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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日蚀(上) 但食其类, ...
多亏幽州的荒草无人修剪,又正是夏季,草坪大多过膝高。三人身着深色,在月色下趴在其中,只要屏息静气就不会被发现。
那一行怪异的送葬队伍高歌着《蒿里》,从几人面前十几尺处缓缓经过。硕大的纸人被血染红,趁得脸上的标志惨白骇人。这种风格的送丧队伍有异于中原汉人,不…哪怕是边地胡人也未必有如此怪异的形式。
安庆绪打了个眼神,慢慢侧身,一点点爬向酒窖门。史朝义、李常昭二人见状,也跟着他一点点挪动膝盖和手臂,将身体拖过去。
等到那一队走得远了,近乎三十尺距离时,安庆绪猛地翻身爬起来,掀开草皮和上面盖的木板,掏出钥匙:“快过来搭把手!”
内里的两扇铁门都是栅栏,李常昭探头一看,没从中看见梯子,只有一条土挖的井道。越向深处,内里越深邃无光,只剩一片模糊的漆黑。史朝义扛住左边的木板,李常昭扶着右侧,安庆绪手忙脚乱地将栅栏门上的锁链解开,正要跨进去,忽而听见一阵马的嘶鸣声。
李常昭回头一看,有一人骑在马背上,正向地窖的方向赶来。身穿麻布孝衣,脸上也与其他人一般,白布覆面,不见五官,只有赤红的符号。
“快进来!”安庆绪灵活地一个侧身钻了进去,伸手拉住李常昭,将他也拖了进来,“别拖拖拉拉的!”
这白衣人很快就要赶到门前,史朝义不愧是军伍出身,哪怕安庆绪已在关门,也一个旋身从缝隙旁钻了进来。
粟特人力量大,牢牢攥着锁链,在栅栏上捆了一圈,随着沉重的倒牙声,铁栅栏门轰然合拢。
白衣人见状弃马而下,大步狂奔,竟然抓住了栅栏门,双手用力地向外拽。
安庆绪死拽着锁链,与之搏力。李常昭见状,再嫌弃大公子也无用,便伸手抓住锁链另一端,向身后拽紧。
白衣人双手紧抓着铁栅栏,向外拽动,摇晃的栅栏门连着锁链一并哗啦啦地响。
“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东西?!”安庆绪咬着牙问道。
白衣人脸上的覆面布料不透光,以至于无人能看见其人面貌。他一言不发,只有粗重、沉闷的呼吸声。他松开两手,不再紧攥着门的栅栏,而是牢牢拽住锁链,猛地一把发力。
这人力量颇大,又突然发力,安庆绪力量收不回来,直被他拖得一个趔趄。李常昭更是拼不过骤然拖拽,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就要贴到铁栅栏上。
刺目的月光从栅栏外晃了他一眼,李常昭左手抓住锁链,却不可控制地向前跌去…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人腾出一手,伸过栅栏,五指正待抓向李常昭的衣领!
黑暗中一现白芒,挡在二人之间。史朝义手持横刀,举在肩侧,刀刃朝上,折射出灰白的月光。是了,夜间巡查的校尉佩刀是理所当然。
“松手,出去!”史朝义喝道。他向前迈了一步,刀尖一翻,直指白衣人的头颈。
“……”
白衣人犹豫了一会,终究害怕眼前的白刃,松开李常昭衣襟,双手举起,慢慢向后退。
安庆绪喘着粗气,松开锁链,伸手去扶李常昭,朝向那一袭白衣的身影:“你!你胆敢说出去,我定饶不了你!”
白衣人仍然没有答复,僵持不下,只有几人沉重慌乱的气息声。史朝义持刀向前,白衣人见刀锋步步逼近,又拉不开锁链,终于作罢。他转身拉住马缰,飞身而上,驾马而去。
眼看这白衣人头也不回地奔去,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庆绪这才骂骂咧咧地撂下锁链,刚才又是惊吓、又是体力搏斗,眼下已累的要命,扶着胸口喘粗气:“真撞鬼了!”
李常昭双手拽得发痛,眼下揉着泛红的手掌,忍不住向外探头看看。送葬队伍已不在视野里,不知他们去往何处。那脱队来探查的白衣人也不见身影了。
凭李中侯撞鬼的经验来说,还没有什么除了刘仲严之外的“鬼”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方才那几个定是活人,至少身下有影子,双手和脖子都有皮肉覆盖。
“不是鬼,有影子。”李常昭道,折腾了一大顿,搞得他喉咙有些干燥,扶着墙壁就地坐下,“你们边地都这样送葬吗,大晚上的鬼哭狼嚎,很有新意嘛。”
史朝义收刀入鞘,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是北地的送丧方式。再者,我监守西门出入,不曾见过这一路人,他们恐怕是从别的渠道出来的。”
安庆绪扯下蒙面的布料,从怀里摸出酒囊,猛灌了一口:“邪门!没有我阿爷的许可,他们没可能出来。连我都不知道这酒怎么酿的,你以为他能让你知道?”
史朝义觉得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自己先去前方找梯子了。
李常昭坦然地坐着歇息,他抓了抓额前碎发,脸上全是灰尘与汗,抬头的时候,与安庆绪不小心四目相对。
“李使君叫什么?”安庆绪坐姿豪迈,两腿盘叠,对他伸手,嘴上还傲气得很,“在范阳可没听过说你的名字。”
李常昭犹豫片刻,见安庆绪这次态度好了不少,于是如实答道:“小弟名常昭。”
“你跟我要的酒,方子我给你了。”安庆绪把垂到脸前的卷发拢过去,“待会有什么事,你可要保护点我。”
这安庆绪嘴上说得傲气,实则全然是个外强中干的胆小鬼嘛。李常昭心里想,嘴上也懒得跟他计较,便笑道:“大公子骑射功夫超乎常人,再有朝义兄在此,不比我厉害?你猜怎么着,我来幽州就是为了查闹鬼一事的。看来馋虫上脑还馋对了,一不小心歪打正着。”
“原来只是查奇诡之事。我还以为你是…”安庆绪话到嘴边,及时咽了下去。
暗探是吧?李常昭心里暗笑。
史朝义此时已找到梯子,转身向洞穴外喊道:“这里可以下去!你们过来罢!”
安庆绪尴尬地抹了一把脸,幸亏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含糊其辞:“嗯…你我今日也算同仇敌忾,贤弟头脑灵活,有事我也要仰仗你,别怪罪我之前的举措……”
李常昭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答:“安兄既不计前嫌,小弟也不敢藏计。旧事已过,将来的事也一码归一码。”言罢,他率先伸手,握住粟特人的手掌,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安庆绪看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二人并排向洞穴深处走去,此时,几人的眼睛已经能适应暗处。墙壁是石壁,干燥、低矮,史朝义蹲在洞口,把手搭在木质的长梯上,见他们两人过来了,便率先开口:“我先下去。你们随在我身后。”
“我先,我和严庄说好了。”安庆绪说,“你到我后面去,李小弟没带武器。”
“多亏朝义兄带了刀,不然我们刚才可就要交待在此了。”李常昭美滋滋地向后退了半步,欣然将第一名的重要任务交了出去。
安排妥当,几人便攥住梯子,慢慢向下爬。
李常昭脑子一直在转,虽然那白衣人扑过来的癫狂模样吓了他一跳,不过身经百战的李中侯岂有为区区活人兢兢战战的理由。那圆圈中间一个点的符号,怎么想都好生眼熟。他在长安的时候似乎见过…与什么有关呢?
铜钱?不,铜钱中间是方形豁口,不是一枚圆点。
井?也不是井,井应该是在圆形外包有一块方形。
忽而,噩梦里的烈日闯进了他的脑海。
《说文解字》提过!“日,实也。太阳之精不亏。从囗、一。象形。凡日之属皆从日。”一个圆,中心落了一枚点,正是太阳之意。
李常昭停住了脚步,卡在半空,低头对安庆绪问道:“大公子,你们边地崇拜日头吗?”
“没听说过。除非你说的是粟特人拜火的习俗。我和老东西…阿爷,都有粟特血统,”安庆绪摸索着,脚下稳踩,“但是我没见他拜过阿胡拉·马自达,我也没看过古经*。”
拜火和拜日的差别还算很大呢。李常昭心里忍不住想。他在长安总能看见波斯僧和景教信徒,虔诚者的打扮也颇为明显,前者多穿红衣,后者身佩十字。但在范阳确实未曾见过,也就是…安禄山的信仰有别于这两种。
李常昭不动,史朝义也只能在上面停住脚步:“李兄,一边爬一边说。我们突厥人信天,但我生在宁夷郡,鲜有接触了。阿史那承庆将军比我更懂这些,据说他总要叫萨满来做法事才能出兵。”
萨满!青眉姐不就是现成的萨满么?不过她似乎常说天神庇佑,加上总下意识频频抬头看苍天,看来也不没有额外去拜日…
安庆绪向下挪动,小心翼翼地低头测量了一下深处的距离:“李小弟想到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说的准不准…那些人脸上的图案是太阳,纸人脸上也是,都是象形的日头。我在想有什么与太阳相关…”
“羲和,”史朝义说,“羲和诞下过太阳。”
李常昭惊道:“这是荆楚神话!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史朝义有些骄傲,又不好意思展露得太明显,柔声答:“宁夷郡距离长安不远,我年少时读的书都是汉地的,碰巧读过《山海经》。”
“朝义兄,与我说说羲和?”李常昭差点无心爬梯子,要不是史朝义的皂靴在寸寸下挪,他早在原地挂着不动了。
“羲和乃是帝俊之妻,生育了十个太阳,将之挂在扶桑树上,每逢夜色之后,就将太阳悬在空中,普照天下。”
金乌、拜日、上古神话……李常昭心里暗念,自从踏上广阳国的故土,这一切都好像交织在一起,冥冥之中指向同一个意向。
所有一切也许都与太阳相关,不论是长生和仙酒,还是广阳王刘寅生前的秘密…
爬了约有一刻,安庆绪终于踩到了实地上。此处只有一扇石门,严丝合缝地合拢着,像是墓室一般。他整理了一番衣物,转身面向石门,连叩五下。
“严庄是太仆卿,范阳的车马归他管,之前圣人特批了军马过来,如今他坐拥万匹了。”安庆绪顺口介绍道,“他和高尚一块献的酒,不过严庄能跟我说好,可见他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那外头棺材里…都是活人的东西,肯定是老东西又滥杀人,严庄不可能不知道。”
“安禄山常杀人?”李常昭见他此刻没有防范,趁机套话,“我见范阳管的还是挺严的…”
“你不是都看见了我身上的伤吗?!连我都打,老东西看谁不顺眼就砍了!至于交代家属,就说是北伐战死,多光荣,送点钱就摆平了,别人的死活他全说了算。”安庆绪急切地说,伸手又拍了拍石门,“这严庄哪去了?让老东西杀了不成?”
石门纹丝不动,另一侧无人接应。
史朝义亲自上阵,两臂扶着石门两侧,发力向里推。这石门格外沉重,饶是身高马大的史少帅也憋得满面通红。李常昭和安庆绪不好叫他一人出力,于是两人扶着另一侧,将肩膀和胯部都一并向上顶,使出吃奶的劲儿,适才将石门推开一道缝。
阴风阵阵,尤其凉快。
李常昭早就满头是汗,忙一个闪身钻了进去,安庆绪随后,史朝义钻过来的时候又屏息凝气,才算是把自己勉强地塞过来。
几人进了漆黑的长道,竟然修得有如墓室,两侧有用丹砂、青金与铅白勾绘的壁画。风格与刘仲严的墓室中颇为相似,可远没有广阳王墓的细腻、威严。
此行没人带柴火,只能匆匆看个轮廓,似乎有什么弧形的轮廓,用朱砂涂抹,又有长弓一样的弯弧。可长道漆黑,无法辨别,几人只能摸着墙壁向前走。
史朝义问:“仁执,这上面画的什么?你应该知道罢?”
“我没下来过,东西送到这里就走了。”安庆绪恨恨地说,“我只来过一次,你们真该谢谢我还记得路。”
李常昭心中被勾得尤为好奇,他忍不住趴到墙壁上,用手去描摹。凡是壁画,应该先有石匠凿出廓形,再不济,颜料的手感也不同——这都是他在广阳王墓里学的。
他神神叨叨地闭上眼睛,两手沿着石壁向上摸。果真,这座大墓真有凹凸不平的石刻在先,颜色是另上的。
“是太阳…有人举着弓…还有箭矢……”李常昭摸索着,兴奋地叫道,“我摸到文字了!是楷书!两位好哥哥,且等我片刻!”
史朝义和安庆绪果真停下脚步,伸手也去摸墙壁。凹凸不平的字迹不难辨认,从上到下,排列得甚为清晰,三人拼拼凑凑,试图摸出这篆刻的内容。
“是羲和!”李常昭惊道,“朝义兄刚说完,羲和生了十个太阳!’汤谷之上,十日并出,皆金乌之精也!’,这上面又说,因为共工撞到了天柱,所以十个太阳失去秩序,并行在天上,天下庄稼和草木都被太阳烧焦了,百姓没有吃的…”
“唔。我这里是…’于是,帝命羿射下十日,羿张乌号之弓。’”史朝义索性将这一片的字迹都摸索过来,“后羿射日,九发九中,于是将九只太阳金乌从天射落。九个太阳皆死了,留下了最后一个。”
安庆绪却迟迟没说话。他反复描摹着石刻,像是无法理解,又或是惶恐不已,反复用双手去触抚。
“怎的,大公子辨不出字吗?”李常昭趁机呛他,伸手过来,准备帮忙。
“不…不对。这写的是是什么东西,后羿射日不该是这样…”安庆绪喃喃道,“我认得字,你不要打断我。我现在就念给你们听。”
粟特人清了清嗓,声音开始在漆黑的长道中回荡。
“最后一轮…就是最后一个太阳,见九乌已死,于是垂翅而下,俯而啄之……食其兄弟之羽肉,饮其姐妹之精血。九乌的精魂被最后的太阳所食,一夕之间,它的光愈烈,形状愈固。自此…独步于天,不负更替……”
李常昭把手按在墙壁上,边听边觉背上发毛,诡异不已。
——最后的太阳吃掉了兄弟姐妹的尸体,所以才能普照天下。
这怎能算是《后羿射日》?
*阿胡拉·马自达,祆教、波斯神话中的善神。波斯古经《阿维斯塔》,或作《阿维斯陀》,祆教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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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3-5天左右】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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