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服金食玉 问君何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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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大公子说话连喘带停，脸上还硬撑着一抹傲气，只图那一点表面功夫。李常昭皮笑肉不笑，其实舒坦到心窝里。
他和安庆绪真是两眼相厌，差点就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要不是史小将军在旁边站着，这会他早该劝安大公子过的不舒服不如投胎再来了。
史朝义慌忙探头出去，看看室外有无人影，转即牢牢关上房门，惊道：“仁执，你不是说养病无聊，要找人聊聊天，你——你怎么聊这些！为子应当尽孝，为臣应该死忠，再怎么说也不能将这大逆不道的事情搬上来说。”
“是是是，史小将军尽孝尽忠，我也不指望你理解。”安庆绪斜靠到屏风上，手指搓着左手拇指上的绿玛瑙戒指，“史思明待你有温情，我那老东西满心要弄死我，你我不一样。李使君，你瞧见了，这身上的鞭痕刀伤都是我’阿爷’留的。”
李常昭冷眼相看：“遭了这些伤也还能喘气，我看大公子绝非常人，福寿绵延啊。”
“怎么，你不是杨国忠派来的，不是来查安禄山有无谋逆的？”安庆绪紧盯着李常昭的眼睛，语气咄咄逼人，“噢，我忘了。你是圣人钦点，如今圣人也很为难吧？一边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一边是杨右相，这两人成天没完没了地拉扯，万一死一个就能破局了，你且为圣人计。”
“安大公子，你与我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你自己，说这些不怕杀头吗？”
史朝义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能将手死按在门框上，力道之大，指节发白。他未曾想过好友的怨恨已深到这种地步。但更怕的是，这番话若不严密封住，会连累在场所有人…
安庆绪见李常昭无动于衷，心中已经有些摇动，手指暗暗地发抖，脸上还死撑着自以为得逞的笑意：“这些都说不动你？可以，难道你不想知道，碧霞引那一味’某物’到底是什么？再者，就是杀头也是我们三个一并头点地，你想好了再答复。”
“容我想想。”
李常昭双手背后，竟然给了安庆绪一个背影。
这大公子还真懂拿捏人，直接抛出这大逆不道的计谋，让自己为圣人计，听起来很吸引人。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将自己与其父的恩怨暴露在堂堂长安使君的眼皮下，只要李常昭转念一想捅漏出去，今天在这里的人就都要死。
他难道是用史朝义拿捏我？这人最讲仁义、最显无辜、甚至不知自己被拿来当谈判的筹码！李常昭思及此处，猛地一咬牙。
“既然如此，安庆绪，我也要跟你谈条件。”李常昭猛地一旋身，徐徐道，“你既然非要把我绑上来，那你也怪不得我无情。三件事，我不像你爱绕弯子，你若答应我就帮你，你若不答应，我自有办法让你痛哭流涕。”
“尽管提，我答应。”安庆绪伤痛在身，恨安禄山入骨，哪里还管得了那些，一听李常昭愿意帮忙，恨不得挺直腰背。
李常昭腿一翘，道：“其一，帮我捉到萧术里，押到驿馆，不许伤他，要活的。其二，你不得轻举妄动，让我和史小将军为难。其三，谋逆大罪，弑父尤甚，你不可擅自做主，任性妄为。凡违其一，你阿耶正巴不得拿到你的头，我送你过去。再说，你也很怕杨国忠知道你有这个计划罢？亲儿子协同杨氏结盟，嗯？”
安庆绪本以为他要弄点衣服金钱，孰料条件一个比一个严苛，听到最后，他竟满身冷汗。
这长安纨绔和他酒宴上草包模样截然不同，史朝义说的什么机灵、爱玩，哪有一个沾上边，这蠢货亲手引了头恶狼进屋！
李常昭躬身踩在胡椅上，笑道：“安大公子，你念叨我一路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啧。”安庆绪转过脸去。他确实知道的消息不多，探子每次禀报都是长安纨绔，爱吃喝玩乐，扶不起的草包云云…至于身份？来使的不都差不多么？跑一趟来，再回去交个差罢了。
“如今的左骁卫大将军，那是我阿耶。圣人当初还是临淄王的时候，我阿耶就跟在他左右了，你跟我说’为圣人计’，凭这点伎俩还能诓我？”李常昭伸手点了点安庆绪手指上的戒指，“你玩的这戒指，在我眼里是打水漂的石子儿。跟我谈条件！你拿什么入我的眼？”
安庆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里想到这小子来头这样大。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忧思多虑的人，以为这纨绔贪生怕死，索性威逼利诱一下，就和盘托出…
“你——李使君，不再商量一番？”安庆绪咬牙切齿地捏紧十指，“若再商议，某还有……”
“就这三条，你不答应想都别想，大不了像你说的，让节度使知道，你我他三人一起脑袋落地。”李常昭坚决道。
安庆绪想了半天，也没从脑海里刮出破局之法，只好咬着牙挤出一声：“好！我答应！只要能毁掉所谓的长生酒，让这老东西速死，可以。”
李常昭眉开眼笑，伸手一揽，胳膊搭在了史朝义的肩膀上：“你也听见了，朝义兄。这家伙把你当刀用呢，要不是我保你一下，你我三人就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史朝义完全跟不上二人的速度，魂游天外，只听得出是谈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伸手揉了揉眉心。
“…仁执，李兄，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二人那些算来算去的。总之莫要再说什么…与父有仇的事了。我听来听去，你们是要去看酒方罢？就说是对酒水好奇，去探一探，被捉了也顶多是挨顿打…不忠不孝的事情怎能说出来呢，朝义求你们不要再提了。”
安庆绪真是个笨蛋，怎么能起手亮底牌。李常昭在心里暗想。
长安门阀权贵要都像他这样的 ，我早乘青云直上了。那些名门望族哪个不是要费尽心机，拉拢、讨好、打压…搞得他在长安没半点心思与人交际，只想跟狐朋狗友撒欢地玩。还是史小将军这样的人好接触，根本用不着想那些麻烦事。
“唉…”史朝义见二人终于没有剑拔弩张，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开门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刚才按得太用力，门框的漆皮被他抠下来一小块。
李常昭谈妥了，笑盈盈地坐下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既然如此，安大公子一定有计划了罢？酒的事情，你怎么想的？”
安庆绪竟然叫他问住了，眉头微皱，摩挲起来下巴。
史朝义低声道：“仁执！你不会什么都根本没想就说这种话吧！”
“……”安庆绪没答话，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应该是真的没想。
“算了，我来。”史朝义无奈之下，在胡椅上坐下，“既然仁执兄坚持要我们一同探查，那我先说我知道的。这酒与幽州常说的闹鬼有关系，因为刚酿的第二坛，安将军就送给了我阿爷。自从酿酒以来，每天晚上都说城外有鬼长号，大声哀哭，可是阿爷不许我派人去查，所以我只能担忧此事，未能验查。酿酒的地方似乎在牙城外，可具体在哪，我也不知，根本捉不见人。”
安庆绪缓了一会思绪，才像是找到头脑，一拍手背：“我也说，我知道的比你们都多。这酒是一年前一个岭南方士进贤给高尚、严庄二人的。当时方士因罪被打入牢中，希望能送酒方给…节度使，以便让节度使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好救他出来。”
这个方士就是于知涯了。李常昭想，那老东西被他抓了之后，还想通过安禄山的人情免于一死，结果安禄山没有帮他求情。
“方士死了之后，高尚、严庄就把酒方献给安禄山。”安庆绪直呼父亲大名，没有丝毫敬意，“药材和基酒是我经手采买，送至范阳城外的酒窖中。只有那个所谓的’某物’，归他俩管。那两人对我百般提防，所以我也不知是什么，那老东西真吝啬，根本半口酒都没给我尝过！”
“我知道的不多。”李常昭直言道，“但是于知涯是我抓的。那老头曾经是御前方士，谁知药量没有控制好，不慎毒死了宫中赏玩的鹦鹉。贵妃因此伤心不已，所以圣人把他贬去岭南，削作庶人。你说到此处，我有一个老友略懂些仙道药理，但联络起来麻烦，我想想办法。”
安庆绪听完，心里寒颤不已，语气也和缓下来，讨好地看向李常昭：“李使君…李小将军，请你万万为我保密，我今日是气话，你不要说出去。我今日求你们，是因为我…我爹，午后又发脾气，不知谁惹了他，一口气连杀三人！我怕他打我，我就来了，我就想着叫他别这样……”
“知道了，你我约法三章呢，大公子做事讲究信义，我也不会轻易叫你难堪。”李常昭笑道，“现在知道酒窖在城外，而且夜里闹鬼，那我夜里去西门等你们二人。你们想办法出来，借口和理由我可不管。”
“好。”史朝义一口应下，站起身来，“我也需要时间缓缓头绪，你们两人真是把我绕晕了。仁执，你好好歇息，我去送李使君。”
两人按原路从牙城出去，史朝义一路默默无言，脚步却没停下，直送他到驿馆，适才在门前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休息，改日再叙的客套话。
“仁执兄做事不似我，李使君多多担待。”史朝义临别前，愧疚地解下荷包，要送李常昭赔礼道歉。
李常昭连忙回绝，两人拉拉扯扯推脱半天：“朝义兄别这样，他有这个性也是应当的，当时我说的话都说权衡之计，你别当真，我不是真要搅坏你的朋友关系……”
史朝义温和地看着李常昭，轻轻道：“我都知道的。我还有事，先走了，李兄若有用得上我的，让人传话就好。”
李常昭目送他离开，浅驼色的身影在长街尽头渐渐缩小，变成范阳风中的一粒沙。他心里还在咀嚼那句“我都知道的”。
——他知道什么？安庆绪拿他当刀使？还是我的心思？
李常昭摸不明白，糊里糊涂，竟然有点觉得安庆绪最好摸透了。
……
范阳城外，一处荒郊乱葬岗。
夏季的尸首腐败得格外快，蚊蝇在空中嗡嗡作响。秃鹰的影子在高空上盘旋，等待端着担架的燕军将新来的食物丢弃进来。
“这是第几个了？”搬运尸体的一名燕军问，“三个？总共几个人？”
“第三个，没有别人了。”他的同伴拖着尸体的腿，两人费力地丢进山沟下。尸体骨碌碌地滚下去，倒在深坑夹角处。两人卸下铲子，开始埋土，不过他们两人作工作得虎头蛇尾，只弄了一层薄土撒在上面，就转身往回去。
这具尸体正是白天无故被杀的王愈。
秃鹰在乱葬岗上啄食，很快饱腹，振翅而去。一片厚重的灰色浓云渐渐遮天蔽日，笼罩住整座范阳城，向北一直蔓延。雨滴冲刷开尸体上覆盖的泥泞，露出王愈被洞开的胸腹。
搬运尸体的燕军渐行渐远，他伸手遮挡着雨水，像是被什么忽然感召，回头看了一眼。他做这事已有一年了，从起初的毛骨悚然，到如今竟不觉得害怕。
漫山遍野的尸首垒起一座座坟茔似的山包，他固然不知道这些尸体是做什么的，不过它们都有一个共性，无一例外。
——它们没有脏器。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服金食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