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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世子重生溯前尘 这些前尘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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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一声巨响,将谢时濯吓得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谁?是谁在放炮?!”
“是放炮,不过是炮仗——五弟那皮猴子在外边儿玩西瓜炮呢!”戏谑的声音响起,人转眼到了跟前,竟是谢容汐,她笑盈盈地嗔道,“大哥哥今日难得睡得沉,原来是梦里打贼去了,还想着大炮呢!”
谢时濯垂头看到她,顿时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该说什么?你是谁?你是小妹汐儿吗?你不是在出嫁第二年……便夭亡了吗?怎么还活着,如何变成了十来岁的模样?
还有这房间又是怎么回事?这些陈设如此熟悉,却又十分遥远,谢时濯好生思索一番,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当家后的住处,而是年少时的屋宅。
谢时濯瞪大了眼睛,不禁喃喃:“我这是……见鬼了不成?”
谢容汐看谢时濯的模样,不禁满脸疑惑道:“大哥哥,你怎么了?”话音刚落,便见谢时濯忽然赤脚跳下了床,她连忙道,“干嘛呀!衣服不穿,鞋子也不套上,可别刚放年假就病倒呀!”
谢时濯已经来到了外间书桌旁,那里有一幅刚发下来的明年日历,告诉陷入时光迷途的人,眼下乃是金通三年。
谢时濯死在弘治五年,而现在……回到了他薨逝的十二年前。谢时濯梦游般回到了里屋,从镜子里看清了自己,如斯青春年少,正是双十年岁。
谢容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见他神思恍惚,忍不住问:“大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谢时濯理智微微回炉,轻声道:“我还穿着里衣,你也不小了,贸贸然闯进来像什么样子?”
谢容汐张大了嘴巴:“啊?”
“出去。”谢时濯道,“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出院子去。”
“大哥哥……”谢容汐话未说完,青非已经从门口走入,赶紧将她拉走了。
谢时濯听着门关上,一直屏着的一口气终于敢于吐出,他急促地喘息着,感受到心怦怦直跳,脑中简直翻江倒海,一句句只想着:我回来了!我回到了过去!老天待我不薄,终归给了机会,让我可以重走这一遭路!
看着江山凋零、国人惨死时,因为自己早已死去,谢时濯更多觉得无可奈何,那些似乎不存在的情绪却默默积聚着,终于在此刻喷涌爆发!谢时濯不敢让他人发现自己的异常,将脸埋在被子里,一时又哭又笑,如同疯癫。
院子里的人都被青非驱开,无人知晓里间远游归来的游魂是何等心痛,又是何等庆幸。
谢容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自家哥哥的院子,路过水榭,见谢时淇正意图将点燃的爆竹扔进池塘炸鱼,不由分说地上前拎起他的耳朵,呵斥道:“大哥哥还没起,你在这捣什么鬼?”
谢时淇嗷嗷叫:“都日上三竿了,难不成非得爹爹回来才能叫醒他吗?”
“轮不到你管,回你的院子温书去!爹爹回来第一件事定然先考你,若是答不上来,自然连着前日里闹学堂的官司一起清算,到时候且看会不会揭了你的皮!”
“那也轮不到你管!你一个女子,好来摆布我这个大丈夫?赶明儿将你远远嫁了,有你来求我的时候!”谢时淇呈完口舌之快,也知道谢容汐不会轻易饶了他,拔出自己的耳朵,一溜烟儿地跑了。
谢容汐却微微怔神,无他,因为家中最近确实开始给她议亲了,虽然她才十二岁而已。
丫鬟小穗知道自家主子在忧心什么,小声道:“姑娘别怕,要出嫁少不得要两三年后了,眼下老爷太太只是相看着呢。”
谢容汐抿唇不语,无精打采地在廊下走着。
小穗想了想,又上前道:“何况还有大爷看顾着,不会出差错的。”
谢容汐叹气:“大哥哥整日里只爱书画,哪里想得到我?况且……他也不好多说的,只等老爷太太拍定罢了。”
小穗道:“不如等大爷起了,姑娘再去寻他,好歹叫大爷心里知晓有这么回事,指不定就有了转机。”
谢容汐默默点了点头,又恰逢奶娘来寻,道陈裁缝来家中量新衣尺寸,谢容汐便往主院中去。等她订好了花样形制,一晃快到午时,吃完饭再去寻谢时濯,已经做好了扑个空的准备,没想到进他院里一问,人竟然还在家中,并且不是在书房,而是在练武场。
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时濯一套招式耍完,阳清上前递来毛巾给他擦汗,蓦然鼓掌声响起,他回头看去,原来是谢容汐。
“稀奇稀奇真稀奇,麻雀踩死老母鸡!”谢容汐笑着上前,“这杆枪快锈在架子上了,大哥哥今日怎么想起来练?”
谢时濯擦干汗,披上了斗篷,只道:“发生什么事了?值得你三趟两趟不停地跑。”
谢容汐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亲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我近日得闲,想给大哥哥做双鞋,不知如今是什么尺寸了。”
“快过年了,你免动针线吧。”谢时濯前世年少时与这个妹妹还算亲近,后来她早早嫁人离世,到他身死,已经印象淡了许多,更何况他神魂飘离了几十年,一朝归来,对所有人的人和物都多了几分疏离,此时也难像从前那般与她相处。不过谢时濯到底回来第一眼瞧见的是她,念及谢容汐后来的境遇,不免多考量几分,便主动问,“你今年十二了?”
谢容汐点头。
谢时濯心里有了计较,道:“我有些事,先出门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谢容汐心里“哎呀”一声,只是没来得及说话,谢时濯便已经离开了。
英国公府位于京城教忠坊,正门开在铁狮子胡同上,乃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正值新正节前,百官访友送礼往来频繁,不小心就会遇见个熟人,因此谢时濯没有在坊内逗留,径直往朝阳门去,原打算出城,不想经过东四牌楼时,一家名叫“南柯一梦”的书斋进入眼帘,他看着眼熟,快要过去的时候猛然想起——
这不是自己年少时与好友卫览一道出资开的店吗?
阳清跟着勒住马,道:“掌柜昨日得了一批高丽纸,大爷要去瞧瞧吗?”
谢时濯心中想的却是书斋二楼那间静室,正是眼下他最需要的去处,便道:“也好。”他驱马回走几步,刚停下,花若虚已经笑着站在门前,道:“今早卜了一卦,猜到世子要来,笔墨纸砚早已备好了。”
谢时濯有些惊讶地顿了脚步:“你还有这本事?”
花若虚拱手:“阴阳杂学,信则灵,不信便作个笑话,有什么打紧?世子可要问卦?”
谢时濯一言难尽,摆了摆手,也不多言,留下一行人在楼下,叮嘱不许来扰,独自进了二楼静室。
醒来大半日,谢时濯除了一开始的癫狂,后来一直努力装作平常模样,直到此时坐定,才有了片刻空闲。他想要捋清一切,可是思来想去,却不知从哪里说起,甚至于那些前世发生过的事,也与梦中一般。
但那些……当真会是一个梦吗?
可惜花若虚是个无敌大嘴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几分本事,不然叫他帮自己分析一二多好。
谢时濯在案边坐了片刻,心里稍稍平静,他在砚台里倒了一点水,一边缓缓地研着墨,一边漫漫想着,他决定将未来即将发生的几件让王朝不断衰落的大事写出来,然而在落笔的那一刻,他内心再也平静不了了。
金通四年十月,皇帝突发疾病,薨逝于乾清宫,太子萧玘登基,时年二十六岁。次年始为正平元年。
正平二年,萧玘受太监刘津怂恿,仓促亲征,被瓦剌所俘,成祖所建京军三大营全军覆没,瓦剌军兵临北京城下,王朝存亡只在旦夕之间。孙太后当机立断,在能臣王节廷等辈拥护之下,立皇弟萧珏为帝,王节廷痛斥主张放弃京城、转向陪都的官员,点将率兵,固守京城,瓦剌最终撤军,也带走了萧玘。
三个月后,瓦剌归还已经没有人质价值的萧玘,萧珏奉其为太上皇,幽禁南宫,时年太清元年。
太清五年,萧珏独子病逝,朝中始起立萧玘之子萧克为太子的声音,萧珏不允,然而终究子嗣单薄,并于当年病重。从前主张退缩的人嫉恨王节廷已久,趁机纠结合谋发动宫变,迎出南宫太上皇重登大宝。王节廷等人入狱,很快便被处决,而萧珏也无力反抗,于深宫死去,死后不入皇陵,仍以亲王之礼下葬,当年便改年号为弘治元年。
弘治三年,王节廷冤案昭雪,众奸伏法,其中,也包括王节廷当年的得意门生,荀愫。
弘治五年,皇太子萧克夭折,而谢时濯,也在这一年秋日悄然病逝。
三年后谢家人死绝,萧玘病逝,皇弟萧玦登基,次年为天鉴元年。
天鉴三年,倭寇从朝鲜登陆,朝军一路败退,八道陷落其七,倭寇剑锋直指大梁,萧玦深思之后,在国内军费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毅然调兵入朝作战,历时半年,驱逐倭寇。也是在这一年,北方大旱,农民颗粒无收,又逢役税加重,部分民众起兵反抗,虽然很快便被扑灭,但这一次起义却只是个开始。北方的旱灾持续两年之后,又突逢暴雨,黄河决堤,民众死伤无数,难民流窜,而北虏崛起,征战不止,内忧外患之下,王朝于十年后轰然倒塌。
越写到后面,谢时濯的字迹越是癫狂,到得最后,他的脑中只留下了四个字:气数已尽!
大梁亡国并非一朝一夕的事,真要说一个征兆,大约就是萧玘亲征、三大营精锐尽失开始。然而这些事写下来了,谢时濯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那么多势力,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他别说做什么了,就是理也理不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杀!杀了刘津,杀了那些内斗的言官,杀了养寇自重的武官,杀了所有贪污的地方官……
可即便他不善朝政,却也明白这样做是无济于事的。先不论他谢时濯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去杀了这些人,且说当年开国时太祖肃贪,官场可谓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饶是如此,照样阻止不了贪官的前赴后继,不过手段更加隐秘合理罢了。京城三大营全军覆没的罪过全部都在刘津一人身上吗?谢时濯忠君爱国的心让他不敢多想,但他仍旧很清楚,今日便是杀了刘津,必然还会出现王津、李津。
杀不尽的。
谢时濯隐隐感觉到,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梁国本身出了问题,可到底是什么问题,又该如何去解决,哪怕重活一世,谢时濯仍旧没有这个才能去给出答案,只知道应当变法。如今朝廷的规矩,大多数是太祖定下的,若想要大刀阔斧地向内革新,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数典忘祖”的大帽子,谁敢?
哦,曾经也是有人敢的,那人身居高位,是圣上的老师,任内阁首辅,还是本朝迄今为止第一个活着到达“太师”地位的权臣,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足以压制朝中所有官员。饶是如此,那人改革之路也走得格外艰辛,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早早力竭逝去,并在死后遭遇朝臣反扑,被自己的学生清算,最终以长子自杀、余下的孩子被充军流放而结束。
改革自然也是不了了之了。
但朝廷如今情形,崩溃是迟早的事,非得利刀子剜肉,才能彻底割除病灶。
谢时濯所能想到的,大约也就到这里了,往细了想,却是千头万绪,一时难得章法。身为武官,除了早间那样发狂地练练武、研习研习兵法,他还能做什么?英国公府已经闲了很久了,从祖父开始,他们家除了主持一些礼仪,在朝中再也没什么话语权,此举确实让他们游离于所有的纷争之外,却也使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朝败落,一损俱损。
所谓树倒猢狲散,便是如此。
谢时濯身上一阵发冷,他发现重活一世除了早些知道未来,似乎并不能改变什么,由此忍不住心存侥幸地想:这些前尘说不定只是噩梦而已,梦里的情境不一定会发生。
但退缩的想法只在一瞬,谢时濯自忖虽无倾世之才,但本朝武将却也从不乏以身殉国之志。不管如何,他已决定结束这份闲差事,不管进京营,还是去边境,总归要先迈出去,所以今日一早,他先去拾起早已荒废了的功夫。若前尘果然是未来之事,那么他就不能只做一个武将,否则被文臣经略压制乃至于指手画脚打败仗,他没被敌人打死,也会被自己人气死。
英国公地位高,且有免死铁券护身,谢时濯在军中能做的事很多。但勋贵的身份同样也是一道枷锁——本朝勋贵不得进入文臣体系之中。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之中,大批勋贵武将死亡,此后五军都督府权力逐渐被架空,军权受兵部节制,武将能做的事,更加少了。谢时濯仅靠自己,大约只能停留在军中,即便整顿军务,也只能提高军力,远远不足以盘活朝廷。
不过那都是急不得的,当务之急,他需要对前尘是否就是现世的未来做一番验证。这倒也是一件容易事——谢时濯正是金通四年成的亲,而家中准备,是从金通三年年尾便开始了的,不出意外,这两日家中长辈就会寻他谈这件事了。
想到未来之妻嵇孺恩,谢时濯反射性地胸腹发疼,待想起她最终的结局,又有些唏嘘,同时难免疑惑——家中氛围向来不算差,在谢时濯身死之时,嵇孺恩早已是张府主母,人人都敬她三分,她素日也不大与人起龃龉,算是个相当随和的人,为何在自己死后不久,嵇孺恩会剖了他,又亲手杀尽张府众人?
是恨极了他,还是……他的死,另有他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