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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药引 沧沧幽州, ...

  •   李常昭久违地闲下来,独自在驿馆里等候。刘仲严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把随身带的行囊都翻了一遍,甚至百无聊赖地将衣裳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他的衣服大多是赤红的、赭色的、金线编织的织锦或绸缎,而刘仲严的衣服则更朴素,水青色、碧色,索性是棉料的素白。虽说是西汉广阳王,刘仲严生活起来很是节俭,甚至有些草率。这几件挑眼的彩色衣裳都是李常昭看不下去,一掷千金给他买的。

      虽说二郎作为老鬼早已不惧生死,可李常昭到底还是有点介意。
      “唉……”二郎这么久没回来,要么是被安禄山扣在手下了,要么就是…

      李常昭整理完毕,将包裹重新打包起来,百无聊赖地开始整理床铺。正当他打算开窗通风,忽而听见门外有一阵脚步声,店家操着浓重的范阳口音,毕恭毕敬道:“史小将军,这间房便是了。”

      “史小将军到!”

      史朝义忙叫道:“别推门!”

      谁知燕军将士动作太快,还不及史朝义发令,两人就将房门向内猛地一开。刹那间一股热风直冲室内,门上铁栓哗啦啦地作响。李常昭果真被吓了一跳,他这会儿刚铺完胡床,膝盖还蜷着,右手本能地抓了横刀,与史朝义看了个面对面。

      史朝义怪罪地看了一眼随行的两名将士,训斥道:“我准你们开门了吗?谁给你们的胆子冒犯李使君?出去,把门带上。”

      “是。”那两人挨了训,从史朝义手臂下钻出去,灰溜溜地带上门。

      待门一合上,史小将军的威严便如水一般流走了,他束手束脚地在门口站着,问道:“未有吓到你吧?这些人行事粗鲁,我要请李兄来家中坐坐,可想到他们做事容易冲撞到你,还是我亲自来叨扰…”

      “坐!”李常昭把横刀一收,赤手空拳地挪到胡椅上,一条腿蜷着,左腿耷下来晃晃悠悠,好个吊儿郎当的不雅姿势,“我还以为谁呢。原是史小将军大驾光临,坐下歇歇,别站着呀,权当自家!”
      
“李兄叫我朝义就是。”史朝义羞涩地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李常昭亲手给他倒茶,晃了晃茶盏,双手奉上:“…朝义哥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史朝义谦逊地双手接过。他今次穿着打扮比昨天素雅得多,驼色胡服是边地织锦所作,隐约看得出衣上有卷草花纹,腰系黑色丝绦,是空手而来,没有佩刀。

      “朝义哥竟然跟我同岁!”李常昭惊道,又打量起来史朝义的衣衫打扮,魁梧的胡儿竟然穿这般儒雅,一想史朝义的性格,倒也不算意外,“但朝义哥看着比我稳重多了!可有喜欢的诗家?可有喜欢的词曲,你我聊聊,兴许能说到一块儿呢。”

      史朝义小口抿了抿茶,似乎有些惭愧,声音放得轻轻:“某平生最喜王摩诘,读了不少他的诗。尤爱《送张判官远赴河西》,一句’沙平连白雪,蓬卷入黄云’…真教我爱不释手。”

      “难怪!我看朝义兄比起李太白,还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更合你的胃口!”李常昭笑道,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今日无酒,以茶代酒敬贤兄,还请莫要嫌弃。今后叫我元景就是。”

      “李…元景兄有意相邀,朝义怎敢嫌弃。只是朝义愚钝,常在军中,沙场之人不懂歌舞,恐怕只有书画、诗词勉强可付之一二…”

      李常昭听他吞吞吐吐的,哪里还有当初刚见面的模样!那时候真要把他小命折断了,眼下又是羞涩,又是小声说话,看来此人本性就是含蓄寡言,性格仁厚的。

      “瞧你这人,”李常昭亲昵地拖着胡椅,伸手一把揽住史朝义的肩膀,“改日我带你玩去,好哥哥若有机会,我带你直下洛阳,比长安离幽州近,可逛的更多。”

      史朝义干咳了两声,身体后倾,想要避开李常昭热烈的肢体接触,又怕拂了他的意思,浑身绷得紧紧。
      
“咳咳…元景兄,我、我是来给你药酒原料的…”

      李常昭这才恍然想起那碧霞引来。当初自己开了个玩笑,谁知史朝义真往心里去,效率还这么高!当天答应,次日送达,真真比长安当值的人速度快多了。

      李常昭惊喜道:“我随口一说,你竟然也当回事办了!这酒加了什么料,你我能酿否?品到口中真如仙酿一般,朝义兄喝过了没有?”

      史朝义推脱道:“我、我不常喝酒,军中不许饮酒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来,递给李常昭。纸上字迹工整,藏锋圆润,不露棱角,颇有文人雅客的柔润之感。

      这纸上抄录道:
      “碧霞引,严庄、高尚,并岭南方士于知涯献。

      三勒浆八分、郎官清二分,贮于素瓷瓮中,封七日,待其相融。

      入香者九味:丹砂一钱,龙脑半分,北地诸草约二两,波斯郁金根三钱,桑木一钱,桂花二钱,南海肉桂皮一分,牛羊酥五钱。蓼蓝三五滴,使饮子呈淡青之色,点少许金薄、银薄。

      最后一味,取某物,阴干,其用甚微,不过半铢,然无此一味,则前七香四药皆如散兵游勇,不能成阵。”

      怎么还有于知涯这老方士的事,再说,这于知涯不是早死在圣人手下了?

      李常昭拧着眉头,再读了一遍。史朝义抄得横平竖直,读起来不难理解,也不知道这神秘的药酒平白无故将方子泄露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朝义见他面色有异,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断。

      李常昭合上纸页,心中默默背了一遍,问:“史小将军,敢问最后的某物是什么?”
      
“我也不知。是仁执兄给我的方子,叫我抄了就拿来,不要外传。”史朝义诚恳地望向李常昭,“这事恐怕只有他知道。我特地赶来,也是仁执兄特地拜托我,请你去寒舍小坐一会,有要事相商。”

      李常昭将纸方折好,塞进衣襟,不由眼神斜瞄,故作失望大叹一声:“唉!原来史小将军不是专门找我来的?还以为昨日真与小将军推心置腹,到头来还是李元景我一厢情愿…”

      “没有的事!元景误会我了!”史朝义哪能想到李常昭这一席话,顿时满面通红,连忙解释,“仁执兄与我是发小,我昨天和他说了一嘴,谁知他早晨就带着方子来了…我想着元景兄正巧要酒方,便匆匆忙忙来了……”

      长安纨绔变脸尤快,转瞬间就愁云尽散,大喜道:“那你是惦记我了?就知道朝义兄心里真想着我!我也惦记朝义兄呢,正想着你,结果你当真来上门见我了!”

      史朝义脸红到脖子,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分明端端正正地坐着,整个人却像蒸熟的虾子。

      李常昭脸上笑盈盈的,心里却想,这史小将军真是好拿捏。想来是范阳没有人与他交心,一碰见李常昭这种长袖善舞的哪里还能招架得了,几杯酒间竟就视作交心好友了!没有心计,做人直率,这种人最容易被骗啊。

      今次他李常昭只是要一纸酒方,不算大事。可万一他开口要史朝义的布防军阵图怎么办?这小子难道真的糊里糊涂,也能为“朋友”双手奉上吗?

      李常昭于心不忍,囫囵道:“史小将军,你当真该多认识些人,结交得越多,见识越广…”

      “无妨,”史朝义垂下眼睛,嘴角噙着一抹含蓄、腼腆的弧度,“我…我不擅长与人结交,有人为了我阿爷来结实我,我也不晓得怎么与他们相处……如今这样,也很开心。”

      坏了。李常昭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位史大少不常和人往来,把一点善意视作友谊,还真当他李常昭是好友了,这与把鸠酒当成甜酒喝有什么差别?可一旦知道史朝义没有窝藏祸心,他的算计就显得格外卑劣,于情于理,都快要演不下去了……

      李常昭胡乱把愧疚塞到脑后,只顾眼下先与史朝义打好关系,又聊了一些范阳当地的风物、气候,东扯西扯一大通。所幸,二人的对话没有延续多久,李常昭心有愧意,不敢主动结束对话,好在史朝义率先提出“去舍内再议”。

      史朝义走在他前面,幞头的软脚垂在笔挺的背上,一身浅驼色,稍比大漠浅一些,又比玉兰花色要再浓重。

      “将军。”那两个燕军忙不迭跑过来,以手按胸,行以胡礼。

      史朝义好脾气地说:“你们不必送了。下次记得客气些,平日休要惊扰李使君。”
      他这个软脾气,怎能服众的?李常昭暗暗好奇,那两人刚才还不当回事,现在却洗心革面,像是被谁敲打了一通。

      史朝义身高腿长脚步快,李常昭不得不走几步就小跑一下,终于三步一跳地穿过负责行政管事的子城,进入范阳牙城——节度使的私宅与核心卫城。这也是刘仲严于门前拜会之后,穿过庭院和门廊的地方。

      此地戒备森严,不过,史朝义带着他走了一条人少的小路。史小将军微微一点头,城防大门就纷纷敞开,欣然接纳了这个不速之客。

      李常昭左右看看,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正正堂堂挂匾的府门。谁知史朝义带他一个拐弯,进了一间独立院落。

      院中一棵玉兰树,葱葱郁郁。树下石桌小椅,地面洒扫得干干净净。门上无匾,正堂房门正开,一眼能看见室内悬挂的诗联。

      上书: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这就是寒舍。”史朝义微微侧身,为李常昭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对自己的住处很骄傲。

      这寒舍实在是够寒的,不仅无人洒扫,甚至只有三间房,卧房,厨房,正堂。小史将军看来也是凡事亲力亲为的人。

      李常昭不再含糊,大步向前。一进正堂,目光就被坐在客位的人捉去了。

      卷发乌黑,面色白皙,衣着华贵又手上满戴戒指,这打扮确是安禄山之子。可那张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惊惧、惶惑、怨毒,在他的脸上混乱地堆积起来,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史朝义快步过去,半蹲下来:“仁执,你好些没有?”

      “我简直不要太好了。”安庆绪的声音都在发抖,脸上却硬撑出一股傲气,对着李常昭扬起下巴,“李使君,可算等到你。”

      李常昭一头雾水,却也乖乖走上前去。越靠近安庆绪,越能嗅到血气,他脚步没停,直到看见安庆绪半敞开的衣襟。

      鞭痕和刀剑伤纵横交错,在他脖颈以下遍布,殷红的血从纱布之间漫出,冷汗打湿了粟特人的卷发,随着忍痛的颤抖晃动。

      “看来大公子不是要杀我了。”李常昭还记得他派人刺杀自己的事,自然不能错过,欣然讥讽起来,“莫不是有求于我?”

      安庆绪手指紧攥在衣服上,听见李使君一席带刺的话,反而笑出来了。这下轮到史朝义一头雾水,抬头看看李常昭,又扭头看看自己的老友。

      “…不错,李使君,我来和你谈条件,”安庆绪傲慢地说,“我给了你长生酒的酒方,你既拿到它,我也要提我的要求了。”

      “我可没要跟你谈条件。”李常昭立即冷淡回绝。

      “不…这个条件,你一定会答应…”安庆绪按住胸口,因疼痛而紧皱眉头,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还是挤出一抹怨毒的笑容,“我不管你是杨右相还是圣人派来的……只要安禄山死了,对你来说比什么都好交差吧?”

      史朝义犹如五雷轰顶,猛地站了起来:“仁执!那是你阿爷!”

      “什么我阿爷,你还不明白我的处境吗?你,李使君,我要你帮我个忙。”安庆绪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粟特人的眼睛却像是燃起了灼灼烈火。

      “那老东西活得够久了,他的长生酒我也看得够不顺眼了。我要你帮我毁了它们,不论你用什么手段,上告圣人也好,还是告知杨相也罢。别让他活过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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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3-5天左右】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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