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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白骨如山忘姓氏 卿本佳人, ...

  •   下雪了。

      三年前王节廷受刑那日,也下着这样大的雪。那时人人都说,是天公为蒙冤的王少保垂泪。可今日被推上法场的分明是“奸党”,为何雪依旧落得这样急、这样厚?

      朝房廊下,谢时濯负手静立,修长挺拔如青松一般,此刻披着雪光,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竟比这天地精雕的琼瑶更精绝三分。他生就一副如玉容颜,骨相极佳,唇峰分明,鼻梁高挺,剑眉入鬓,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深潭,静静沉沉地望着漫天飞雪,恍然出神。
      章金迈进院门时,瞧见的正是这般景象。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如常,未上台阶便扬声道:“哎哟!这冰天雪地的,英国公不知惜身,你们这班没眼色的也不知劝着些?”
      后一句自然是呵斥朝房中侍立之人。
      谢时濯呵出一口白气,含笑转身:“是下官心急候见圣上,与他们无关。倒是劳动内相亲自前来。”
      章金笑着踏上台阶,先引人回屋。二人对坐,茶奉上后,他才徐徐道:“老先生[注1]连日在朝房等候,陛下确有不得已之由未能召见。您与陛下同心,自不会介怀,只是到底棋盘街人多口杂,传到那些眼高手低之辈耳中,还不知要嚼出什么舌根。咱家虽人微言轻,好歹是从御前来的,总归能堵一堵那些臭嘴,免得有人居中搬弄,伤了您与陛下的情分。”
      谢时濯连忙道:“岂敢。陛下日理万机,能垂询微末,已是惶恐。”
      “老先生体谅便好。”章金叹了一声,“不瞒您说,陛下近日正为王少保冤案震怒着呢,不想沿海倭寇虽平,然则贼心不死,侵扰朝鲜,朝军节节败退,求救文书雪片似的递进来。偏偏宁夏又生变乱,北边土蛮、炒花诸部亦不安稳……陛下连日难眠,昨日强撑着发落完那几人,夜里便抱恙了。您的奏疏因此还未得御览,咱家斗胆做主,先将其封还。”
      身后少监应声将一沓奏疏置于案上。
      两人目光皆落在那叠纸上,章金的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言出如山。”

      皇帝自然言出如山——自然,只要他愿意,朝令夕改也是常事。

      谢时濯眼睫微动,未接话。角落那座漳州仿制的自鸣钟恰在此刻敲响。他抬眼看去,时针正指午时。
      章金淡淡一笑:“老先生也知此钟脾性,每日辰时校准,至午时必慢一刻。”
      其实从见章金踏进院门那刻,谢时濯便明白了。他顺势起身,拱手道:“有劳内相走这一趟。还望内相劝陛下珍重龙体,下官改日再入宫请安,今日先行告辞。”
      章金亦起身还礼:“料想夫人已在府中久候,咱家便不多留了。只是雪天路滑,老先生还是乘轿回去吧。”
      “太祖定下的规矩,不敢轻违。”谢时濯婉拒,“骑回去便好。”
      章金不再多劝:“大人慢行。”

      谢时濯翻身上马,由皂吏牵着缓行出棋盘街。长街行人往来,雪影纷乱,他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只在心中自宽:这些年看不过去、出言求情的事不知凡几,有成有败。他与荀愫本无深交,既已尽力,便到此为止吧。
      座下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谢时濯忽想,斩决之人大约也是如此——颈间最后一团热气逸出,此生便了。
      荀愫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毫无预兆地浮现眼前。

      那是三法司会审之时。
      如此大案,牵丝攀藤,波及无数,须得有勋贵坐镇。太子年幼,谢时濯身为本朝五大“世袭罔替”的公爵之一,自是当仁不让。堂上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官员,此时多已体面尽失,或痛哭流涕,或胡乱攀咬,与市井无赖无异——事实上,涉案阉党中本就有不少入宫前便是地痞——直将肃穆公堂吵成喧嚣菜市。荀愫的镇定自若在其中便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愧是一甲进士出身,即便攀咬也条理清晰,字字见血,几将满堂同僚尽数拖下水。即便后来众人合力反扑,矛头齐指向他,亦难挽狂澜。
      可荀愫自己也未得善终,判了个斩立决。

      谢时濯低语:“以他之智,纵难全身而退,保命总不该是难事……何以至此?”
      随从阳清在一旁接话:“老爷是说荀侍郎?小的听说,拿人前去革职时,他已一身素衣候在家中,仿佛早有预料。最终判下,旁人哭天抢地,他却纹丝不动,想来连这结局……也料到了。”
      “我不明白。”谢时濯摇头,“他有何非死不可的理由?”
      阳清试探道:“许是……良心发现,自觉有负恩师?”
      “若真如此,他就不会与奸党走到一起了。”谢时濯轻叹,“罢了,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是非曲直,十年百年后,自有天日昭昭。”
      阳清连声称是:“老爷说得对。就如蜀汉姜维,降魏时千人唾骂,百年后终得清白。”
      谢时濯“嗯”了一声,忽道:“先不回家,去西市看看。”

      西市即今日行刑之所。此时围观百姓早已散去,雪地上残留着团团污红。尸首大多已被领走,唯有一具孤零零留在原处,格外刺目。
      荀愫没有家人。据说他父母早亡,靠宗亲接济长大。进士及第后说媒者踏破门槛,他却数十年孑然一身。入狱前遣散所有仆役,如今连收尸之人都没有。
      天地仁慈,降下大雪为他遮掩残躯。只待一双黑履踏碎琼瑶,停在他十步之外。

      谢时濯望着那具已不成形的躯体,难以将其与记忆中那位玉质风流的惊鸿客联系起来。
      阳清低声道:“老爷,小的去替他收殓吧。”
      谢时濯回神,解下身上斗篷递去:“用这个裹好。”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将他缝合妥当,寻个安稳地方下葬。”
      谢时濯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荀愫之死很快淹没于朝堂无尽的纷争中。谢时濯置身事外,未再插手,不知何故身体却日渐衰颓。两年多后,在一个秋夜悄然离世。

      死后,神魂未散。
      他先是在国公府飘荡,见夫人嵇孺恩暗中寻人将他开膛破腹,而后终日忙碌,终在三年后的春日,持刃杀尽英国公府满门,随即与心上人远遁海外。
      谢时濯自破败府邸脱出,方见外界早已变天。太子早夭,皇帝驾崩,皇弟继位。新君勤勉,诛阉党、平冤狱,诸多屈死臣子得以昭雪追封。亦有奸佞生前经营得当,虽伏法仍享民间香火。

      唯独荀愫,一无所有。
      无父母,无妻儿,被宗族除名。忠臣视其为奸,奸党斥其为叛。他被遗忘于尘埃之中,与谢时濯曾预想的平反结局全然不同。

      谢时濯想,或许自己的信任才是错的,只是见过了琼林宴上双目璀璨的少年,他到底为荀愫感到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此时的大梁,内斗愈炽,天灾频仍。北疆强敌寇边,军费吃紧便加赋征敛,然而钱财多进了豪强的口袋,国愈穷,民亦愈穷,终致民变四起,西北尤烈。镇压一波,复起一丛,而庙堂之上党争正酣,你方唱罢我登场,却不知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注2]。
      王朝在风雨中飘摇数十年,终至崩塌。京城陷落,百官大多投降,皇帝遣散后妃,手刃子女,唯携一太监登上煤山,以发覆面,自缢于寒风之中。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谢时濯眼看烽火燎尽大梁三百年气运,始终无能为力,纵然有嵇孺恩一行人在海上作殊死抗争,终归回天乏术。想当年先祖随成祖征伐四方,四海承平,万国来朝;至如今,铁蹄肆虐,白骨如山。
      老天很是残忍,许是为了惩罚他的无所作为,恼于他的独善其身,偏偏叫他死后不得往生,亲眼见证这样的结局。
      可惜,可惜,若是能够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尽全力挽狂澜,绝不要再见到这样的场景。
      也不会让那个少年自甘沉沦,而是将他引入正途,成为国之栋梁。
      谢时濯便在这样的执念之中,消散于茫茫雪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白骨如山忘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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