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58、花无雪 梅花盼不到

　　——花无雪

　　梅花盼不到细雪。

　　李梳影去见她时，她正闲来写字。顺锋起笔平铺直叙，转锋处也不藏势，淡淡一转，才缓缓提腕搁下狼毫。挑菜节早已过了。李梳影送来几扎薤花，春泥未净，林按香看着却觉得欢喜起来。
　　“我做了些玉屑膏、蜜枣儿，去拿出来你尝尝。”林按香腾步往后院去，春庭空寂，光阴静转。李梳影往书案上看时，恰好有风掠过，吹起来一句诗。“碧城仙馆人已老，玉笛谁吹旧家山？”下句尚未写完。李梳影思量了片刻，闻得林按香来，又放下了纸张。
　　“近来身体好些了么？春寒最是缠绵，往年我就……”
　　“好啦，我知道的。”林按香拈了颗枣在指尖，朝他递过来，枣儿晶莹剔透，春葱却似更胜。李梳影一时犯痴，凑了唇去接她的枣儿。风吹花落的一瞬间却猛然一惊，忙忙收回身子低了头，面上炽热不已。

　　这一生我不如你
　　才想着镇日相随温言静逐
　　想着你动了凡心
　　为我下一场早春的雪

　　两人相识时已经很晚。按银字儿的说法，相见恨晚实则再好不过，懂得珍惜，懂得分寸，亦不会有年少轻狂种种忧虑。李梳影平日至多看看影戏，银字儿听得少，大约并没有这一层意思在心中。林按香虽不似他浅白，倒也不是迂回纷繁的人。相逢即是相逢，哪有早晚之分呢？次日李梳影来时，将那首诗补全了抄在纸上，唤她来看。两人挨着看了好一会，似乎都已不在乎昨日的微窘，又或者觉得避而不见更显不当？谁管谁呢。

　　「碧城仙馆人已老，玉笛谁吹旧家山。最是无情檐中燕，不见春风不肯还。」

　　“诗意相去远了。”林按香将纸折好，置入袖中。“谈艺人常说‘下笔太狠，便无意致’你应是知道的。况且我上片写河山，你下片却讲私情，共置一阙未免悬殊。”林按香稍作停顿，说，“你今次这句诗，我不喜欢了。”李梳影闻言也不动声色，脸上微微笑着，两人谈诗多年早已习惯。他一向不及林按香的才情，然而每次又爱步她的韵，代写亦是家常。本来“诗出一心”，换了别人来写早已失了味道，林按香却不介意他。临了之时添一句：“你的字倒是长进了许多，快要远胜于我了。”
　　李梳影遂灿然一笑。

　　谁能料见，我们生错了朝代
　　还误过了时节？
　　如今已是二月将尽
　　梅花原来另有隐情

　　林按香终生不嫁，谁也没有料到，包括她自己。终生其实是一个很朦胧的词，人在的时候，终生由何说起？然而即便如此，这一生也几乎可以一眼望尽了。很久以前有人在林按香的窗前种了一株梅树，林按香感激不已，以至于每一年都在等下雪。下雪了，梅花也就开了。两人在窗下并肩而立，什么也不需说，便已是人间极致。后来人走雪停，赏梅的窗户再没有推开过。每逢月明之夜，枝影零碎映入窗扉，都要不免伤感一番。
　　如今似乎已不再挂怀，林按香推开窗，积了多年的尘四散而去，梅树就种在眼前。

　　“山有木兮木有枝，枝无花兮花无雪。”
　　“有人喜欢你又怎样呢？你在乎的人又不喜欢你。”林按香默想了一阵，觉得怪烦闷。似乎不下雪，梅花就不会开。遇不上对的人，心也就不会打开一样。可是她并不觉得应该这样，她觉得一切很好，只是差了一点点。
　　她说不出来。时日飞去，林按香挂念起檐上的那对燕子，怕它们今年真的不来，险些真的憎恨起燕子的无情。原来李梳影的诗是很好的，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早晚都要告白
　　寄了人间，再寄天上
　　故事总有下回分解
　　人生却是一去不回了

　　李梳影觉得，林按香自然是极好的人，神清骨冷便似梅花，善良而又妥帖，尤其念旧。这样好的人，实在不应该再生变故。挑菜过后还有进茶赏花，纳凉避暑种种事物。光阴原不过是一种消遣。入夏，林按香依旧酿了香薷饮、沉香水之类的请李梳影尝。李梳影亦是再没当日的举动。及至中元，李梳影随林按香照旧去放河灯，不忘要偷偷地多点一盏；重九登高，冬至赠礼，一年一年不外如是。然而李梳影也不是没有想过能和她一起在窗下赏梅看雪。那是很久以前，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知道林按香不会问她，但他却准备了一句话想告诉她——

　　“梅花盼不到细雪，我盼不到你，这些都是很遗憾很遗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