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破阵子（下） 我在长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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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常昭的心情非常紧张。
一者是安庆绪喊了几名乐手在旁边助兴，弹得竟是《兰陵王入阵曲》。琵琶手拨弦铿锵有力，又有胡笳、小鼓伴奏，将这小小一场拳脚比试烘托出沙场临阵的气势。至于谁是那“兰陵王”，谁又是将要被伐的“北周军”，就不好说了。
二者是眼前的史朝义。哪怕在布篷之下，也能看见他贲张的肌肉，手臂隆起犹如小山，双拳紧攥，更像石锤一般。他在款步兜圈，等李常昭出手，虽是等待，但史朝义的眼神毫不尊重地紧紧地粘在李常昭脸上。他鼻孔微张，像幽州边地的猛虎在威慑，欲在搏斗之前先试试猎物的胆量。
若我先起手，岂不是就叫他看穿我是个花架子的事儿了？总得意思意思，不能一起来就丢了阿耶的门面。
李常昭眼神一转，忽然一点灵光，就地借用起沙场的石尘来。他脚下一旋，扬起一阵黄尘，史朝义为了躲避飞尘果真偏过脸去。
论速度，他李常昭还真擅长，转而一个熟练的绕背，再接一个出拳——他的拳头刚到半路，就被人稳稳地捏住了。
“李使君这是偷袭。”史朝义道。
“这叫兵者诡道也。”李常昭小声说。
史朝义冷哼着一拽他的手腕，李常昭被他那股大力一拉，登时本能地挡住眼前，刹那之间见头顶有阴影下来，眼前能看见抬腿提膝，只觉风声呼啸！
李常昭脑袋一歪躲开手肘，手臂屈起，匆忙去挡史朝义的大腿。顿时一阵磅礴大力从手臂上传来，史小将军只是一提膝，竟将他双臂振得发麻酸痛 。
史朝义乘胜追击，脚下一伸，李常昭凭借本能反应抬腿一跳，狼狈躲过。
刚躲开扫堂腿，拳风就迎面而来，李常昭两手格挡在脸前，酸麻痛楚混在一块儿传到胳膊上，史朝义接连三拳，分别直攻正面、太阳穴、喉咙口，这是要命的招数！
李常昭脖子一缩，两手前推，勉强一把按到了史朝义的胸口上，本该汗津津的肌肉在他手掌下像一堵铁墙。
这怎么打？！心惊之时，不料已经对敌手投怀送抱。
史朝义两臂钳拢，正要擒抱，李常昭左右躲闪不得，只能出一下策，两手逮住他的裤腰，往下猛地一拉！
攻下三路虽然不道德，但是有效果嘛。不知道是扯了裤带，还是他小子直接快把裤子给史小将军拽下去了，史朝义慌乱之下缩回了双手。
李常昭连忙后跳两步，甩了甩手腕，心里大呼惊险，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史将军，不厚道吧。杀人的功夫也用到比试上？”
“尉缭子言，战利则追北。”史朝义泰然自若地系着裤带，刚才过招那两下他已了然。
这长安来的所谓将门虎子，说到底无非草包一个。身形灵活固然不错，勉强比市井好斗的豪侠和群贼强上些许，章法虽有，反应太慢。史朝义看了一眼父亲。史思明此时正坐在案后，滴酒未沾，全神贯注在二人这。
平卢兵马使看着自己的儿子，伸出食指，点了点眉心。
史朝义心下了然，转身挥拳直攻。他已知道这李使君躲闪速度快，那只消再快些、再大力些，总能捉到这条泥鳅。
李常昭上下闪躲，还要左右格挡，心中叫苦不迭：这小子岂不是刚见识过我的水平？怎地又上强度了？！
拳头从李常昭的耳鬓擦过，凸起的指节刮到了他的脸，登时扶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李中侯这下再也不能糊弄了事，注意力全落在眼前的拳脚上，史朝义出拳上前，忽而手掌一翻，五指歹毒地向他眼睛攻来！
李常昭忙闭眼偏头，心里砰砰直跳。
——这史朝义疯了！真要打死我不成？
李常昭一咬牙，得想个办法借机求援！他向席上望，可安禄山只顾饮酒，安庆绪不知低着头在看什么，谁也没有下场的意思。只有那史思明老贼在看，嘴角还噙着一抹欲盖弥彰的笑容。
此时史朝义一腿鞭来，李常昭闪躲不及，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扬尘迷了他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索性反手抓起一把碎沙向上扬，果真史朝义也被蒙了一脸，连声咳嗽。
“呸…呸！”李常昭两手撑地，两腿忙不迭踩着地面快快后撤，完全顾不得面子，只想拉开距离，大声讨饶，“不打了不打了！”
史朝义揉着眼睛，声音沙哑：“胜负未分，李使君再来。”
“不来了，打不过你，我认输！”李常昭大声认败，显然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居然就地躺下了，“史公子！史少帅！你这力气真是大得没边了！真是天神下凡，神武勇猛！”
“……”史朝义两眼通红，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刚才使诈就算了，扬沙、拽裤子简直是顽童胡来，他史朝义从未在切磋比武上遇见这等下作手段。堂堂谯国公之子，能没骨气到这个程度，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打不过了嘛。”只见李常昭在地上挪了挪，扭捏道，“好哥哥肌肉练得这么结实，瞧我，小弟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扛得住这一拳！”
乐声正激昂着，只听李常昭这一袭耍赖撒娇出来，纷纷如翠莺被擒了喙，琵琶也跟着噤声了，各乐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作何表态。
李常昭见史朝义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当即顺着杆爬，铁了心要恶心他一番，一个鲤鱼打挺去摸史朝义的胳膊，作垂涎欲滴状：“史郎君，好哥哥，你这猿臂蜂腰，真了不得！啧啧！我方才摸到你胸口，汗涔涔的，你这肌肉练得真大啊，我在长安不曾见过这么大的！”
李常昭现学现卖，什么尉缭子的乘胜追击，两手就作势要去抱他。反正他们长安纨绔没羞没臊的，互相夸赞谁的身材好、上手摸摸欣赏一番，不都是常态？当即伸手就要往前摸：“好哥哥，你教教我。瞧你这腰，你这胸肌…”
史朝义尴尬地把手往回抽，右手忙捂着前胸闪躲，一副被轻薄了的表情，回绝得有气无力：“撒开。”
史思明果真听进耳朵里，猛地站起身来，表情抽搐，像吃了只苍蝇。
李常昭心里狂笑不止，脸上还装模作样，嘻嘻傻乐，故意把话说得尤其大声：“哎！方才好哥哥那身子英武非凡，若再交手下去，我可真要为史郎君魂断于此了！”
史朝义才想起来这混小子刚刚往他下三路摸，刹那间满面赤红，猛地把手抽回来，也不管身上还沾着热汗就把上衣套严实了，结结巴巴道：“你撒开！我去换条…我去换衣裳！你、你……你不比就不比罢！”
看这史朝义人高马大的，这不也一样浑身难受，恨不得衣服裤子全换一套？
我这叫棋高一着！这叫虽败犹荣！这，就是兵者诡道也！
李常昭心里爽翻了，恨不得拍腿大笑。可惜还在众人眼下，不能太过嚣张，只好硬忍下来，腮帮子都憋得生疼。也辛亏他脱了官袍，放下鱼符，全是以李常昭一己之名与史朝义切磋，不然这一番话可就是丢了圣人的面子。
史思明瞪眼吹胡子，见自己儿子叫这纨绔一通揩油，生怕被李常昭拐骗带歪了，又不好明面指着痛骂，嘟嘟囔囔半天：“你、你…这个混小子！…谯国公怎能有这样的…”
李常昭正在兴头上，心里美得很，俏皮地一吐舌头，回到桌案边坐下。
巧则巧矣，安庆绪与李常昭的桌案是并排放的。那安庆绪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刚才还好端端的，这会儿见李常昭入座，恨不得拖着胡椅躲到另一头去，饭菜好酒也不管了，整个人都挤在案桌角上。
“安公子，小弟敬你。”李常昭岂能放过这个乐子，忙斟酒奉上，生怕安庆绪不要，生生送到他嘴唇边上，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无辜相。
“多谢使君，李使君也请。”
安庆绪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节度使之子，脸色一变，顿时春风拂面，尚且算是讲究分寸，和颜悦色地接了过来，心里头早把地牢那伙人骂了个底掉。
还“李使君好断袖”！
这秘密用得着大费周章来套？他刚才那眼神，那表情，那般语气，我看这李使君也没把断袖之癖当作甚么丢脸的事儿，竟然堂而皇之拿出来当武器使了！
李常昭笑眯眯地挨个敬酒，末了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适才发现自己前襟后背都湿透了，让风一吹也不觉得热，全是冷汗。
史思明这老贼肯定就他告状那事心里不痛快，使唤史朝义来打他。借比武之名尽行刺之实，那史朝义说个军中比武没轻没重的，现在想来就是明面意思，就是不小心打死了李常昭，也是他李常昭学艺不精。
安禄山终于开口了，他举着一盏琉璃杯，那杯在硕大的手掌间，仿佛一方玉印：“李使君，方才出了好些汗吧？你且来喝些美酒，休息休息。来，给李使君上酒！”
在一旁等候的侍女很快端着螺钿彩盘上前，取来一支透明的水晶小酒盅。酒水在玉镯臂钏轻碰的琅琅声里倾泻。
青绿色的酒水落入酒盅，沉淀出一抹幽深的蓝色，金银流沙打着旋儿，随着酒液冲进底部，浓郁的桂花香混着草药芬芳扑鼻而来。
“这是碧霞引。”安庆绪倾身向前，他压下心里难言的嫉恨，尽力和气地向李常昭介绍道，“是只有节度使府才有的……长生之酒。”
李常昭含笑举杯，心中腹诽。
初出茅庐撞了个鬼，抓了个方士，现在又来什么长生酒，我这人是不是有修仙的天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