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破阵子(中) 圣人,你使 ...
烈日当空,黄尘弥漫。
往来幽州的行客大多汗流浃背,刘仲严在他们中间,竟然半分燥意也无,滚滚热浪迎面扑上他的脸,就像投入一江冷水,悄然而散了。
那两个押送他的燕军就没这么好运,沉重的甲胄在高温下像黑铁铸的蒸笼,热汗有如瀑布,从额头淋到下巴,渗到衣服里。
“他娘的,这小子身上真够凉快,”掐着刘仲严胳膊的那个说,“哎,你气血不足啊?死人都没你这样的。”
“……”
刘仲严懒得解释,死都死了,哪来的气血,说是气血不足倒也对。
“人能凉快到哪去,进屋就舒服了。”另一个早热得呼哧直喘,摘下头盔抖了抖,还能泼出去半瓢水。
燕军押送他至节度使府前的一处黄土广场上。
刘仲严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府门,就被那二人拽着胳膊推向一道狭窄、沉闷的木门里。迎面而来的是阴暗潮湿的风,森森然的寒气直扑上来。
刚才还喊热的燕军猛地打了个喷嚏,骂道:“这破地方真晦气。”
另一个扳着刘仲严的肩膀,将他向前推了推:“这可是地牢,你睁大眼睛看着!待会爷爷们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晓得了。”木匠乖乖束手就擒,毫无反抗的意思,更甚至体贴地微微弯腰,让自己的个头不要妨碍两名将士的缉拿威严。
作为死者,刘仲严五感缺失,既不能察觉冷热,也闻不到空气中的味道。倘若是个活人,就能嗅到地牢里徘徊者的浓郁血腥气,混着馊掉的餐食烂甜,和些许死老鼠的臭味。
地牢台阶约莫有五六十级,寻常人走下来已经很挑战,朦朦胧胧的哀嚎和呻吟声足够让心智不坚者就地招了。墙壁上攀生苔藓,有污水从上冲下来,混着黑泥流了一地。
这个环境倒还有些亲切,刘仲严想。在他的广阳景王墓里也是这幅光景,胜在他闲来无事爱洒扫,打理得好,既没有腐败之气,也没这么多蚊虫硕鼠。
下到深处,两侧是一排排的牢房。只有房门处是栅栏,四周都被结结实实地用砖糊上。刘仲严微微闭眼,大约能听见砖墙后几处气若游丝的呼吸。以及,烧红的铁器入水的嗤响,锁链摇动声,以及沉重的木刑具开合的钝击。
倘若换成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年轻气盛的广阳王甚至不需要这些刑具。一道自长安使出的诏书,就足够让他身在宫中如坠冰窟,两股战战、冷汗满面,最后竟然不论是旁人的错、还是自己的错,也一并流泪认了。
壮年的广阳王因此草率而死,而今的刘二郎却没有半分畏惧。
对于死尸而言,如今的攻心奈何不了他,而酷刑也毫无威胁。
他被人押着,拐进一道双开的木门之间。兴许是建设这座监牢的人有什么卑劣的趣味,刻意将这道门开得尤宽。正面墙上悬挂各类刑具,以及一把勉强靠着三条腿站立的胡凳。这凳子是为了让人用腿支着,拷问不多时就会累,疲惫时就容易全招了。
不过,尽职尽责的木匠刘二郎全没向那边想,他心里有些发痒:它缺了一条腿。
房内有一名赤膊壮汉,不似寻常人蓄发,而是须发皆剃,面朝着整面墙的刑具,正背朝着众人。
带刘仲严进来的燕军道:“人带到了,你审吧。外头热得要命,你这地牢倒好,阴风阵阵。”
“好就常来。”壮汉答道,他在桌上挑挑拣拣,挨个选了一圈,取来一条布鞭,用冷水浸湿。
这布鞭长及五尺,吸饱水之后甩开,有如皮革之效。
刘仲严听着他们闲聊,眼神早飘到那三腿胡凳上了。最简单的胡凳,没有榫卯件,只要做一条腿就能安插进去,他来做的话只要半个时辰,保证结结实实 ,完好如初。
壮汉拧干手里的一条布鞭,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小书童,你看见了,这一墙的刑具老子都能挨个使到你身上。要是全部招来,就能让你免于皮肉之苦,尽早坦白!”
“阁下想让某说些什么?”梓匠低眉顺眼。
“你跟着那小使君,想必听他说了不少安将军的事,”壮汉道,抡起臂膀,用布鞭在石墙上抽了两下,登即墙壁上就留下两条伤疤般的水痕,“你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全部招来!”
刘仲严没有反抗,顺从地在凳子上坐下:“好,我定尽数告知。我见幽州秩序井然、旷野百里,李使君也说,边地风物甚美,安将军治军严厉,只是沙尘太重,会伤皮肤。他还说,幽州没什么名菜佳肴,但美酒却很不错,若驿馆能加以修缮,改进菜肴,想必相得益彰。”
刘仲严对自己的答复很满意,这还真都是李常昭亲口所说。
“?”
壮汉从来听得都是军械机密,今儿个倒出其不意,听了一耳朵长安公子哥的抱怨。他停下了动作,本以为这白面书生在骗他,谁知这人一脸真挚诚恳,并没扯谎的意思,反还以为是自己问的不够清楚。
倒是趁机乘凉的燕军忍不住了,其中一个怒道:“不跟你废话,动不了天使,还动不了你这个小小贱民?直接说,圣人要你们来干什么,为期多久,你查到了什么,李使君有什么想法、长安局势如何,统统坦白,别装傻!”
我怎知道?刘仲严想。
李常昭想要他来,他就来了。案子的事他从没经手,圣旨听了便忘了,长安局势又与他这阴间来客有何关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自己还是要多说点什么:“小人不知。但是…嗯,小人先前在长安,是梓匠,常与杨国忠往来。”
抛出了杨国忠这条大鱼,看来这人还不算个傻子!壮汉露出一抹笑容来,用力拍了一把桌案,示意刘仲严赶快说。
这保不齐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可以徒手推翻那高高在上的国舅爷!
只见木匠犹豫地摸了摸鼻梁,竟有些为难地启口道:“杨右相,我知他本名杨钊,是喜玩乐巧工之人,平素喜欢让小人按着他的喜好多贴螺钿,多作花鸟鱼虫饰物,有时另要我多漆薄彩,好教台案华光四射,以便于……”
“停停停!!”
说的什么这是!这不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东西?!壮汉连忙打住,这位木匠简直恨不得背下杨国忠工单要求,“你老实点,说点我不知道的,长安局势总该听得罢?!你跟那个使君不是成日成双入对,出来进去的!”
刘仲严茫然地摇了摇头。死后他对这些兴趣缺缺,全然不在乎今朝是哪朝天子哪朝臣。
他从头到尾只给安禄山扣了个治民不用心的帽子。至于反贼,往昔哪个黄巢、哪个曹操,他全然不往心里放。要知道当年,二叔刘季起事时还是个小小亭长,饶是西楚霸王项羽那等人杰,在秦王眼里不也是反贼么?
壮汉反手抄起烧红的烙铁,怒道:“你别给我装傻!能想到的都说。”
“小人遵命。”刘仲严诚恳地两手扶膝,端正坐直,开始回忆起长安来,“阁下大抵是想听大慈恩寺的斗拱修筑…”
“不想!你给我说点圣人的意思!”
刘仲严了然,欣然道:“原来如此。小人记得圣人说要重修曲江岸,好似要多建几座木桥,正在拨款寻石工梓匠,我本想去,可惜李使君叫我陪他…”
壮汉叫他这一番废话听得血压都高了,只觉要被这莫名其妙的读书郎绕进去,连忙打断:“你——你说说陪李使君那个。”
刘仲严微微偏头,有些犹疑:“当真要说?”
“统统坦白!不然有你好受!”壮汉道,那烙铁就在刘仲严眼前摆着,冒出腾腾的白烟。
这白面郎君憋了半天,竟然冒出一句叫众人眼前发黑的话来:“李使君……说我漂亮。仗着自己是官家郎,硬要叫我陪他来幽州。说是怕自己没人陪着,孤身北上,好寂寞了。”
……得,这下套出了李使君是个断袖之癖。
“小人全都招了。”刘仲严两手一摊,无辜而坦诚,看着有点楚楚可怜,“哪怕将小人开肠破肚,我也只知道这些…还请大人开开恩,放我一马。”
壮汉看他的表情和眼神,实在读不出什么来。这小子当真邪门,对刑具也半点没有惧色,在地牢里竟然也上下打量,不知在琢磨什么。一闻讯,得来的全是什么工事、木作一类,分明是个工痴,大抵是干活干得脑子坏了罢。
壮汉无力道:“有人说你好读书,李太白的《幽州胡马客歌》,你知道否?”
这诗是李白几年前作的,以胡马客指代安禄山,诗中暗有讥讽其人为祸作乱之意。若得一句知道,就可凭此扣一记罪名,说他跟杨国忠暗通款曲云云,正好连着李使君一块留在幽州,不叫那圣人和杨国忠得来半点消息。
刘仲严细想了一番,搜肠刮肚也没能从腹中翻出几个姓李擅诗歌之人。李氏歌者他确有记得几个,多是西汉时人,李延年、李陵、李尤等等……
看似心机深沉的鬼兄,最终决定不耻下问,诚挚道:“李使君确是总说过一个名叫李白的歌者。这李白,和李太白有甚么差别?是不同的人么?”
……好嘛,还是个文盲。之前刘、李二人还在洛阳时,幽州就得到过口信,说这人是李使君的书童。如今结合李使君的断袖之癖,这书童大字不识,毫不读书,竟也合理了起来。
“今年是什么年?”壮汉哪里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自暴自弃道,“你答上来,我看看你是装的还是真傻。”
这文弱匠人微微垂下眼,伸出两只手,边念边数:“…建武、大兴、永昌、咸和…”
凡是读过史的人便听得出了,这一长串分明是东晋时期的年号,自晋元帝司马睿始,越报越诡异,哪里是什么大唐的年号?
刘仲严背到晋安帝司马德宗的“大亨”,难得窘迫,他实在记不得了。
自两汉陷落后,他不愿看天下付与战火,便在坟茔里沉眠。这些年号都是当年东晋的掘冢人在墙上刻的,他偶尔醒来,就打发时间、背来玩玩。后来人不再留刻印,他对朝代年号更迭的记忆便也失散了。
壮汉’呸’了一声,对那两个燕军骂道:“你们两个蠢蛋!捉了个傻子来干什么?这田舍郎连今年何年何月都不知道,撒泡尿让他写自己的名字恐怕都不会!就这么个痴汉,还敢让公子跑一趟?赶紧带走!”
那两个燕军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正巧也乘凉乘够了,当即一把拽起刘仲严的领子,毫无半分捉他时候的威严,嘟哝道:“放了放了,快出去,别给你爷爷添麻烦!”
“那凳子坏了,”刘仲严有些不舍,屡屡回望那巍巍独立的三腿胡凳,“小人能修。”
壮汉拿起布鞭丢他,吼道:“修个屁,老子要你个呆儿修,快滚罢!”
……
当李常昭与史朝义在沙场下胶着时,安庆正绪靠在案桌上,百无聊赖地玩着玉杯,悄悄以余光偷瞄。安禄山为几人备了酒,史思明父子与自己的一样,都是寻常路边能买到的代州黄酒。
而安禄山自己桌前的酒大不相同。他故意用了透明的西域琉璃酒坛,一壶青碧色、有如孔雀尾羽一般的流金酒液,正静静地泛起波澜。
那酒便是碧霞引,据说饮之可得长生。
是故,安禄山的脸色才显得与他的身躯大不相同。年过半百的男人竟然皮肤柔嫩,脸上容光焕发,更甚至,连双眼都在酒后能看清小字,一年比一年明显得多。
安庆绪一想此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窝火。
酿长生之酒的方士是他找的,酒方也是他特地千辛万苦找人做的,到头来这酒一口也没经过自己的唇齿!安禄山没有让他一尝甘露的意思,半滴都没赏给自己的儿子,只顾着自己续命呢。
安庆绪心里没滋没味,按下不表。至少,他在等待的字条就压在这一坛黄酒下面,不论到手的是圣人秘辛、亦或是长安的消息,都将留在他一人手中。于是他心头砰砰直跳,迫不及待地揭开,用袖子掩遮着,悄悄低头。
只见那纸条上赫然写道:
“李使君好断袖。”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8月作者在忙现生,大概9月左右恢复更新~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一段时间】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全显)