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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打架   谢疏 ...


  •   谢疏白在黑酒馆干了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六点到岗,凌晨两点收工。是实实在在的十二个小时。搬货、洗杯子、擦地、跑腿、招呼客人——不对,黑酒馆的客人不需要招呼,他们只需要你别挡路、别多嘴、别在他们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出现。谢疏白很快就学会了分辨哪些客人需要服务,哪些客人需要消失。
      他学得确实很快。

      索菲亚是酒馆里唯一的女招待,比他大三岁,短发,胳膊上有肌肉,能一个人搬起一整桶麦酒。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长得像那种会被人骗钱的人。”谢疏白说:“我已经在被人骗了,每天十卢索。”索菲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酒馆的人都回头看她。
      埃雷是后厨的帮工,比他还小两岁,沉默寡言,但炒的土豆特别好吃。谢疏白第一次吃到他做的宵夜时,眼睛都亮了,说:“你在这个破地方做饭屈才了。”埃雷低着头,耳朵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后来每次做宵夜,他都会给谢疏白多盛一勺。

      一个星期下来,谢疏白的手上多了好几道口子,指甲都变得有点干裂,肩膀和腰背没有一天不酸。他每天早上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倒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三秒之内就能睡着。然后四个小时之后,系统的声音会在他脑子里准时响起——“谢疏白,六点了。”他翻个身,把脸埋进那条有霉味的毯子里,闷闷地说:“再五分钟。”五分钟后,系统又说:“六点零五了。”他爬起来,用院子里水缸里的冷水洗把脸,看着水面倒影里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对自己说:“你选的嘛。”

      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抱怨没用。

      第七天收工的时候,艾瑞把他叫住了。

      “小子。”

      谢疏白转过身,手里还拎着两块擦桌子的抹布。艾瑞靠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杯他自己喝的酒,眼神不像平时那么精明,反而有点——谢疏白看不太懂,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算账。

      “你干了一个星期了。”

      “嗯。”

      “活儿干得不错。”

      谢疏白挑了挑眉。他从艾瑞嘴里听过“别磨蹭”“动作快点”“眼睛瞎了这都没看到”,但从来没听过表扬。他等着艾瑞说“但是”。

      “明天你休息。”

      谢疏白愣了一下。

      “一天。”艾瑞伸出食指,“后天开始,改时间。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工钱不变。”

      “16个小时,比之前少了…”谢疏白算了算,“五个小时啊。”

      艾瑞看了他一眼。“以前你一天睡三四个小时,以后你可以睡七八个小时。这样好一点。”

      谢疏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忽然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把抹布搭在肩上。“行。谢谢老板。”

      “还有。”艾瑞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街尾那家裁缝铺,我跟老汤姆说好了。后天上班之前,去拿一套衣服。别穿着你那身奇怪的东西在我店里晃了。”

      谢疏白接住钥匙,低头看了看。不是酒馆后院的钥匙,是另一把,更旧,铜色已经磨得发亮。

      “衣服的钱从你工钱里扣。”艾瑞补了一句,转过身去擦杯子了。

      谢疏白站在原地,看着艾瑞的背影。那个男人的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秃了,擦杯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谢疏白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铜的,凉凉的,硌得手心疼。

      “谢了,艾瑞。”他说。

      艾瑞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休息的那天,谢疏白睡到了中午。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石板上那条裂缝,裂缝里的反光还在,白天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他翻了个身,难得地没有腰酸背痛,因为已经痛习惯了,身体放弃了抗议。

      下午他出去逛了一圈。没有目的,就是走走。他去了格瓦拉小镇的中心广场,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喷泉,喷泉中间立着一座雕像,是一个穿长袍的男人举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有一颗球,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广场周围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魔法道具、药剂、服饰、书籍。他路过一家成衣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有长袍、斗篷、束腰上衣,面料看起来很好,颜色也很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七天的卫衣,领口已经有点发黑了。他加快了脚步。

      晚上他回到酒馆,坐在后院的空酒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这个世界的星星比他原来的世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面粉。夜风凉凉的,带着酒桶里残留的麦酒气味。索菲亚收工之后也来了后院,递给他一杯水。

      “明天开始你上白班了?”

      “嗯。”

      “那以后晚上就剩我和埃雷了。”索菲亚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别走太久,我怕埃雷一个人搬不动那些桶。”

      谢疏白笑了一下。“我又不走。”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谢疏白觉得她好像在笑。

      “你知道艾瑞为什么给你放假吗?”索菲亚忽然说。

      “良心发现了?”

      索菲亚摇了摇头。“他看你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一天他跟埃雷说,‘那小子再这样干下去,要死在我店里了。’”

      谢疏白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坏人。”索菲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只是不会当好人。你早点睡。”
      她走了。谢疏白坐在空酒桶上,把那杯水喝完,然后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到岗的时候,精神比过去一个星期都好。他换了干净的——不,不太干净,但他洗过了。艾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指了指吧台上的一堆杯子,意思是“去洗”。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中午的时候,酒馆里没什么人。谢疏白在擦桌子,索菲亚在后厨帮埃雷切菜,艾瑞在吧台后面算账。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

      谢疏白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喝多了。因为他走路的姿势不对,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较劲。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子没戴,露出一张被酒气熏得发红的脸,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浑浊。

      他走到吧台前,拍了一下桌面。“酒。”

      艾瑞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麦酒推过去。那个人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然后转过头,目光开始在酒馆里扫。扫过空桌子,扫过吧台,扫过谢疏白正在擦的那张桌子,然后停住了。

      谢疏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抬头,继续擦桌子。

      “哎。”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很大,在空旷的酒馆里带着回响。

      谢疏白没理。

      “说你呢,穿得怪怪的那个。”

      谢疏白抬起头,对上一双浑浊的、带着酒意的眼睛。他看清楚了那个人手腕上戴着的东西——铜色的环。

      魔法师。四到五级,系统在他脑子里自动补了一句。谢疏白没理系统。

      “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很平。

      那个人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你长得还挺好看的。”他说,舌头有点大。

      谢疏白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我说你好看你没听见吗?”那个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听见了。谢谢。”谢疏白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换了一张桌子擦。

      那个人从吧台前站起来,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朝谢疏白走过来。谢疏白能闻到那股酒气越来越近,混合着廉价香水和汗味。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

      “你躲什么?”那个人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我在夸你。”

      谢疏白抬起头,看着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笑了一下,整张脸显得更是漂亮了。

      “谢谢你的夸奖。请回去喝酒吧。”

      “我不走。”那个人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伸出手,想要碰谢疏白的脸。

      谢疏白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抹布上松开,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别碰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轻佻变成了恼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拔高了,酒馆里的空气开始变得不太对。谢疏白感觉到一种压力,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像空气突然变重了,压在他的肩膀上。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的。他的魔力正在外泄。四级魔法师,能力偏向力量型,情绪不稳定时魔力会失控。”

      谢疏白没有时间问更多。那个人把手收了回去,但不是放弃,而是抬起来。他的手指上开始凝聚一种暗红色的光,像火焰,但没有温度。谢疏白见过这种光——在游戏特效里,在电影CG里,但从来没有在真实的世界里、在一臂之遥的地方见过。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道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了身后的酒架上。酒瓶炸开,碎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你疯了?”谢疏白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像是被自己的行为激发了更大的怒气,抬起手又要释放魔法。谢疏白没有给他机会。他抄起旁边桌上的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腌菜——朝着那个人的脸砸了过去。陶罐正中鼻梁,腌菜汁溅得到处都是。那个人惨叫一声,捂住了脸,凝聚了一半的魔法消散了。

      谢疏白没有停。他知道面对一个魔法师,他没有任何优势。他唯一的优势是那个人喝多了,反应慢,而且现在看不见。他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个人的胃上,另一只手抓住他戴铜环的那只手腕,往外一拧。那个人吃痛,弯下了腰,谢疏白膝盖顶上去,正中面门。血从那人的鼻子里喷出来,混着腌菜汁,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被砸烂的水果。

      但那个人毕竟是魔法师。他的身体在遭受攻击之后本能地释放了魔力,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谢疏白抓着他的那只手上炸开,把谢疏白弹飞了出去。他的后背撞在桌子上,桌子翻了,他摔在地上,后背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个人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血和腌菜汁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酒意还是魔力失控。他的手抬起来,暗红色的光又开始凝聚,这一次比刚才更亮,更浓,空气里的压力更重。

      谢疏白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后背疼得他直不起腰。

      然后索菲亚从后厨冲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把切菜的刀,挡在谢疏白面前,冲着那个人喊:“你滚出去!”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手一挥,一道光打在她的刀上,刀飞了出去,索菲亚整个人被带倒,摔在地上,胳膊肘擦破了皮,血顺着小臂流下来。

      谢疏白看到索菲亚流血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理智,是犹豫。他之前一直在躲,在防御,在找机会制服对方而不是伤害对方。但那个人打了索菲亚。

      他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疼得像被人劈了一刀,但他站起来了。他没有冲过去,他捡起了地上那把被弹飞的菜刀。

      那个人看到刀,笑了。他大概觉得一个拿刀的普通人面对一个四级魔法师,就像一个拿牙签的人面对一头熊。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再次凝聚。

      谢疏白没有给他释放的机会。他把菜刀扔了出去。不是砍,是甩,像甩飞镖一样。刀在空中旋转着飞过去,那个人本能地抬手去挡,魔法偏了方向,打在了天花板上,震下来一片灰尘。而菜刀——菜刀的刀背砸在了那个人的额角上。不是刀刃,是刀背。谢疏白在扔出去的那一刻转了手腕,让刀背朝前。

      那个人踉跄了两步,眼睛翻了白,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了一半的树。他撑了两秒,然后轰然倒地,额头上的伤口往外渗血,但呼吸还在。

      酒馆里安静了。
      谢疏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抖,整个右臂都在抖。他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看着索菲亚胳膊上的血,看着满地的酒瓶碎片和腌菜,看着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尘还在空气里慢慢地飘。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的。”

      “他死了吗?”

      “没有。轻度脑震荡,额头裂伤,鼻梁骨骨折,三根肋骨骨裂。”

      “……你报菜名呢?”

      系统没接话。但谢疏白觉得它好像松了一口气。
      艾瑞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他全程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帮忙,就那么靠在吧台后面看着。谢疏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麻袋。

      “把他装起来。”艾瑞说,语气很平静,像在处理一件日常事务,“扔到北边林子去。”

      索菲亚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胳膊肘还在流血,但她没管,走过去帮埃雷撑开麻袋。埃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表情很懵,但还是帮忙把那个人抬进了麻袋。

      谢疏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默契地配合——撑袋,抬人,扎口,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很多次。他忽然觉得这个酒馆可能比他想得更不简单。

      艾瑞处理完那个人之后,走回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谢疏白。

      “小子。”

      谢疏白看着他。

      “你以前打过架?”

      “在学校打过。”

      “在学校?”艾瑞皱了皱眉,大概不理解“学校”和“打架”之间的关系。

      “就是打着玩的那种。”
      艾瑞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杯酒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一个没有魔法的人,打赢了一个四级的。”他说,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觉得很有意思的事。

      “他喝多了。”

      “他喝多了也是个四级。”艾瑞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是那种“重新打量”的目光,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打他的时候,眼睛变了。”艾瑞说,“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谢疏白没说话。

      “那叫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比有魔法的人难对付。”

      谢疏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新的伤口,血珠正从破皮的地方慢慢渗出来。

      “艾瑞。”他说。
      “嗯。”

      “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吧?”

      艾瑞把酒杯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回不来了。”
      谢疏白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那天晚上,艾瑞让他提前收工。索菲亚给他包了手上的伤口,包得很紧,勒得他手指发麻。埃雷给他做了一大碗土豆,比平时多两勺。谢疏白坐在后院的空酒桶上,吃完了那碗土豆,把碗放在地上。夜风凉凉的,头顶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密。

      “系统。”他小声说。

      “在的。”

      “我打赢了一个四级魔法师。”

      “是的。”

      “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系统沉默了两秒。“是挺厉害的。”

      谢疏白笑了一下。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是因为打赢了谁,是因为他保护了索菲亚,是因为埃雷给他多盛了两勺土豆,是因为艾瑞说“你眼睛变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认可。是因为在这个破酒馆里,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旁边,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系统。”

      “在的。”

      “那个新手大礼包,现在能给我吗?”
      系统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短。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真的需要的时候。”

      谢疏白叹了口气,从酒桶上跳下来,端着空碗走回后厨。他把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看着水冲掉碗底的土豆残渣,看着那些残渣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
      “在的。”

      “你说过,那个新手大礼包,是一个东西。”
      “……嗯。”
      “什么东西?”

      系统没有回答。但谢疏白觉得,它这次沉默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我不想说”的沉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沉默。

      他没再问。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架子上,走回自己的房间。木板床,薄毯子,没有窗户,空气里有霉味。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后背还在疼,手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觉得,这是穿越以来最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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