒指着对岸的滩涂,“这个时节,正是北疆候鸟南迁的时候。那片滩涂水草丰美,往常应有成群的水鸟栖息。可现在,你看到几只?”
谢明轩凝目细看,脸色微变:“只有零星几只……而且,都在靠近我们这边的浅水区。对岸深处,一只都没有。”
“鸟被惊走了。”周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正趴在地上,耳朵贴着一块裸露的岩石,“地下有很轻微、很密集的震动……不是马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凌寒眼神一凛。
她再次举起千里镜,这次不是看河面和滩涂,而是看向对岸更远处的丘陵阴影处。
晨雾袅袅,光线昏暗。但若仔细看,能发现那些阴影的轮廓……有些不对劲。有些“山丘”的坡度太规整,有些“灌木”的排列太整齐。
那不是山丘,是潜伏的军队!
“他们在对岸。”凌寒放下千里镜,声音带着冰冷的确定,“那二十骑斥候是幌子。左贤王真正的主力,根本就没打算走东岸这条险路。他们悄悄渡过了黑水河,现在在对岸的丘陵地带潜伏,等待时机。”
沈言倒吸一口凉气:“有多少人?”
“看不清具体,但看阴影的规模和密度……”凌寒估算,“至少两千骑。这还只是我们能看到的这一片。实际总数,恐怕真有四五千。”
四五千狄人最精锐的骑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黑水河南岸,就在北疆大营的侧后方!
若让他们突然杀出,配合正面可能发起的渡河强攻……
“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回去!”谢明轩急道。
“不。”凌寒却摇头,“还不够。”
她看向对岸那些潜伏的阴影,眼中寒光闪烁:“只知道他们在哪,不够。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什么时候动,主将是谁,兵力具体如何分布。否则,元帅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被动防御。”
她顿了顿,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过河。”
“什么?!”沈言、谢明轩、周锐同时低呼。
“太危险了!”沈言抓住她的手腕,“对岸至少两千狄人,我们只有十四人!一旦暴露——”
“所以要让他们发现不了。”凌寒抽出被握住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黑水河这段水流湍急,狄人绝想不到我们会从他们眼皮底下泅渡过河。而且,他们刚潜伏下来,正是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
她看向甲三组的成员:“会水的,出列。”
十一个人,全部向前一步。
猎杀营的训练科目里,有武装泅渡。这三十一人,都是在黑水河支流里练出来的。
“好。”凌寒点头,“沈言、谢明轩、周锐,你们三个留在此处,建立观察点,继续监视。若我们暴露,或对岸敌军有异动,立刻发信号撤回大营报信。”
“我要跟你去!”沈言斩钉截铁。
“我也——”
“这是命令!”凌罕然打断,“你们三个都不擅水,强行过河只会拖累。留在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保护。”
她看着沈言的眼睛:“相信我。”
沈言喉结滚动,最终咬牙点头:“……小心。”
凌罕然点头,转向甲三组成员:“检查装备,所有金属物品用油布包好,弓弦涂蜡防水。半炷香后,从此处下水。记住,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做眼睛,做耳朵。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在心里,然后活着回来。”
“是!”
半炷香后,十二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黑水河。
十月末的河水,寒意刺骨。凌寒一入水,左肩伤处就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适应。
十二人如游鱼般散开,却又保持着松散队形,顺流向对岸斜切。他们都是好手,泅渡时几乎不溅起水花,只有细微的涟漪,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吞没。
河面宽约三十丈,水流很急。凌寒估摸着方向和距离,在即将靠岸时,率先潜入水下,从一处芦苇丛的根部悄然探头。
对岸近在咫尺。
她能清楚地看到,约五十步外的滩涂后,狄人的战马被拴在临时打下的木桩上,正低头嚼着干草。更远处,隐约可见披甲的身影坐卧在丘陵背阴处休息。
果然是大部队潜伏!
凌寒打了个手势。身后十一人陆续潜游靠岸,各自找到隐蔽处。
她仔细观察。这些狄人骑兵的装备确实精良,马匹也都是好马。但能看出,他们经过长途奔袭和潜伏,都很疲惫,警戒并不严密——毕竟,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不可能被发现。
凌寒的目标,是找到这支队伍的主将。
她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借芦苇和乱石的掩护,缓缓向丘陵深处移动。甲三组的成员默契地散开,各自负责一个方向,为她清除可能遇到的零星岗哨。
一刻钟后,凌寒趴在一处土坡后,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那是一处稍高的坡地,搭着几顶简易的皮帐篷。帐篷外,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骑兵的狄人将领正在低声交谈。居中一人,年约四十,脸上刺着青色的狼头图腾,左耳戴着一枚硕大的金环——正是左贤王麾下四大千夫长之一的“独耳”巴图!
凌寒心中一凛。巴图以凶残狡诈闻名,曾多次率小股部队渗透靖朝边境,制造屠杀。他出现在这里,说明这支奇袭部队的级别极高。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风送来断断续续的狄语:
“……再等……两天……鹰扬坡……”
“……粮队……初十……必经……”
“……信号……烽火……”
凌寒的心脏狂跳。她听懂了关键信息:这支敌军的目标是鹰扬坡,但他们不打算立刻进攻,而是在等——等一支粮队?初十?那不就是三天后?
还有信号……烽火?他们在等什么信号?
她正想再靠近些听清楚,忽然——
“什么人!”
一声狄语厉喝从不远处传来!
凌寒瞬间伏低。循声望去,只见甲七那边出了状况——一个狄人哨兵大概是要解手,无意中走到了甲七藏身的石堆后,两人几乎撞个正着!
甲七反应极快,匕首已出鞘,瞬间割断了那哨兵的喉咙。但哨兵倒地的闷响,还是惊动了附近的人!
“敌袭——!”
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糟了!
凌寒当机立断,对身边的甲三做了个手势:撤!
十二人如惊弓之鸟,迅速向河边退去。但狄人已经反应过来,数十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分开走!河边汇合!”凌寒低喝,同时抽出寒月刀,格开一支射来的箭矢。
甲三组成员瞬间散开,各自寻路突围。他们都是潜行刺杀的好手,在混乱中反而如鱼得水,不断有狄人惨叫着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凌寒和甲三、甲九等五人被一队约三十骑的狄人堵在了一处河湾死角。
“围住他们!要活的!”巴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残忍的笑意,“看看是什么虫子,敢摸到本千夫长的眼皮底下!”
凌寒背靠河岸,刀尖前指。身边,甲三、甲九等四人将她护在中间,人人带伤,但眼神决绝。
“参军,你先走。”甲三低声道,“我们拖住。”
“一起走。”凌寒咬牙。
“走不了了。”甲九苦笑,看着越来越多的火把围拢过来,“至少,得把情报送回去。”
他看向凌寒,眼神坚定:“您活着,比我们五个都活着有用。”
凌寒眼眶发热,但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保重。”
“保重!”
几乎在同时,五人突然暴起,向不同方向突围!狄人阵型瞬间被冲乱!
凌寒在甲三等人的拼死掩护下,冲开一个缺口,一头扎进冰冷的黑水河!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还有巴图气急败坏的怒吼:
“放箭!射死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过!”
箭矢如雨般射入河中。凌寒潜入水下,拼命向对岸游去。
冰冷的河水浸泡着伤口,剧痛几乎让她昏厥。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情报……必须把情报送回去……
鹰扬坡……粮队……初十……信号……
她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对岸,沈言等人看到河中动静,目眦欲裂。
“接应!”沈言嘶吼着就要往河里跳,被谢明轩和周锐死死拉住。
“你会把她暴露的!”谢明轩急道,“相信她!她会回来的!”
周锐已点燃一支特制的响箭,射向天空——那是求援信号,给可能还在附近的猎杀营其他小组。
河面,凌寒的身影在箭雨中起伏,越来越近。
终于,她抓住了一丛岸边的芦苇。
沈言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她拖上岸。她浑身湿透,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染红,脸色白得像纸,但手中还死死握着刀。
“快……走……”她嘴唇发紫,声音微弱,“狄人……可能会追过河……”
“走!”沈言将她背起,谢明轩和周锐一左一右护卫,四人迅速消失在河岸的晨雾中。
身后,对岸传来狄人愤怒的吼叫和马匹嘶鸣。
但他们追不过来了——猎杀营甲组和乙组的成员,在接到周锐的求援信号后,已从西、中两路赶来,在河岸一线设下了重重阻击。
这场捕风行动,付出了血的代价。
但凌寒带回来的情报,将改变整个北境的战局。
而现在,她需要做的,是活着回到大营。
把那些用兄弟的命换来的消息,亲口告诉江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