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缨》柳明溪

141、沙盘演武 午后，

　　午后，帅帐。

　　巨大的沙盘被置于帅帐中央，占据了近乎一半的空间。这不是前几日周锐赶制的那副野战沙盘，而是更为精细、囊括了黑水河上游三百里防线的战略沙盘。

　　凌寒的木椅停在沙盘东侧，她的脸色比昨日稍好，但左肩依然固定在胸前，无法自由活动。江屹川站在主位，文先生静立其侧，吴参将、李参将分列左右，李骏也在受邀之列。谢明轩和周锐侍立在凌寒身后，一个捧着厚厚的记录册，一个握着炭笔准备绘图。

　　“今日推演的主题是——”江屹川环视众人，“狄人秋季主力南侵的三种可能，及我军应对之策。”

　　他看向凌寒：“凌参军，你先说说看。”

　　凌寒点头，右手拿起那根细长的指挥竿，点在沙盘上月亮湾的位置：“据多方情报汇总，狄王已开始召集各部，秋季集结已成定局。集结地九成在月亮湾。兵力预估，五万至八万骑。”

　　指挥竿移动：“其南侵路线，不出三种可能。”

　　“第一路，正攻。” 指挥竿从月亮湾笔直南下，指向黑水河最宽阔的几处渡口，“集中主力，强行渡河，与我军决战于黑水河南岸。这是最传统、最直接、也最需要实力的打法。狄人若选此路，必是自信兵力、士气、装备全面占优。”

　　吴参将皱眉：“若真如此，我军该如何应对？新兵尚未成军，老兵经野狐岭一战后也需休整，正面决战，胜算不大。”

　　“所以不能让他们轻易渡河。”凌寒的指挥竿在黑水河几个关键渡口点了点，“需提前破坏渡口设施，沉船阻塞河道，并在对岸预设伏兵，用强弩、火箭袭扰。渡河作战最忌半渡而击，我们要让他们每渡一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她顿了顿：“但此策只能拖延，不能决胜。真正的决战，必须放在河南岸，在我军预设的战场上。”

　　“第二路，侧击。” 指挥竿从月亮湾向西划出一条弧线，绕过黑水河上游的险峻河段，指向野狐岭以西的沙漠绿洲边缘，“避开我军重兵布防的黑水河正面，从西线迂回，穿越大漠边缘，直□□北疆腹地。此路艰险，但若成功，可切断我东西两线联系，甚至威胁后方重镇。”

　　李参将倒吸一口凉气：“此路……确有可能。狄人常年游牧，耐渴耐饥，穿越沙漠的能力远胜我军。若真有一支奇兵从此路杀出……”

　　“所以西线防御必须加强。”凌寒的指挥竿在狼嚎峡位置重重一顿，“凌霄城的选址在此，正是为了扼守这条要道。但筑城非一日之功，眼下，必须立刻增派精锐斥候，监控西线所有可能的通道，并在关键隘口预设烽燧、陷阱、伏兵。”

　　她看向周锐：“狼嚎峡的地形测绘和前期物料准备，进度如何？”

　　周锐翻开手中册子：“回参军，地形详测已完成，物料清单已备齐。若即刻动工，可先建一座临时堡寨，驻兵五百，控扼峡口。”

　　“准。”凌寒看向江屹川，“请元帅调拨五百精锐，即日前往狼嚎峡，先建临时堡寨，扼守西线咽喉。同时命赵校尉的侦察队，对西线三百里进行拉网式排查。”

　　江屹川点头：“可。此事由李参将具体安排。”

　　“第三路，也是最危险的一路——分兵合击。” 凌寒的指挥竿在沙盘上划出两条线，一条正南，一条西南，“狄人将主力分作两部。一部正面佯攻，吸引我军主力；另一部精锐则从侧翼迂回，直扑我军指挥中枢或后方粮草重地。一旦得手，前线不战自溃。”

　　帐内一片寂静。这种打法最毒辣，也最难防。

　　文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凌参军所言极是。狄人新败，赫连铁骨又受伤，他们未必有正面决战的十足把握。分兵合击，以奇制胜，可能性最大。”

　　他看向凌寒：“若你是狄人主帅，会选哪条路奇袭？目标何在？”

　　凌寒的指挥竿在沙盘上游移，最终停在两个点上。

　　第一个点，是鹰扬坡。“此处正在扩建，是我军前沿最重要的支撑点，囤积了大量建材和部分粮草。若被摧毁，不仅‘云中城’计划受挫，前线士气也将大损。”

　　第二个点，是北疆大营本身。“擒贼先擒王。若能以精锐骑兵长途奔袭，直□□军大营，摧毁指挥中枢，甚至……”她顿了顿，“擒杀主帅或重要将领，战局将瞬间逆转。”

　　江屹川眼神一凛。

　　“所以，”凌寒放下指挥竿，“我军应对之策，也须有三手准备。”

　　她开始部署：

　　“第一，正面防线，以‘拖’为主。”

　　“吴参将，你负责黑水河全线防务。不要求你全歼渡河之敌，但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利用烽燧传递消息，利用地形节节抵抗，利用新兵急训中‘守城组’的成果，固守几个关键渡口后的支撑点。记住，你的任务是为主力集结和机动部队出击争取时间。”

　　吴参将抱拳：“末将领命！定让狄人寸步难行！”

　　“第二，西线防御，以‘堵’为先。”

　　“李参将，狼嚎峡临时堡寨必须十日内建成。同时，你要组织一支三千人的机动部队，在西线巡防。一旦发现狄人迂回迹象，不必请示，立刻阻击，迟滞其行动，为主力围歼创造条件。”

　　李参将肃然：“遵命！”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手——组建‘猎杀营’。”

　　凌寒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从锋锐营、北疆老军、京营精锐中，选拔一千最善奔袭、潜伏、刺杀的将士，由我亲自统领。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狄人发动奇袭之前，找到他们的奇袭部队，然后——”

　　她一字一句：“猎杀他们。”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江屹川眉头微蹙：“你的伤……”

　　“届时应已无大碍。”凌寒语气坚定，“况且，猎杀营不需正面冲锋，更多是潜伏、侦察、设伏、袭扰。这正是我最擅长的。”

　　文先生沉吟道：“此策甚险，但若成功，可收奇效。只是，如何判断狄人奇袭的目标和路线？”

　　“这就是接下来要做的功课。”凌寒看向谢明轩和周锐，“我需要所有关于狄人将领的情报——他们的用兵习惯、性格特点、部族关系。尤其是赫连铁骨，以及可能担任奇袭任务的左贤王、右贤王部。”

　　她又看向李骏：“李将军，京营中可有擅长分析情报、绘制敌将性格图谱的能人？”

　　李骏想了想：“有一人，叫徐文谦，原在兵部职方司任职，精于狄务，后调入京营。我可引荐。”

　　“好。”凌寒点头，“请他一并加入‘参谋司’，专司敌情分析。”

　　她重新看向沙盘，目光在鹰扬坡和北疆大营之间来回移动：“狄人若想奇袭，必会选择一条最隐秘、最快速、也最能达成突然性的路线。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在他们的位置上思考——如果我是赫连铁骨，新败之后急于雪耻，会怎么打？”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思考。

　　江屹川最终拍板：“就按凌参军的方略准备。吴参将、李参将，即刻着手部署。猎杀营的组建，凌参军全权负责，所需人员、装备，各营不得阻拦。文先生，协调各方，汇总情报。”

　　“末将（属下）领命！”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帐内只剩江屹川、文先生和凌寒。

　　江屹川走到凌寒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真要亲自带队？你的伤……”

　　“必须去。”凌寒抬眼看他，“江大哥，猎杀营做的事，是刀尖上的舞蹈。指挥者若不在最前沿感受战场的呼吸，做出的判断就会有偏差。而且——”

　　她顿了顿：“我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所有狄人的胜利，来奠定靖北军的魂，也来……告慰我父帅娘亲。”

　　江屹川沉默。他懂。凌寒要的不只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心理上的重铸——为凌家，为她自己，也为北疆。

　　“保护好自己。”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会的。”凌寒点头，“沈言他们都会在。”

　　文先生此时开口：“凌参军，老夫有一言。你方才的推演，已具名将雏形。然战场瞬息万变，最完美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你要记住，为将者，不仅要有谋，更要有‘断’。关键时刻，相信自己的直觉。”

　　凌寒郑重抱拳：“谢先生教诲。”

　　文先生微笑颔首，与江屹川一同离去。

　　帐内重归安静。凌寒靠在轮椅上，望着沙盘上错综复杂的山川河流。

　　谢明轩轻声道：“参军，猎杀营的人选标准……”

　　“要最狠的，也要最稳的。”凌寒闭目思索，“能像狼一样潜伏，也能像虎一样扑杀。最重要的是——不怕死，但也不想死。”

　　周锐在旁默默记下。

　　沈言推着凌寒的轮椅，缓缓在沙盘边移动。凌寒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山脉、河流、峡谷。

　　她在脑海里，已经开始推演一场尚未发生的猎杀。

　　而帐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大战的脚步，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