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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巫医 装神弄鬼。 ...
昨晚一夜,李常昭顾不得东南西北,倒头就睡。
大抵是睡前刘仲严与他提起生前事,李常昭的梦也昏昏沉沉,渐渐被汉时云雾笼罩。
他仿佛舍身化成一股云,又好像腾云驾雾,随风从窗口滑出去,越过高山、大川,像一道水流涌进广阳王宫,变成泼洒在前阶上的雨水。
李常昭又从雨滴变成人,穿过林立的汉家将士,奔向黑漆漆的大门。
他踩在木地板上,而后,脚步声被盖上其上的织席吸收。
落地的铜金灯盏像一棵棵扶桑树,与文臣武将、士人门客,一并面朝王座。那里摆着一张案,一樽剑架,黑红交错的大漆屏黑沉沉地悬在帘布后方,一轮圆日居在正中,灼灼地流动。
他想,刘仲严在哪里?举目四望,只有沉默端坐在案前的群臣,没有二郎的影子。
于是李常昭走向桌案,准备看看王的案前究竟摆着什么。穿过博山炉散发的冷香,像在云雾中行走,只有自己的脚步荡漾在空阔的大殿。
他甫一坐下,从桌案上凭空冒出许多匣子。李常昭一个个打开,这些匣子都做得极其精美,金锁雕工精湛,云气纹在漆面上穿行。匣子里都放着一枚用椭形之物,用红布裹着,摸上去软绵绵的。
他想也不想,伸手去揭红布。
正当此时,有人从远处奔来,惶恐不安地高声叫道:“不、不好了!长安传来消息,大王……大王殁了!”
大王殁了!
李常昭手指一抖,红布像颓落的花瓣,枯萎地摊开。
每个匣子里都有一只断气的金乌,翅膀怪异地张开,身躯僵硬,被绞断了鸟颈,软绵绵地瘫软在布中,散发着不详的血腥气。
又有一个沉着的声音宣道:“广阳王寅坐巫蛊事,削爵为庶人,赐死。”
大王殁了!
宫内一片哗然,器物落地、脚步声四起。李常昭看着众人惊惧慌乱地奔跑,自己却动也不得,惊恐间余光扫向匣子。
金乌早已无神的鸟目突然一转,幽深地看向他。
“…!”
李常昭挣扎着醒过来,猛地揭开被子,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喘着粗气,左右看看,发现刘仲严并不在房内。青铜的扶桑树,金乌的尸体,因巫蛊罪而死的王侯,莫不是二郎的生前事?究竟是我的臆想,还是周公赐梦?
正当他惊魂未定,木门吱呀地被推开,木匠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手中端着一碗热羹,右手拿着木箸汤匙,靴尖一侧,把门带上了。
李常昭掀开被子,把汤碗放到桌边,直接搂住刘仲严的腰,埋怨道:“你去哪里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不打招呼就去见安禄山…”
“做饭去了。”刘仲严摸着他的脖子,又注意到李常昭额头上的冷汗,下意识用嘴唇吻吻,“这样多汗,梦魇了?”
“梦见被我阿爷追着打了。”李常昭决定不告诉他实情,怎么想这梦都不是吉兆,说出来怪骇人的,“昨天太累了吧。”
他抱紧刘仲严的腰,贪婪地汲取着木匠身上淡淡的柏子香和灶台煨出来的烟火气,试着把那黑红交错的怪梦甩到脑后。
刘仲严比他高,脖颈上的疤近在咫尺,像一道冰冷的红线,没有疤痕和增生,在怀抱间靠得尤其近。李常昭至今不敢触碰他的疤痕,生怕摸上去就会将刘二郎的头碰掉似的。
“我早晨一直在想,今日要装做什么行医去见安禄山。”刘仲严见他呼吸平稳下来,适才松开手,“他做过互市牙郎,会六国语言,我恐怕不能装成胡人。”
李常昭惊道:“咦,二郎信息通达啊。你从哪知道这么多的?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做工的时候问了一些。”刘仲严答,“我只能作木匠,没有行医的身份,不能以寻常医官和行医的身份去拜见节度使。”
士别半日,真当刮目相看。李常昭一边吃饭,一边飞快地思索起来。
“唔,我帮你想想,西汉…西汉人…你既然一直在广阳国,和匈奴应该经常往来。如今早没有匈奴了,你装作自己是匈奴巫医如何?”
“不行。”刘仲严解开幞头,对着镜子散下黑发,“匈奴既然已经灭族,凭空冒出一个匈奴萨满只会叫人怀疑我装神弄鬼。更何况安禄山更熟悉北地信仰。”
“也是。他是粟特突厥混血,恐怕不能用这种办法…”李常昭叼着汤匙,拧着眉头,开始搜肠刮肚。总不能说是哪来的仙人,再不然,就说是个妖,是什么鸟兽变的大仙?虽然志怪话本上经常说,真要打这个名号出来实在是有点滑稽了。
对了,湘君。
李常昭忽而想起来,楚地信仰刘仲严一定很熟悉!沛县人,西汉人,在钻研黄老道术的时候好像还没有摒弃这些。
“二郎,你若说自己是荆楚巫医呢?”
刘仲严迟钝地转过头来,睫毛眨了眨,虽是面无表情,但明显在深思:“我生前确实敬过东皇太一。安禄山既为边地人士,不可能南下荆楚。我恰巧熟悉此道,不失为一种办法。”
“给我一件你的旧衣,我做一件覆面,”木匠又说,“这具身躯是史思明和安庆绪的手下,恐怕安禄山会认得出来。”
李常昭忙撑起身来,拿了一件自己的赭色半臂,用小刀裁开。刘仲严切成矩形,用麻绳穿上,又裁了些零零碎碎的穗子挂在上面,又把行囊抖落开。恰巧这是一条宽大、厚实的黑色布料,木匠勉强对着镜子折折叠叠,穿上身来,隐约有些汉时衣袍的廓形。
“我就这样去。”刘仲严脱下黑色外袍,搭在手腕上,“你今日好好歇息。等下莲子水送来,记得喝了。”
李常昭想到那匣子里的金乌,忍不住有些愧疚,忙嘱咐道:“你千万小心。”
“我是死人,你不必有愧。”刘仲严转过身看他,目光落在李常昭身上,漆黑的眼里没有丝毫波澜,“我已死过许多次,元景。何况这次是我自愿去拜会安禄山,你不需担忧。”
李常昭见他心意已定,又言之凿凿,也知道自己不能改变刘仲严的决心了:“…好,那我…夜里在驿馆等你,你谈吐也小心些。”
“明白,我走了。”
木匠微微点头,幅度极其小。
李常昭的劝诫对他而言无用,刘仲严推开房门,款步向下。
这些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花几,杨国忠的要求极其苛刻,雕花,螺钿,都各有弧度与轮廓的要求。他做完了花几,只觉自己在杨国忠眼里也不过是一把凿子、一张锯子,一切服从右相的命令和要求。可在范阳街上一走,又发现百姓需要木匠的地方多得多。
于是,刘仲严举起锯子,切断了花几的腿,割下横梁和桌板。让昂贵的楠木拼嵌到房顶上遮风挡雨,带有螺钿和暗纹的木板撑住了农具的握把,桌板撑起了一家七口的陶碗和水碗。
百匠之祖,墨翟有言: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层层凿掉杨右相的牡丹花,竟叫他感到久违的自信。
至于杨国忠想要的花几,再找木料重做就是。何况那等华美无用的东西,真不如切成木块木条,拿来撑住摇摇欲坠的棚户。
做工期间他也听了许多消息。安禄山此人残忍好杀,近年来身体衰败得厉害,脾性就更暴戾,常令人用鞭子抽打宦官下属,老友史思明也饱受其苦,连儿子安庆绪也难逃鞭笞。而范阳的百姓大多分为两种,像拒马驿那样相信安将军能北伐的老兵,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而年轻人则多对他怀有厌恶、畏惧之心,不敢说半句坏话,却也不会美言。
刘仲严在无人的角落遮住了覆面,披上黑袍,随后直赴节度使正门。
他没有用自己的脸,而是有如提线木偶一般操纵着自己附身的这具身躯,许久之前在长安也曾这样过一次——他自己的容貌有些太出众,容易被人记住,日后不好办。
“什么人!”
门前守将见来人身材高大,着一身古怪的黑袍,纷纷拔刀拦住了他的脚步。
“请告知安将军。某是为楚地巫医,听闻安将军威名在外,有意拜访。”
这自称巫医的人脸上用红布覆盖,黑发垂落,头上挂着一圈零碎的,身上挂满木珠装饰,说话却很谦逊。
“…少说谎。荆楚距离这里有千里!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揭开看看!”
巫医微微偏头,似乎能穿过布料,直望到守将脸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他的袖袍里散发出来。
“王愈,”他直接说出了守将的名字,“河北道人士,家中排行第三。你身上有两枚痦子,一在肋下,一在后背。你年少时读书学诗,后来因为老父病故,家道中落,不得已从军…”
王愈双手握刀,向前举了举,要去撩巫医的覆面:“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故弄玄虚…露出真面目叫我看看!”
孰料,这张薄如软布的布料,却像铁一般坚硬,包裹着巫医的真面目。
王愈将刀向前捅了捅,横刀刺进布料,扎到了坚硬的东西。巫医纹丝不动,甚至微屈背部,像是主动任由他用刀试探一般。滑腻,诡异的手感,他用刀试探着,不知道搅动在什么中,怪异的声响从覆面之下传来,巫医的头颅随着他的动作僵硬地歪斜。
“你、你、你……”王愈再怎么也忍不了这等手感,更别提自己已经想象到布帛下面的场景,浑身哆嗦,惊恐地拔出了刀。
“某有意拜会安将军。”巫医温和地说,黑色的瞳仁从覆面的裂帛处看着他,“请劳你转告,多谢。”
“大、大人…我、我去就是…”
王愈恨不能丢盔弃甲,刀刃上粘稠的黑血和说不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他浑身寒颤,跌跌撞撞地跑回正门。
不多时,果真有一对侍女来正门前,有意要邀请他从访客的侧门进来。
“贵为神官,应该走正门。”巫医开口道。
“……”
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忤逆了这位巫医大人,刚才门前的守将王愈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着实把她们都吓了一跳。
“…既然,既然大人说要走正门,那就走正门…”
刘仲严徐徐入内,他感到一股微薄的力量从地下推进这具身躯里。
是了,他现在站在广阳国的中心。
哪怕广阳国已不复为国,更名范阳,也不再是刘氏的天下,他也曾经在此地为王。范阳城像另一个巨大的墓穴,一座从被地下翻出来的旧日王宫。这片土地向他敞开了大门,这里的天地气力,可任由他取用。
而他要与另一个王在这座宫殿里会晤了。刘仲严想,这很稀奇。
安禄山靠在病榻上,床幔盖住了他的脸和肩膀,只有庞大的身躯随着气息上下起伏,发出沉重、浑浊的呼吸声。他感到有人靠近,率先开口了。
“你是巫医?”
“正是。湘楚之人,自幼习医,愿为大将军尽才。”
安禄山疲倦地把手伸出,五指已经发黑、发紫,有坏死之相:“你看看。”
巫医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不同于寻常人的体温,寒气丝丝沁入,竟能散去夏季的燥热。
“你的手像冰,”安禄山没有动弹,只开口说,“王愈传告我,说你是妖物。阁下到底是什么?”
“安将军莫怪。我信楚地神衹,来之前特地以冷水沐浴,以示敬虔,是故身上寒冷。”
安禄山说:“你要是能治好我,想要什么都能给你。”
巫医的手从寸关尺三部依次探过,整张脸落在赤红的覆面后,看不出神色。
脉浮而促,按之则散,是心气浮越、阴液枯竭之相,这倒是寻常医理便可判断的消渴病症。可再往深处探去,指下竟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不属于寻常气血运行的脉动,仿佛有另一股不该存在的东西,藏在这具病躯的血脉深处,随着血流若隐若现地游荡。
那不是药力,也不是寻常滋补之物该有的气息,而是——血肉之气。
黏腻地攀附在这尊庞大的身躯里,充斥在皮肤之下,像吃了什么过于发胀的东西,阴浊地渗进了他的经络。
巫医终于松开了手,恭敬道:“不论将军近来吃了什么,虽有提神促血的功效,可此物虚耗心火,还请停下。况且,不知是何人所作…将军如今吃的草药其中有一味,是非常物,有悖天地常理,不可继续食之。否则,将命不久矣。”
安禄山道:“你说什么?”
巫医思量了一会,重复道:“若不停下,则命不久矣。”
“荒唐!”安禄山喝道,“你懂个屁医术!休想糊弄我,来人!速来将此人斩了!”
果真如此,刘仲严心想。
他本来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千年前许多话他未敢说,今朝却挂在嘴边,想也不想地说出去了:“你等胡儿,妄敢为政。身居高位,竟将百姓视作米肉,我看才是荒唐,杀我又如何,安将军夜里睡——”
刀光一闪,巫医的话没有说完,刹那间头颅滚滚落地。布帛不再裹得住他的脸,露出一张契丹人的五官,很快发烂发臭起来,弥漫在整间室内。
“拖走!快拖走!”安禄山撑起身体,大骂不已,“谁胆敢将这事传出去,我叫他也如此人头落地!叫王愈过来!”
“是,王愈在!将军…”
王愈很快赶来,他一撩门帘,正要叉手作礼,谁知等到的却是一柄捅穿胸腹的横刀。他瞑目也来不及,迸射的新血和巫医的黑血在地板上溅开,像蜿蜒的两道长河。
安禄山吩咐道:“莫管那个巫医说的。杀了剩下几个今天在门口见过这巫医的,把他们都送去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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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3-5天左右】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