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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羹汤 是王?是鬼 ...

  •   正值傍晚,日头西斜,白日的灼热一扫而去,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两道铺子纷纷开张,着单衫的男女在街上闲散,或持团扇,或尝饮子,显出与正午荒凉截然不同的繁华气息。

      范阳的白日不见寥寥几人,夜里却有这等喧嚣活跃。
      如今看来,竟只是因为太热了。

      一个七尺青年无端跪地大笑,必模样相当癫狂,路过的郎君娘子吓得纷纷避让,两旁的皂靴绣鞋避让开来,像躲开礁石的小船,没有人敢近他三尺。

      李常昭喘过气来,抬手摸了摸衣裳,白天的折腾早让这件半臂抽了线,脏兮兮地蒙上一层黄土。多亏他把御赐绯袍缠在腰上,罩住了金鱼袋,保住了大唐天使的威严。本来束得规规矩矩的黑发,这会早散成一团,蓬头垢面,浑身热汗,活像害了疯病。

      直到有一双沾满灰尘的皂靴,径直穿过人群,逆行而上,停在李常昭眼前。来客语气平缓,没有起伏,像在说既定事实:“你怎在这里。”

      李常昭抬头去,撞进一片苍翠清幽的水色里,冰凉的手覆到脸上,替他擦拭灰尘和沙砾。

      “二郎!?”李常昭惊喜交加,忙捉住这双手,迫切地膝行向前挪了挪,恨不得扎进他怀里去。

      刘仲严半跪在他面前,身上斜挎着布包和木料,衣衫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木香,近乎无表情的眉宇有小小的弧度,像在微蹙。

      “你看见我大笑不止了?”李常昭迫切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知道,”刘仲严安静地看着他,双手伸到李常昭耳后,帮他梳理头发、仔仔细细地束上,“我看见了。”

      “你看见我那副模样了,我不正常。”李常昭兴奋地盯着他看,好像那股在身体里乱窜的热度还没能完全散去,“我差点死了…我身在险境里,可是好生刺激!我从没觉得这么……这么——高兴过!”

      “我自知道。尔非常人,常人岂能容鬼神同宿。”木匠拂掉李常昭身上的灰尘和砂土,扶着他站起身,“走罢,回去洗洗。”

      还好,刘仲严压根不介意。李常昭顿时松了一口气。老祖宗就是心胸博大,换做寻常人家贵女、郎君,恐怕早吓得跑了。

      “二郎,我回去与你细说。你出来做什么?”李常昭拍了拍膝盖,袖口一撸,干脆也拉松领口,大剌剌地揪着衣服扇风,“我出门后没人为难你吧?”

      “出来做活。”刘仲严言简意赅,水绿色的缺胯袍上果真也是脏兮兮的,沾满木屑和灰尘,左手还拎着杨国忠指派他做的的花几。那张花几前几天就已经完工了,眼下已经刷漆,不知怎么,竟然缺了一条腿。

      “你…你把花几的腿锯掉了?”

      “嗯。去修一家老丈的雨棚,差一个榫件。没有合适的木料,我就把花几锯了。”

      “你也疯了吧!”李常昭本想责他两句,话到嘴边竟忍不住笑起来,刘仲严不以为然的语气让他心里畅快不已,“二郎啊二郎,如今的达官显贵最是要面子,你把它锯了,再拼上新木材,岂不是跟补丁一样难看。你得罪了哪位大人,岂不是今后断了自己的工钱?”

      “我知道,”刘仲严嘴上答应得认认真真,单手扶着李常昭,双眼已转向前路,显然是浑不在乎,“他想砍我的头也无妨。”

      燕军曾经押他去牢里审问的事,刘仲严并不打算坦白。

      一来那审讯官虽然咄咄逼人,却也没好好当值,拿一句李常昭好龙阳就糊弄过去了。

      二来,他想那个三条腿的胡椅想得心焦,恰巧有个刑犯死了不久,刘仲严索性就附身其上,装作寻常工匠进去,把椅子修上了。

      这些讯息对李常昭无用,说出来也叫人担心。

      两人回到驿馆,门前的燕军守卫果真还在。李常昭灰头土脸地回来,差点没被认出来,多亏他一拽蹀躞带,拽着金鱼符,才认得这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原来是长安特使。

      此时已入夜,前厅只有掌柜倚着柜子发呆。见李常昭和刘仲严回来,双手合叉,道:“李使君,要烧水洗澡不要?”

      “要得要得。”李常昭搂着刘仲严,当众撒娇道,“二郎,本使君饿得慌,你去炒盘菜来,再做碗羹,好么?”

      刘仲严死得太久,还没习惯肢体接触,本想把他扒拉开,一低头看见李常昭满怀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服软。

      “好。我去借灶台,”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是能跟我一起就好了。我尝不出味道,范阳的香料与长安不同,我拿捏不准。”

      “我最擅长试吃。”李常昭嘿嘿一笑,亲亲昵昵地跟刘仲严挤进后厨去,扯着嗓子告知掌柜,“掌柜的,我们吃点东西就回去!”

      后厨无人,李常昭疑神疑鬼地撩开帘子到处看看,确认墙壁隔音,这才放松下来,靠着墙壁休息。

      刘仲严做起饭菜很是熟稔,刀工利落,烧火热油也流畅无比,不像是金尊玉贵的诸侯王。李常昭懒洋洋地欣赏他的贤惠模样:“你做广阳王的时候,难道也要自己做饭?”

      “小时候常做,”刘仲严正巧备菜完毕,锅上也烧热了,就下锅翻炒,“我同你说过,我出身沛县,二叔还不是汉王的时候…我是农家子。”

      “你说过你种地的事情。”

      “我还会补衣裳、编草鞋。”刘仲严一边搭话,一边盖上锅盖,焖肉的香气随着咕嘟咕嘟的水声渐渐向外弥散,“后来我年纪渐长,与长兄一起修过寝具坐具、铺设房顶。”

      李常昭挑了挑眉头。
      他印象里的诸侯王,都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高高在上的。自打认识了刘仲严后,就不由得觉得汉书只论成败英雄,落下了更生活的一面。

      这堂堂广阳王分明是事事亲自上阵,欣然洗手作羹汤。
      若说刘邦当年也是小小亭长,在他婚配之前,也是要自己煮饭、洗衣罢?

      “汉武帝大概不需要自己做菜吧。”李常昭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忍不住感慨道。

      “孝文皇帝起就不需要了。汉朝已立,未央宫设有膳房,不必自己做事。”刘仲严擦了擦手,盛肉出来。

      他做的是最简单的水盆羊肉,葱香和花椒提味,杏仁入味,佐以少许豆酱和菘菜。或许是火候拿捏得当,羊肉炖得软烂无比,香气扑鼻,杏仁又是磨得碎碎的,在白汤里沉浮。

      李常昭捧起碗来,大喝一口,不由感慨道:“你这手艺当真不错,也不需要我试吃嘛!”

      “我鲜少做羊肉,”刘仲严想了想,解释道,“汉时诸侯吃牛肉,卿才吃羊肉。我小时候做鱼多,吃上牛肉后,便不喜欢羊的味道,除非匈奴商人进献的羊,旁的都有些腻味。可惜今人不许随意宰牛,不能做给你吃。”

      “二郎,你要是想做牛肉,我能想想办法…”李常昭囫囵地吃着碗里的,含含糊糊道,“虽然不许宰杀,吃正常老死的牛可不违唐律。”

      刘仲严一本正经地解释:“老牛松驰,不好。壮年的牛肉质紧实,切成薄片,与萆薢一同冷水浸煮,才最鲜嫩,也有入药功效。”

      “我常听人说汉时食物匮乏,香料不多。”李常昭不由笑道,“你倒好,这么会吃。”

      “黔首没有这么多可吃的。我做了王,才知道牛也能吃。”

      他今天话好多,李常昭欣喜地想。刘仲严从不和他说这些,对自己往事更是绝口不提。自从来了范阳,他开始甘心敞开心扉,抖落往事出来,更甚至是年少时的大事小事…

      “二郎!我发现我离你更近了,我好生开心。”李常昭撂下木著,耐不住地傻笑,“你都不和别人说这些。”

      刘仲严扶着桌,静静地望着他,并没有答话,李常昭也没有接话。几乎过了半柱香,亡者不该有神色的脸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地、极其轻柔地抿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从常年无情无欲的脸上一掠而过。

      李常昭看得呆了,心口砰砰直跳。
      春水初化,冰山融雪,枯木开芽,莫过如此。

      可惜刘二郎没有再施舍一抹笑意,又木着一张脸,端着碗去洗刷了。

      “你最近好像…”李常昭试探着,从身后询问,“活过来了似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刘仲严答得很轻快。

      我才不信呢。李常昭心里暗笑,最开始那么疏离冷淡,现在不是也学会帮本郎君擦脸更衣了,看着无情无欲,谁知是个贤惠夫家,更别提胡床上也是学得飞快,快把照料人练得出神入化了……

      二人回房后,就先分别更衣洗澡。
      一个滚过泥沙地,一个浑身木屑,不得不连着换了两次水,才把身上头发都洗干净。刘仲严沐浴后规规矩矩地穿着里衣,脖颈上的疤在光火下尤为清楚,但很快被他披散着的黑发遮住一半,只留出一段,像一条缠在颈上的细细红线。

      李常昭换了件半臂,盘腿坐在床上,欣赏着刘二郎梳发的美景,顺势把宴席上的事尽数说了,又讲到史朝义。

      “史小将军看着凶神恶煞,心思好细腻。”李常昭感慨道,“五大三粗的汉子,处处看我脸色,生怕我不高兴似的。那史思明使唤他来来去去,他也想都不想。史思明全程待他哪有好脸,他还替阿爷开脱,说什么阿爷做互市牙郎的时候不容易,阿爷养家辛苦…”
      
“既然史思明指点之下,他差点把你打死,家事外事就不归他说了算。”刘仲严道,“你且小心行事,史朝义眼下待你和气,只怕一旦史思明在场,他想和气也无用。”

      “二郎放心,我有准备,毕竟我的小命只有这一条,还要回来陪你呢。”李常昭嘿嘿笑道,“一个及冠男儿还要处处听阿爷的,自己准没什么想法,我从他嘴里套套话。”

      刘仲严转身坐上胡床,忽然语气一改,命令道:“手伸过来,张嘴。”

      李常昭乖乖照做了,把手伸过去。刘仲严单手握住他的手腕,冰凉的四指搭上内腕,视线扫了一下李常昭的舌头。

      “你舌尖红赤,心火旺盛。”刘仲严不放心,又握住他另一只手,指腹贴在李常昭灼热的皮肤上,“神魂不宁、心气浮越…有些肝郁,惊悸。你今日几番涉险,又大喜大惊,有些心神过耗。”

      “你还会这个?”

      “嗯。”刘仲严把手向上挪了挪,揉在他的手腕上,不知是什么穴位,竟然让李常昭狂跳的心口渐渐沉了下来,“此处是内关穴,你且常按,缓和情志愁郁。我叫人做莲子心煮水,明天喝。擦伤如何?起来让我看看。”

      李常昭抬起手肘,屈起膝盖,关节擦伤得多,脸颊更是蹭破皮了。

      刘仲严挽起袖子,起身去行囊里翻了翻。他做事细心,又有工匠的审慎,果真随身带着药罐。加之做惯了精细木工活,手上功夫稳,处理伤口时格外仔细,指尖沾着膏药涂到创口上。

      李常昭鲜少被人这么细微地照顾,心里暖洋洋的,一动也不敢动。正当他心头软绵绵的时候,膝盖淤青被刘仲严一按。活死人没有感觉,偶尔下手没轻没重,摁得他一个哆嗦。

      “二郎!疼,疼疼疼…”

      刘仲严小心地用了极轻的力道,轻轻一按:“这样呢?。”

      “又太轻了。”李常昭忍不住指导起来,“稍微用点力,对…这样刚好。”

      刘仲严不放心,甚至又捏了两下,似乎在琢磨力道。李常昭被他摁得呲牙咧嘴,直到木匠掌握了恰当的力度,才给他热敷、上药,体贴地按摩了好一会,当作赔礼。

      老鬼不大会表述心绪,道谢和道歉都极其含蓄,多数藏在行动里。李常昭不由想,要是自己再粗枝大叶一点,恐怕根本感觉不到,还要跟他闹脾气罢?还好,还好,他李元景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必不能委屈到他的好二郎。

      刘仲严帮他擦完药,忽而问道:“我见你为节度使之事奔忙,可需要我?”

      李常昭求之不得。
      刘仲严几乎全能,又是不死之身。可李常昭心里总有些不安,权贵之间彼此明争暗斗,事情又牵扯到什么长生酒,这应该是二郎最厌烦、最抗拒的事。可二郎总说自己农家时的往事,加之第一面时的雷霆震怒,他实在是忘不掉…

      “事关长生,还有林林总总的权政麻烦事,”李常昭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想你烦闷。”

      刘仲严将两手按在李常昭手臂上,微湿的黑发像水藻,缠绕在他的手腕和指尖。寒意随着他的凑近侵入四肢百骸,浓密的睫毛下,深黑无神的双眼近在咫尺。

      “吾既为至阴之物,世上岂有旁人更通晓长生。”
      他为表郑重,竟然还在这话题面前换了自称。古雅的措辞与阴冷之气萦绕在面前,像抽走了周身的热气,真如置身沧浪之下。

      “……可能会被杀。”李常昭吞了一下唾沫,紧紧握住刘仲严的双手,像在漩涡之中本能地抓住浮木,“也可能会…跟我一样,陷在这些北地的权贵之间…”

      “无妨。已死之人,何足惧哉。且说来。”

      “我要你…装作游医,去看看安禄山病到什么程度了。”李常昭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生怕心爱之人再度大怒,只能硬着头皮道,“他…他在酿能够长生的酒,名叫碧霞引…”

      “知道了。”刘仲严淡然答应,轻轻捏在他的腕上,“明日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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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8月作者在忙现生,大概9月左右恢复更新~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一段时间】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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