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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仙药 嫦娥应悔, ...
已经午后过半,傍晚的夏风从李常昭耳鬓吹过。三步并作一步,从台阶直跃上去,几乎是撞入房门。
李常昭推门前想象了无数次刘仲严的身影,二郎是该在做木工,还是读书,是在梳发,还是闭目养神?可室内只有夕阳的昏黄,一切都和他出门前没有差别。
二郎没有传声与他,没有遣人告知,像凭空蒸发而去了。
李常昭很少这么忐忑不安,刘仲严往常不会如此的,不论去哪里、走到何处,至少都亦步亦趋地随在他身边,淡淡的寒气像冰鉴一般祛暑,虽无甚表情,可李常昭总能读出他的温柔……
难道被安禄山捉住了?早晨出发,到现在已经几乎整日过去,怎么这么久?
李常昭在胡床上靠了一会,数着街市上往来的人影,始终不见他高挑、俊美的同行人。越看越浑身不适,越坐立不安,他干脆翻找来刘仲严送他的那柄王剑,扎进蹀躞带里,再用皮革护腕裹住袖口。
如果真的有人敢对二郎做什么,李常昭恨恨地想,管他是什么三镇节度使、平卢兵马使,我也要叫他吃到报应。
他下定决心,决定先直奔西门,托人捎了一声口信给史朝义,自己从驿馆借了一匹马,避让着行人向西飞奔出城。孰料西门有兵马把手,城门严严实实地上了门闩。
对了,酉时是宵禁。
范阳没有长安的规矩严,更何况他前几日都没有夜里出门过,昨晚虽然回来的迟,但陪他在坊里喝酒的是史朝义。李常昭自打来了幽燕之地低调得非同一般,如今无奈之下,只好在身上摸来摸去。
李常昭大步向前,掏出自己的御赐金鱼袋,正准备对守将自报身份——忽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将他猛地拽进墙下的偏门。
“不要表明身份,这边。”这人说道,将他拉进房间里。偏门里一片漆黑,李常昭没感觉到敌意,不敢拔剑,也一头雾水,趔趔趄趄地摸着墙壁向下走,直走到有火光的门房处,眼睛才适应下来。此人身穿玄青窄袖缺胯袍,腰挂革带,脸上蒙黑布一条,将李常昭拉进墙下的一道偏门。
黑衣人适才一揭蒙面,原来是安庆绪。
粟特人褪去白日的华贵打扮,卷发束起,蒙面和抹额足矣挡住他颇为张扬的相貌,更别提连戒指和耳坠都摘了:“你真糊涂!让安禄山发现长安来的监察按使半夜在城门口晃荡,你我今天都要被当街砍死。”
李常昭理了理衣裳,嫌弃道:“你怎么在这。我以为大公子不会亲自上阵呢。”
“少废话。史朝义换值还没回来,我们先在这里等。待会等城防换值的时候我们从前面的偏门溜出去,免得引起注意。”安庆绪道,向他丢来了一条灰扑扑的东西,“把你衣服换了,暗中行动还穿成这样。”
李常昭接过来抖开,是一件半旧的麻布缺胯袍。脏兮兮的,领口袖口起了毛边,像是从哪个兵卒身上扒下来的。再说他自己的衣服,深绿色的缎子织金,袖口在烛火下泛着闪亮亮的橙色光芒,这是他最低调的衣裳了,李大少不情不愿地脱下常服,换上这件破烂:“…朝义兄还在范阳有职务?”
“他本是平卢衙将,这些年常来范阳,史思明顺势给他要了个职务,就这个门的监门校尉。”安庆绪很是嫌弃,不屑地靠在墙上,“他阿爷都没上心,给他混了个看大门的,他倒还挺乐意。”
李常昭陪着笑了两声,心里却想:史思明哪里是没上心?
范阳西门通向长安要道,让长子接手监门校尉,行事便利,直接牵制住兵马辎重的咽喉。在长安常听人说安禄山史思明自幼交好,如今看来,也未必全无制衡。
“我来迟了。”
一股温热的风顺着门缝传入室内,有人身着窄袖深青官袍,束发幞头,跨门而入。
“朝义。”
“朝义兄!”
史朝义甫一进屋,李常昭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起来,和安大公子一个屋实在是难熬,粟特人身上的香气熏得他有点发晕。
“久等了,等下王怀德校尉来接引我们出去。不必和他说话,此人之前军中犯禁,我捏着他的把柄,他也不会反过来提这件事。”史朝义答道,将袖口束起,牢牢一扎。
安庆绪拉上蒙面,他没带武器,双手空空,见李常昭带着佩剑,伸手帮他把剑解了:“别带这个,叫人误会了怎么办!”
李常昭咬牙切齿:“你别乱动我的东西,我自己放。”
史朝义没打算更衣,单手推开另一边侧门的门缝,朝外低声道:“王校尉,请开门。”
那王怀德校尉已然等在门外,从门外的月光里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铜质小灯笼,灯光已经灭了。王怀德看了史朝义一眼,又看了史朝义身后两个裹着深色衣袍、蒙着半张脸的人影,什么都没问。
“过去吧。”王怀德低声说,侧身让开门口,“这边没人。”
……
李常昭钻出偏门,和安庆绪默契地平齐,跟在史朝义身后:“朝义兄不换衣服?”
史朝义拉过马缰,笑道:“出城巡查,校尉之职也,我穿官服出来办事,你们两个在我身旁像正经兵士,不会有人多言。我若穿成你们那样,就变成三个小贼了,准叫值夜巡逻的队正逮回去。”
孰料史朝义还没上马,安庆绪就顺势一扶他肩膀,跃上马去,顺手从好友手中接过缰绳:“严庄今晚在,如果有什么事,他能帮忙。”
这安庆绪真是欺负老实人,给他当朋友真真操碎了心。李常昭在心里啧啧,正要上马,史朝义居然过来了,亲自扶着他的腰和膝盖,体贴地让李常昭坐稳了,才去乘自己的坐骑。
“朝义哥,我如今不是客人,你体贴太过了。”李常昭轻夹马腹,忍不住提点他一下,“你对军中将士也这样?我和大公子现在是你的下属,治军需得严厉才是。”
史朝义答:“无妨,左右俱是朋友,某乐意效劳。”
队列本该史朝义在前,李和安两人在后。不过安庆绪知道酒窖位置,于是他在前,李常昭在后,反而将史朝义夹在中间。
一行人从西门出,城门内的繁华被甩在身后,两侧农田和荒野连接天极,举头望去,星子漫天。
西门正对壮丽连绵的燕山山脉,月华如练,将起伏的轮廓投映在山脚下,落在三人身上。
尽管是夏季时节,北地的晚风却不温柔。夏风似箭,吹入李常昭的衣袍、鼓动着他的衣摆。翠绿的荒草随风弯腰,好像层层碧浪向前翻滚,像一片涌动的海。山与草的边界在夜空下难以辨别,而荒野的尽头接连着远处巍峨的雄山,巍峨起伏的轮廓在黑夜中凝练得像一笔浓墨。
辽阔萧瑟的边地风光,长安的富家子何曾见过?
李常昭看得呆了,骑在马上频频转头。
“李兄。”史朝义察觉到他要掉队,忙转过头来,“第一次来边塞么?”
李常昭被美景捕获,竟一时忘了出门时的焦灼:“我见过秦岭夜色,虽说都有牧场和山峦,燕地更加天高气爽啊…”
目光掠过远处山脊,银白的月光洒下一层朦胧的轮廓。他又忍不住想,这就是刘仲严…不,刘寅,曾并行恩威的疆土。
如此广阔浩瀚啊,在这样的天地之间,人怎能不觉得自己渺小?
“这个时候水草丰美,最美。再过一段时间要入伏,蚊虫就多了。”
“蚊虫算什么!”安庆绪头也不回地大声说,“再等秋天西风一起,就是起大风沙的好时候。沙土迎面打在脸上,出门一趟满嘴都是,头发也洗不干净。”
史朝义不语,笑意盈盈地策马向右靠,让李常昭与他并排,好能欣赏北地夜色。
不多时,队列忽然停下,安庆绪及时勒住了缰绳。
已经夜深,足以看见山巅的黛蓝浓云,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篝火的痕迹。
“到了。”安庆绪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只是扯到伤痛又不得不连连倒吸凉气。“就是…就是此地。”
李常昭也跟着跃下马来。放眼望去,只有草甸遍野,没有丝毫暗道或酒窖门的影子。可见安庆绪言之凿凿,不像是假的。而史朝义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决计不动脑,两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朝义兄,你既然是西门校监,不应该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么?”李常昭问道。
安庆绪打断道:“朝义不知道正常。酿酒材料都先入节度使府,再从府中配好料运出来。他想尽办法也只能查到商贾带的原材料,不可能知道这些用于何处。你们别站着,帮我搭把手。”
史朝义和李常昭靠近了,才发现安庆绪所言非虚。酒窖的门用一层厚厚草皮盖住,掀起上面的草皮和木板,一道闸门暴露在视野下。
“这里的暗门有两层,打开之后有一架木梯,一直要爬到下面。”安庆绪说,正要伸手去揭,忽而,几人都听见在几里之外有一声怪异的尖啸。
这尖啸声似哭似笑,像失去子嗣的头狼,或临死前的哀鸣。紧接着,又有许多类似的尖啸声随在其后,此起彼伏,似乎是长哨,又好像什么拔亢尖锐的乐器。
史朝义忙把木板和草皮铺上,将安庆绪扶上马:“快上马,找个地方躲起来!”
“是狼吗?”李常昭抓住马鞍,翻身上去,“是狼群的话我们快跑。”
史朝义侧耳听了一下,笃信道:“是人,快弃马藏起来。”
几人卸下马鞍,就地趴下,幸亏夜黑风高,从远处便看不清楚了。那长号声音愈发靠近,只听是有人在哭,又或者在唱。脚步近了,于是安庆绪露出半张脸来,鬼鬼祟祟地探头去看。大约有十五个人,也或许有十九个人,夜色之下,手举白幡,高声哀哭,挥洒纸钱。
“像是送葬的队伍。”安庆绪小声说。
史朝义惊道:“怎会有人这个时候来送葬,西门未开,他们从哪里钻出来的…。”
那队伍走得近了,肩膀上抬着一方沉重的木棺。人皆身披孝服,脸蒙白布,从头至脚白衣白靴。脸上的白布正中央用朱砂红笔画了一个圈,中心落下一枚红点,牢牢地绑在脑后。他们所抬的木棺是启开的模样,中间立着两个巨大的、草和纸札的人形,两个草人都身穿明光铠,看模样也是纸糊的。
队伍中的男人齐声哀唱:“…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又有女人涕泪垂怜,高声道:“天地为炉,阴血为铜;五脏披张,九转还丹;血肉白骨,起死回生,求长生!求得长生!”
李常昭听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默念好几遍刘二郎,巴不得他立即从天而降,把这群阴邪之人一并扫出范阳城。
二郎,二郎…最需要你的时候就到了!我哪里知道这些人念的什么东西,神神叨叨,根本听不明白,更别提完全看不出来是活人还是死人……
史朝义趴在地上,拨开深草,侧耳听了好一会,用气音道:“是西汉乐府诗,《蒿里》。我记得是挽歌。”
安庆绪捉住两人的胳膊,微微向后躲了躲。李常昭转头过去,只见粟特人面色苍白,眼睛瞪视,于是顺着他的视野向上看。
那两个草人大抵是用了木杆和纸札的,此刻他们越来越靠近。它们实在是太过于庞然大物了,大约高有一层楼,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摆,两条纸做的长臂在夜色下随风飘荡,随着周围的白幡一同翻滚。这两名武将打扮的纸人没有画脸,也没有辨识他们的方式。只是,有一股浓重的血臭味从棺中散出,洇透了纸人的裙甲,血色向上蔓延,被纸面吸取。
李常昭只看了一眼,猛地移开了脸,只觉得浑身热气都被抽空了,只有无穷尽的惶恐和寒意,丝丝沉入身体里。
那棺材里,都盛放着活人的新鲜脏器。
适才,湿透了的纸人已经被血染得通红,随着怪异的哀歌声,露出了他的面容来。无一例外,脸上只有一个圈,一个点,与送葬队伍的覆面相同。
它毫无意义,又似乎满怀含义,犹如古篆书的太阳,或是朝着三人看下来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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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8月作者在忙现生,大概9月左右恢复更新~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一段时间】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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