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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世子重生溯前尘4 那个人,在 ...

  •   谢时濯当晚便差人送了一份拜帖到王节廷家,依照他的推断,王节廷与自己不大熟悉,且一贯两袖清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多半会婉拒自己。他已经做好第二日再写一封拜帖亲自上门的打算,没想到阳清却带回了好消息——王节廷次日上午在家中,可以一叙。

      去王节廷家自然是不需要带任何礼物的,他的清廉之名早已名扬大梁国。之前任兵部右侍郎兼山西、河南巡抚,他回京述职时便拒绝给任何人送礼,也不是没有被小人告过,甚至一度被下狱问死罪,后因群民共愤而联名上书,背后之人终于怕了些,将王节廷放出,降职为大理寺少卿,后又有山西、河南的官民,以及数位藩王纷纷上书为王节廷辩白,其中甚至还包括一向不怎么出声的英国公谢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才终于让当今圣上改了主意,王节廷得以重新被任命为巡抚,并在两个月前被召回京中,任兵部左侍郎,协理军务。
      谢时濯看到很多弊病,却无处下手,眼下京城唯一能给他帮助的,就是这位从未打过交道的王节廷了。此外,谢时濯也希望能够通过接近王节廷来改变他的命运——这样的忠臣义士,不应当是前世那般结局!

      谢时濯第二日清晨便来到了王宅前。王节廷虽同意见他,却也没亲自迎出来,显示并不那么看重,谢时濯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王节廷见自己,到底还是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如此并无不妥,或许还能对自己会多一分信任。
      王宅有五间七架,符合本朝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官员宅邸的规制,以前是一个四级官员抄没了的,已然空置了两年,王节廷回京后,皇上下旨将此宅分给了他。这会儿宅子大约是刚刚整修完毕,并没有花树,大而空,透出一股古朴之气,倒也符合谢时濯对王节廷的想象。

      正想着,谢时濯已经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前厅。清茶上来片刻,王节廷从后堂转出。他是一个接近知天命的长者,凤眼微扬,长须飘飘,气质清矍。
      谢时濯见到他,呆了呆,漂泊无依的心没来由地安然了些。他连忙起身,两厢见礼之后,王节廷问了几句谢弈好,一派和气模样,与传说中那个怒喝奸宦的巡抚仿若两人。
      谢时濯正恍惚应对着,忽然听王节廷问自己冷不冷,一时不明所以,反问:“少司马[注1]炭火可够用?”
      “自然是够的,但平日里家中正厅鲜少有人,因此并未烧火。谢勋卫若是暂时不回去,不如与老朽一起去书房聊?”
      “荣幸之至,少司马不嫌下官叨扰才好。”谢时濯跟着王节廷往外书房去,一进屋,仿佛进了藏书阁一般——外书房之富藏与庭院之单调形成鲜明对比,谢时濯瞬间为之折服,可是想到王节廷前世的离世,心中难免为之痛惜。书房暖意果然很足,谢时濯借着脱外袍的功夫快速收拾好情绪,然后若无其事地随着主人坐到桌边。
      王节廷不等他开口,先笑道:“勋卫……”
      谢时濯道:“少司马唤我明夷便好。”
      王节廷笑了笑,继续道:“明夷,你想必有些疑惑。”
      方才的谢时濯确实如此,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待遇,但是对方既然问,他自然明白了:“莫非家父已经提前与侍郎谈过?”
      王节廷点了点头:“尊甫很关心你,他说你有报国之心,却似乎不得其法,因此希望我引荐你入兵部。”
      谢时濯前两日还在忧愁自己只能被困于军中,没想到反对自己的父亲转眼就去帮自己寻了个门路,眼睛瞪大一瞬,“刷”地站起,喜道:“当真?”
      “尊甫确实这么说,但勋贵子弟进兵部,这是闻所未闻的事。”王节廷见谢时濯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继续道,“其实若只是想干涉军务,以英国公的地位,并不是难事,何况你本身就在五军都督府之中,何必舍近求远?兵部总归不如都督府对于军中的影响大。”
      谢时濯暗叹,心道:说起将来都督府被兵部节制,与你王侍郎还脱不了干系呢——以王节廷为首的兵部成功主导守卫了京城,从此都督府大权旁落,文官一步步夺走了军权。
      可惜这些不能说。
      不过谢时濯也不是个只会呆坐着等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他冷静下来一想,心知王节廷如果一点帮不上自己,可以干脆了断不见,何必特地安排一场外书房谈话向自己解释?而谢弈的做法也很是奇怪,他那日虽阐明利害,但又不是初入朝堂的愣头青,怎么会不知道谢时濯几乎不可能以当下这个状态进入文官之地?谢时濯成为武将是理所当然的事,谢弈担心的是他无法施展抱负,最终不得不结党……结党,若是最终必须要在朝中寻得依靠,王节廷会不会就是谢弈选中的那个人?而王节廷见自己,是不是因为他现在也需要一个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呢?想到这里,谢时濯有些明白过来:“诚如侍郎所言,将来我若是有能力执掌一军,何愁没有文职加身?到那时,自然能达到我的目的。”
      “哦?”王节廷果然饶有兴趣,“除了执掌军权,明夷似乎还有更大的抱负。”
      谢时濯也不拐弯抹角,抬眼看向王节廷,眼神坚定:“我想整顿军务。”
      王节廷嘴角微动,过了片刻,才轻声问:“你可知上一个有此想法的人,是何结局?”
      “我知道。”谢时濯抬起下巴,“三十多年前,张太师曾经力主改革,不但推行‘一条鞭’法、重新丈量土地,还要整顿军务。可惜他去得太早,除了‘一条鞭’法算是实现了,其他都没能完成,又因为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死后遭遇清算,改革也不了了之,至今无人能够真正重新开始。”
      “张太师能够推行,是因为他手中握有足够大的权柄,同时可以调配各部资源,可饶是如此,他还是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自他去后,朝中再无人能有他的地位,也就无人能够重新再推进这件事。”王节廷叹道,“本朝以文制武,从开国的文武势均力敌,到如今却是文官独大,朝中若无高位文官支持,你的梦想很难实现。”
      谢时濯并不意外,毕竟谢弈的看法也差不多。他只道:“少司马不如听听我想怎么改,若是认为可行,您……便是可以支持我的人!”
      王节廷静静地看着谢时濯,仿佛在用目光做尺,来衡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决心。不知他最终得到了什么结论,片刻之后,他轻声道:“说来听听。”

      谢时濯这些时日想了许多,朝政他不懂,但是家中世代熏陶之下,他对军务有种天然的敏锐和悟性,因此能够快速直达病根:“本朝卫所制度在开国之初,对于安置百万军人很有用,但到得如今,早已成了附骨之蛆,非得清除不可——据我所知,军户逃籍至少有三成以上,然而各卫所不论是为了逃避失责问罪,还是为了吃空饷,都不会如实上报军中人数,就连京城三大营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没有虚报,而这还是京营仍是精锐的情况下,若是有朝一日京营出了事,我大梁国真要陷入战事,恐怕不堪……恐怕会陷入困境。”
      王节廷明白他的意思,亦或许这个想法在他心中也已经停留了许久,因此他很快就接道:“你想改卫所为募兵制?”
      谢时濯点头。
      王节廷追问:“想过要怎么做吗?”
      “卫所制度毕竟是老祖宗定下的,而且沿袭上百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废除的。”谢时濯说着,见王节廷赞同地点头,得了鼓舞,一股脑说出自己的计划,“所以我想分段来完成。首先在一个地广人稀的地方试点,裁减军人数量,给退出军户的军人分地——对了,这样做的话,张太师的‘清丈法’还是要继续推进,这样才能让豪强吐出不属于他们的土地——然后军中只留下少数人维持稳定,再仿照从前那位抗倭名将的募兵方式重新招兵。”
      王节廷面对谢时濯期待的目光,不自觉地垂下眸,过了好半晌,才斟酌着开口:“你还年轻,能想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谢时濯一愣,待明白王节廷的意思,当即如同迎面一盆冷水过来,瞬间浇灭了他的天才火苗:“少司马……您是觉得,我很傻吗?”
      王节廷摇了摇头:“你确实已经做得很好,看到了大多数人都不曾看见的问题,而你提出的对策,也并不是说不可取,但依照我的经验来看,其中有几个问题,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阻力。”
      谢时濯语气低落了几分:“您请说,我不会灰心的。”
      王节廷便不再委婉,直接道:“首先,在我们大梁国,‘地广人稀的地方’根本不存在,非要说有,那也只有辽东和西北边陲。可若是将这些地方的军人贸然裁减,不必我说,你也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若是将裁撤后的军户安置于此,则无异于让他们去北虏、蒙古刀口下垦荒,形同送死,亦不可取。”
      谢时濯心中一惊,感觉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王节廷继续道:“第二,你的裁军顺序错了,若先裁卫所,则军户易生哗变,若无募兵填补空缺,则边防会陷入空虚。”
      谢时濯不禁抬袖擦额间冷汗。
      “至于张太师的清丈法,关系到国家财政税基,确实是完成所有改革的前提。而且清丈法是推行过的,有成熟流程可以执行,但如何去层层推进,又有谁能做,却是难题。”王节廷叹息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恢复了笑意,“可是不管怎么说,锐意进取的人更多了,还是值得高兴的!”
      谢时濯被打击得快要觉得人生无望了,闻得此言,并没有觉得多少安慰,只道:“少司马说了我的问题,为何却不给我答案呢?”
      “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也明白了——军中之弊,并不是说在军中就能解决。卫所改制、清丈田亩、募兵粮饷,光是这几样,就与兵部、户部脱不了干系。”王节廷抚着胡须,“呵呵”一笑,“真说起来,可太复杂了,这场变革若当真能推行,就绝不是一兵一卒的事——我可以做个前锋,你是一路大将,而我们所有人都要听命于坐镇中央的帅才。”
      谢时濯不解:“还有人比您更适合做大帅吗?”
      王节廷笑了笑:“我的学识经验都足够了,可是我……也毕竟年老了啊!张太师若能够再活十年,或许改革之事也就成了。眼下,我们需要更年轻的人,一个有意改革、可以为你在朝廷说话的人——你在军中推行改制,他在朝中为你争取粮饷、调令、人事——文武相济,内外呼应。待你事成,则可反哺于他,要做到这些,你可要抓紧些,快些握到实权才好。”

      谢时濯想说年轻人也会早夭,而知天命的人同样能战斗到古稀之年,但不知为何,听到王节廷这样兴致勃勃地谈到一个人呢,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隐约的推测,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道:“看来您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
      王节廷并不否定:“前几年,我物色到了一个人,那时他还小,不知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但算算时间,他应当快要入京了。”
      谢时濯不禁问:“那个人,在哪里?”
      王节廷温声回答:“江南。”

      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变得清晰,让谢时濯一刹那竟有些热泪盈眶,仿佛自己守望多年,终于得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是荀愫,这个人选,必然是曾与王节廷有过一面之缘、且就此结下师徒缘分的荀愫!而能得王节廷如此评价,荀愫怎么会是个奸臣?!谢时濯闭了闭眼,过了好半晌,才冷静道:“少司马如何能确认那个人一定能够扭转乾坤?”
      “我如今并不确定。”王节廷温声道,“所以,我要你带着自己的问题,去江南找他问个究竟,若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么……就助他平安来京赴考,怎么样?”
      谢时濯有些惊讶:“我如何能去江南?”
      王节廷笑道:“你没有注意我方才的话——要快些拿到军中实权。”
      谢时濯脑中飞速思考近期军中变动,过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戚家军北上,浙江少了精锐,少司马想以此为由头,再试一次募兵?”
      王节廷点头:“前段时日,我已经试过陛下的口风,此事基本是准了。戚家军虽不属于浙江都司,但戚将军去后,他们名义上已经是浙军,募兵一事,与左军都督府脱不了干系。你所供职的龙虎卫本来便属于左军都督府,这样倒简单了——我可以举荐你参与这一次的募兵,届时奉命南下,历练为主,可以抽空去见一见那个人。盯着我的人太多,我没办法腾出手,可是他的处境恐怕说不上好,我挂念得很。””
      谢时濯有些怔然地想道:那个惊才艳艳的青年,他……真的会成为一切成功的关键吗?可是上一世,他早早带着满身污名陨落了。若此番改写了历史,如果王节廷不出事,如果荀愫一直尽力于改革事项,不但无人枉死,而且大梁国也得以延绵国祚,何其幸也!想到这里,谢时濯简直心潮澎湃,当即一抱拳:“您放心,若是得了差事,过了新正,我立刻出发南下!”

      此番拜访,宾主尽欢,谢时濯在离开王宅的时候,脚步甚至有些雀跃,但送走了他的王节廷,在回书房的路上,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待进入书房后,他心事重重地脱外衣,一回身,书案边站着一个黑衣人,他倒不惊讶,只道:“过来喝一杯?”
      黑衣人摇了摇头:“我方才一直在,也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王节廷温声道:“我没打算瞒你,也是因为你的人监视此处,才敢放心与同僚畅谈。”
      黑衣人犹豫片刻,先忍住了自己的事,而是问:“你看着很是担心,谢明夷有什么问题吗?”
      王节廷摇了摇头:“他一向热忱,怎么会有问题?可是他有一句话,看似无心提及,却让我很是介意。”
      黑衣人很懂他:“关于京营出事的那句?”
      王节廷“嗯”了一声:“他似乎认为这件事理所当然,但是三大营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到底为何会出事?”
      黑衣人道:“大约他以为军户逃籍是普遍存在的问题,认为此事会对我朝兵力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会这么想吧。等他去江南见了那人,就会明白,卫所制度改革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也是更难的问题需要解决,与那个问题相比,卫所改为募兵倒不是那么难以实现了。”
      王节廷叹了一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慢慢来吧。”
      “难得有你觉得无力的时候。”黑衣人笑了笑,顿了片刻,也叹了一声,“今日之后,你恐怕暂时不能如此放心谈话了,北镇抚司分工有调整,监视你们家的人会换一波,换成了谁,我暂时还不清楚,但多半与你不大友善,你且小心些吧。”
      闻言,王节廷微微一愣,很快又释然:“早该想到的,只是不能与你再秉烛夜谈,实为憾事一桩。”
      黑衣人笑道:“等到海晏河清,也就不怕了。”
      “是啊……我们这些老棺材了,就燃到最后一刻,给年轻人开个好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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