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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帐中日月 晨,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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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凌寒军帐。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帐内一盏油灯如豆,将凌寒伏案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
她左肩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每日凌晨阳气最弱时必来的折磨。军医说,箭毒虽清,但伤及筋脉,这种刺痛感恐要伴随数月。凌寒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继续在铺开的麻纸上勾画。
纸上是一幅《新兵急训日程详图》,从卯时晨起到戌时歇息,每个时辰该做什么、由谁负责、要达到什么标准,都用极细的炭笔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墨迹被汗水洇开——是她疼得厉害时,冷汗滴落所致。
帐帘被无声掀起,沈言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看到凌寒已经醒了在写东西,他眉头蹙起:“不是说好卯时再起?”
“睡不着。”凌寒头也不抬,“昨日李参将报来,新兵第三营有三成士卒连左右都分不清,操练时撞成一团。我得把‘辨向训练’的步骤再拆细些。”
沈言将药碗放在她手边,伸手想抽走她手中的炭笔:“先喝药。”
凌寒手腕一转避开:“画完这点。”她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沈言不再强求,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扶住她可能摇晃的身体。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因疼痛而不时微颤的睫毛。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肩上扛着的东西,比许多成年男子都重。
一刻钟后,凌寒终于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炭笔,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端起已经微凉的药碗,一饮而尽。药极苦,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锐和谢明轩呢?”她问。
“周锐寅时初就去军需司核验今日要分发给各营的训练器械了。谢明轩在整理昨夜各营报上来的‘教导营’候选名单,辰时会送来。”沈言接过空碗,“你再躺会儿,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
凌寒摇头:“躺不住。推我去沙盘那边。”
沈言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扶她坐上那张带轮子的特制木椅,推到大帐中央的沙盘前。沙盘上,北疆三百里防线的地形栩栩如生,各营驻扎位置都用小旗标注。
凌寒的目光落在“新兵第一营”的旗子上,那是王二狗所在的营。她伸手,将代表该营的小旗往鹰扬坡方向挪了半寸。
“今日起,一营开始‘工事组’轮训,去鹰扬坡参与扩建。”她自语般说道,“得让周锐把鹰扬坡的地质图和物料清单再核对一遍,那里的土层……”她忽然顿住,左手无意识地去捂右肩的伤处,牙关紧咬。
沈言立刻单膝跪在她椅边:“又疼了?”
“……嗯。”凌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上冷汗更密。
沈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谢明轩特制的镇痛药,药效温和但不能多用。他递到她唇边,凌寒张口含住,就着他递来的温水服下。
药效来得很快。疼痛稍缓,凌寒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沈言,我梦见我父帅了。”
沈言动作一顿。
“梦里他那样的高大,爱笑,把我扛在肩上看军营操练。”凌寒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他说,寒儿,别怕,爹在呢。可我醒来……他不在。”
沈言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没受伤的右手上。
凌寒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很大,指尖冰凉。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帐外传来卯时的更鼓声。
辰时正,军帐内已陆续有人进出。
谢明轩第一个到,抱着一摞名册和几卷图纸。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文士袍,但眼圈发青,显然也没睡好。
“参军,‘教导营’初选名单在此。”他将名册摊开在凌寒面前,“按你的要求,从锋锐营、北疆老军、京营留下的精锐中共初选三百人。这是名册,这是每个人的简要履历和特长评估。”
凌寒快速翻阅。名册做得极细致,不仅有名、籍贯、年龄、军龄,还标注了“擅弓弩”、“通狄语”、“会匠作”、“有带兵经验”等标签。
“很好。”她点头,“今日巳时,在二号校场组织第一次选拔考核。考核分三场:第一场武艺演示,第二场战术问答,第三场……带教模拟。”
“带教模拟?”谢明轩问。
“对。”凌寒眼中闪过锐光,“找三十个最笨拙的新兵,让候选教官每人带一刻钟,教最基础的‘持盾行进’。我看的不是他们自己多能打,是能不能把笨人教会。”
谢明轩眼睛一亮:“妙!这才是选教官的真谛。我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离去。周锐紧接着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账册和几张新绘的图纸。
“参军,鹰扬坡扩建的物料清单核毕。”周锐将图纸铺开,“按你的构想,第一期扩建需增筑夯土墙三百丈、望楼六座、藏兵洞二十处、马厩十间。物料方面,木料、石料可就地取用,但夯土所需的石灰、糯米胶等需从后方调运。这是详细预算。”
凌寒仔细看着图纸和清单。周锐的字迹工整如刻,每一笔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连运输损耗都考虑了。
“石灰和糯米胶……存量够吗?”
“库中存量仅够三成。已行文军需司申请调拨,但李参军回复,需等十日后的补给车队。”周锐顿了顿,“不过,我查过往年账册,发现白河镇有几个石灰窑,若能以市价采购,可解燃眉之急。只是……这需动用现银,且要派人去押运。”
凌寒沉吟。动用现银采购军需,容易被御史弹劾“与民争利”或“账目不清”。但工期等不起。
“让石磊去。”她做出决定,“他接静檀回来时,会途经白河镇。多拨他五十人,带上现银,把石灰和糯米胶运回来。账目要做清楚,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是。”周锐在账册上记下,“另外,新兵‘工事组’今日上工,我已将三百人分为十队,每队由两名懂匠作的老兵带领。这是分工图和进度要求。”
他又铺开一张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每队的任务区域、工作要求、甚至休息和饮水的时辰。
凌寒看着这张图,忽然问:“周锐,你一夜没睡吧?”
周锐愣了一下,低头:“睡了两个时辰。”
“够了。”凌寒声音放缓,“去歇一个时辰,巳时再来。”
“可是——”
“这是军令。”凌寒看着他,“仗要打,事要做,但人不能先垮了。你们四个……”她顿了顿,“谁都不许垮在我前头。”
周锐喉结动了动,最终抱拳:“遵命。”
他退出帐篷,在帐口与正要进来的陆昭擦肩而过。
陆昭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蹦进来,脸上却神采飞扬:“凌寒!我腿好多了!军医说再有五六天就能拆夹板!到时候教导营选拔,我一定能选上!”
凌寒看着他充满活力的样子,嘴角微弯:“选上又如何?你脾气急,能当好教官?”
“我怎么当不好了!”陆昭瞪眼,“我虽然急,但我教得认真啊!小时候教王胖子打拳,他那么笨我都教会了!”
他说的王胖子是书院同窗,确实笨得出奇。
凌寒失笑:“好,等你腿好了,自己去报名。不过——”她神色一正,“在那之前,你先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尽管说!”
“新兵各营现在缺识字的文书。你腿不方便走动,就坐在帐里,帮各营写家书、抄军令、记名册。”凌寒看着他,“这事枯燥,但重要。做得好,我算你通过第一轮考核。”
陆昭的脸垮了下来:“啊?写字啊……我最烦写字了……”
“做不做?”
“……做!”陆昭咬牙,“为了进教导营,我拼了!”
凌寒让沈言给他搬来矮几和纸笔。陆昭苦着脸坐下,开始抄写第一份名册——是新兵一营的,正是王二狗所在的那个营。
他抄着抄着,忽然停笔:“凌寒,这个王二狗……是不是就是野狐岭上那个点火油的小子?”
“嗯。”
陆昭沉默片刻,忽然说:“他字真丑。但……是个有种的。”
凌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帐顶。是啊,都是有种的。所以她才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巳时,二号校场。
三百名候选教官列队站立。他们中有锋锐营的年轻锐士,有北疆老军的中年悍卒,也有京营留下的精锐军官。此刻都神情严肃,等待考核。
凌寒坐在轮椅上,由沈言推到校场边的高台。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
谢明轩站在台前,宣布考核规则。当说到第三场“带教模拟”时,台下起了些骚动——让这些厮杀汉去教最笨的新兵?有些人不以为然。
凌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考核开始。第一场武艺演示,刀光剑影,弓弦震响,确实精彩。第二场战术问答,有人对答如流,有人结结巴巴。
到第三场,三十个特意选出来的、手脚最不协调的新兵被带进场。他们一脸惶恐,站都站不齐。
候选教官们轮流上场,每人一刻钟,教“持盾行进”这个最基础的动作。
问题立刻暴露。
有人自己做得标准,但说不清要领,急得满头大汗。有人脾气暴,新兵做错就骂,吓得新兵更不敢动。有人倒是耐心,但教法不对,越教越乱。
但也有出彩的。
一个叫韩老栓的老兵,五十多岁,缺了三根手指。他上场后,没急着教动作,先让那个紧张得发抖的新兵坐下,递过水囊:“娃子,别怕。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像你这么大时,连盾都扛不动。”
他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清晰。然后他演示,动作分解得极细:“看,手这样握,不是抓死,是托住。腰要沉,对,像蹲茅坑那样……”
一刻钟后,那个新兵虽然动作依然笨拙,但至少敢做了,眼神里也没了恐惧。
凌寒在台上看着,微微点头。
轮到李骏推荐的京营军官上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张焕。他上场后,先让新兵看他做一遍完整动作,然后问:“看懂了吗?哪里不明白?”
新兵怯生生指了几个地方。张焕一一解答,然后说:“现在你跟着我做,我做一步,你做一步。错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他教得极有条理,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一刻钟后,他带的新兵进步明显。
凌寒在名册上,给韩老栓和张焕的名字旁,各画了一个圈。
考核持续到午时。结束时,许多人满头大汗——不是累的,是急的、臊的。他们这才明白,当教官比当兵难。
凌寒让谢明轩宣布初选结果:三百人留下二百,淘汰一百。被淘汰者自然不服,但看到自己带的新兵那歪歪扭扭的样子,又无话可说。
“入选者,明日开始集中受训,学习《教导操典》。”凌寒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校场,“记住,你们将来教的,是可能在战场上救你们命、或者需要你们去救命的人。教不好,害的是自己兄弟的命。”
全场肃然。
“解散。”
人群散去。凌寒靠在轮椅上,疲惫地闭上眼。沈言推着她往回走,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
“累了?”沈言低声问。
“嗯。”凌寒声音有些飘,“但值得。有了这批教官,新兵的训练就能走上正轨。等他们练出来……”
她没说完,但沈言懂。
等他们练出来,北疆就多了一分守住希望的可能。
回到军帐,凌寒喝了药,终于肯躺下休息。她睡得很沉,连梦中都不再蹙眉。
沈言守在榻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她早上说的那个梦。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父帅不在,我在。我们……都在。”
帐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帐内,受伤的少女在睡梦中,嘴角微微弯起。
像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